【散文】韋謂詮/柳江云影里的千年晤對

風(fēng)流人振奮，云靜鳥飛輕！

無論年號如何更迭，紀元怎樣輪轉(zhuǎn)，云，總在無窮高處靜靜逡巡。它如一位沉默而永恒的見證者，對應(yīng)著紅塵中所有流動的景物、更迭的人物、變遷的風(fēng)物、興衰的事物。它徐徐展開的，是云水嬌柔的晨昏，是云水綿長的歲月，是云水低吟的幽思，是云水繾綣的情意，是云水相戀的纏綿，是云水歌謠的悠遠，是風(fēng)云際會的壯闊長卷。這長卷無始無終，鋪展在每一個仰望者的心頭。

我站在這被譽為全國水質(zhì)第一的柳江之畔，清冽的江風(fēng)拂面，帶著水草與卵石的氣息。仰首問那舒卷自如的白云：昔日傾心交談的老知交，今在何處？未來可共此清景的新朋友，又是誰人？白云默然，依舊按著它千古不易的節(jié)奏，或聚或散。或許，這問題本就不該問云，而應(yīng)叩問自己的心。每一次望云，都是一次對內(nèi)心的勘探。此刻，一片薄如蟬翼的云，正從巍峨的馬鞍山巔緩緩滑過，它的邊緣被沉墜的夕陽熔成一種透明的金紅色，恍如某頁被歲月煙火靜靜熏黃的故紙，上面寫著無人能解卻又萬人共感的字句。忽然想起，九百余年前，蘇子瞻南貶途中，于瘴癘之地抬頭，見流云自在舒卷，塵勞頓消，吟出“出本無心歸亦好，白云還似望云人”的句子。貶謫途中的云與柳江上空的云，形態(tài)氣候或許迥異，但那“無心”的自在之境，那物我兩忘的會心之悅，卻能穿越浩渺的時空，依然精準地熨帖著每一個望云人的眉睫與心坎。原來，每一片云都是天空寫給大地的書信，藏著時間的遺囑與宇宙的密語：它曾飄過北宋偏遠的驛站，撫慰過詩人困頓的靈魂；此刻，它正拂過我的肩頭，也將飄向未來無數(shù)個仰望的晨昏。

而將這望云之情寫得最為奇崛、曠古、穿透歲月的，莫過于兩位同以“陶”為姓的詩人。梁武帝蕭衍，坐擁江山，心中卻對隱逸的舊友陶弘景存著一份好奇與不解，下詔問道：“山中何所有？”陶弘景提筆便答：“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這嶺上白云，成了他最高的精神勛章，是他與塵世權(quán)力最清高、最徹底也最優(yōu)雅的決裂書。白云在此，非觀賞之物，乃是人格的化身、自由的國度。數(shù)十年后，另一位陶姓詩人，將目光投向云端，賦予了云更復(fù)雜的生命感與更蒼茫的歷史感。陶淵明自稱“負雅志于高云”，他的志趣本就在青云之上。他看云的眼神，浸透了人世的蒼涼與孤傲：“萬族欣有托，孤云獨無依。”天地萬物皆有所歸，唯那一朵孤云，無所依傍，這憐惜何嘗不是自憐？那朵孤云，是他“不為五斗米折腰”后靈魂最精確、最孤清的投影。然而最讓我心頭為之震顫的，是他那看似平淡卻力透紙背的句子：“遙遙望白云，懷古一何深。”我忽然懂了：他久久凝望的，并非單純的白云形態(tài)，而是云靄背后所象征的那個“不慕榮利”、“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的“羲皇上世”，那個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的理想國。此刻，柳江之上的云靄，在晚風(fēng)中緩緩流動，或許其中正挾帶著千年前陶淵明在廬山腳下、東籬之旁呼吸過的水汽分子。這般想著，眼前這輕盈無質(zhì)的云，便陡然有了歷史的密度與文明的重量，它不再是氣象學(xué)現(xiàn)象，而成了漂浮的史詩。

云之聚散，自古便是世事變幻最貼切的隱喻。晚唐的李商隱，一生陷于牛李黨爭的夾縫，看透了人情反復(fù)、世事無常，他的詩句也浸透了這份朦朧的智慧：“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雜雨云。”宴席之上，醉者與醒者界限難明；江天之間，晴云與雨云交織并存。這醉醒之辨、晴雨之界，原就同人間萬事一般，充滿了暖昧與未知。中唐的白樂天，晚年心境趨近平和，他的觀察則更具一份超越的寧靜：“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云起北山云。”水自然由東澗流往西澗，云自然從南山生向北山。它們不因堯的圣明而存留，亦不因桀的暴虐而消失，只是遵循著天地間最本然的律動。佇立柳江之濱，看云影在江面徘徊，時光仿佛也慢了下來。我漸漸明白：云的變幻莫測之美，其核心正在于這“無常”。它不像巍峨山巒般固執(zhí)己見，也不如滔滔江河般一意奔流，它以至柔之姿，應(yīng)對至剛之寰宇，以永恒的變幻，詮釋著不變的“變化”本身。這無窮的變幻，本就是天地深沉而悠長的呼吸節(jié)奏，是我們這個星球生命的脈動。

然而，身為萬物之靈的人，總難以抑制向這無情之物索求意義的沖動。自從楚人宋玉在《高唐賦》中寫下“旦為朝云，暮為行雨”的瑰麗想象，巫山云雨便超越了自然景觀，成為愛情綺夢與奇幻遇合的原型代稱。千載之下，人們仰望三峽之上那片繚繞不散的云霧，心中依然會不由自主地縈繞起那個美麗而感傷、充滿邂逅與別離的傳說。云的浪漫色彩，多半源于人類自身情感的投射與寄寓。

南宋詩人王質(zhì)，在一個尋常的日子里靜靜寫道：“浮云在空碧，往來議陰晴。”在他充滿童趣的眼中，那些漂浮的云朵，竟像朝堂上或市井間的人們，聚在一處商議著下一刻天地該是放晴還是轉(zhuǎn)陰。這想象天真爛漫得可愛，卻讓我不禁會心一笑。將人的社會性、情感性投射于無知無覺的自然物，這本就是詩歌與藝術(shù)獨享的特權(quán)，是人類試圖與宇宙萬物建立精神聯(lián)系的溫柔努力。

真正讓我駐足沉吟、反復(fù)品咂的，是清代詩人何紹基某日目睹天際亂云飛渡后，以生花妙筆捕捉下的“云界眾生相”：

“忙云失勢化閑云，云自無悔不甘心；

一云乍起一云落，一云向前一云卻……”

在他饒富情意的觀照下，云的世界剎那間生動起來，儼然一個縮微的、熙攘的人間世。這里有得失榮辱（“忙云失勢”），有復(fù)雜心緒（“無悔不甘”），有進取與退卻，有爭先與躊躇。我抬頭久久凝視，柳江上空，巨大的云團在氣流推動下相互擠壓、交融、離散，邊緣時而清晰如割，時而模糊如暈，光影在其上流轉(zhuǎn)明滅，確似一幅活生生的、磅礴揮灑的眾生浮世繪。古人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此刻我想，云心之不同，亦各如其變幻之形。這或許便是美學(xué)上所說的“通感”或“移情”的最高境界：當(dāng)你看云看得足夠久，投入的情感足夠深，便能從那瞬息萬變的水汽聚合與離散之中，清晰地照見塵世百態(tài)的體溫、脈搏乃至表情。

那么，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浮現(xiàn)心頭：云，究竟是有心，還是無心？

持理性觀點者或許會淡然一笑，說望云生情不過是文人墨客一廂情愿的自我感動。云是物理現(xiàn)象，是水汽凝結(jié)，何來心識？就連那首被傳唱千年、代表祥瑞與禪讓美政的《卿云歌》，論者亦言，那終究是先民出于對自然之敬畏與對理想之向往，唱給自身聽的頌歌，并非真正唱給那緘默無言的云。然而，這種完全剔除情感投射的解讀，雖符合科學(xué)，卻總顯得過于冷峻，難以安放我們那顆在天地間尋求共鳴與回響的詩心。我不禁要問：若云的萬千變化全然是無心之舉，為何一代又一代的敏感心靈，會為之如此深深動容，乃至涕下？若云絲毫不能映照、呼應(yīng)或啟迪人心，人類又為何從蒙昧到文明，世代不息地對之凝望、對之繪畫、對之歌唱、對之抒懷？漢代李陵，被迫滯留匈奴，送別即將歸漢的故友蘇武時，那悲慨萬端的詩句，正是以云為喻：“仰視浮云馳，奄忽互相逾，風(fēng)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兩位英雄人物，身陷絕域，偶然相逢，旋即面臨永別。此刻天上疾馳交錯、轉(zhuǎn)眼各奔東西的浮云，成了他們命運與心緒最貼切、最悲涼的寫照。在那一瞬間，在詩人磅礴的情感力量下，云，仿佛真的被賦予了生命與情感，它懂得了人間的離亂、個體的渺小與命運的不可抗拒。

追溯更古遠的源頭，據(jù)說在圣王虞舜時代，天空曾出現(xiàn)絢爛和諧的五彩祥云（“卿云”），舜帝的君臣百姓皆視此為天意嘉許的吉兆，于是君臣相和，共唱那首莊嚴優(yōu)美的《卿云歌》：“卿云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fù)旦兮……”倘若這古老傳說并非全然虛構(gòu)，那么這大約是我們文明中流傳下來的、最古老的一首對云的頌歌。它所贊美的，遠不止于祥瑞的表征，更是宇宙秩序的光明、和諧，是德行輝映天地的理想，是光明時代周而復(fù)始、生生不息的樸素而偉大的信仰。此刻，柳江之上的云靄，被漫天燃燒的晚霞點燃，煥發(fā)出難以言喻的、爛漫如錦繡的光輝，我忽然生起一個奇妙的念頭：眼前這片被我的眼睛所捕獲、被我的心靈所感動的云，與四千年前被舜帝君臣所歌頌、所寄寓了王道理想的“卿云”，在本質(zhì)上，或許散發(fā)著同樣源自宇宙本源的光輝。時間的長河在永恒變幻的云面前，仿佛失去了它線性流逝的絕對權(quán)威；古今的隔閡，在我這深情而專注的凝望之中，完成了一次寂靜而深刻的精神疊合。

云，它從不以言語回答任何追問，卻無時無刻不以萬千形態(tài)示現(xiàn)著宇宙的至理與真諦。且看它此刻在柳江上空演繹的無言戲劇：方才還凝聚如一尾巨鯨，通體散發(fā)著銀灰的沉靜光芒，慵懶而威嚴地游弋于蔚藍的碧空；轉(zhuǎn)瞬之間，高空一陣不可見的風(fēng)，便將它吹散，化作萬千素白的玉蝶，帶著透明的喜悅，翩翩起舞；而你尚未從這絢爛的消散中回神，遠天又有新的水汽匯聚，頃刻集結(jié)成鋪天蓋地、肅穆如鐵的灰黑色軍陣，攜著隱隱的雷聲，向著遙遠的地平線奔涌而去，仿若要發(fā)動一場改天換地的征戰(zhàn)。與此同時，柳江兩岸，山下市井的喧囂聲、汽笛聲、人語聲，與江邊村落裊裊升起的縷縷炊煙，共同編織成人間煙火的溫暖圖景。這地上的生動與天上的靜默（那是一種蘊含無窮動勢的靜默），如此奇妙地交織、共鳴在一起。這不是對抗，而是一場天上與人間共同譜寫的、獨一無二的交響樂章。

而云最令我感動的特質(zhì)，是它那“永遠在途中”的生命姿態(tài)。它從不停泊，永不固著，如同一列沒有起點與終點的、看不見首尾的晶瑩江河，在浩瀚的天際自在奔騰、流淌。這流動中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彷徨，只有向著未知遠方前行的坦然與決然。這姿態(tài)，讓我想起李白詩中“相看兩不厭”的敬亭山，想起拜倫筆下為之詠嘆的、憂傷而壯麗的雅典晚霞，想起貝多芬耳中漸漸凝固成音符的田園雷鳴與芬芳，想起梵高用燃燒般的筆觸所捕捉的、那些旋轉(zhuǎn)不息、仿佛要掙脫畫布的星月之夜……人類文明中所有最璀璨的想象、最深沉的情感、最宏偉的創(chuàng)造，似乎都能找到一片對應(yīng)的云彩作為其精神的喻體。那一葉承載著整個人類美好想象與哲思的“云舟”，它的帆影，或許曾在無數(shù)個時空被不同的眼睛看見，而此刻，它是否也正悄然掠過我頭頂這片柳江的上空？今人不見古時云，古云卻曾照今人。人與云之間這場穿越時空、無始無終的深情對視，這場寂靜無言卻豐饒無比的靈魂對話，永無終局，也永不會令人厭倦。

晚風(fēng)漸漸轉(zhuǎn)涼，帶著江水特有的濕潤氣息。天邊的云色，也由輝煌的金紅，逐漸沉淀為沉穩(wěn)的青灰，最后融入一片天鵝絨般深邃的藍紫之中。在漫長的凝視與思緒翻涌之后，我忽然了悟：何必執(zhí)著地追問云是否有心？當(dāng)我真正站在柳江之畔，放下一切的知見與期待，以全部的身心去純粹地感受云的來去、光的明滅、風(fēng)的冷暖、江的脈搏時，云，便已不再是一個與我疏離的“他者”。我的凝望，我的懷想，我此刻充盈胸腔的呼吸，乃至我筆下流出的這些文字，都已自然而然地匯入那浩瀚無垠、流動不息的“云心”之中。我即云之觀者，云亦我之心象。

云在青天，舒卷自如；人在紅塵，耕耘悲喜。而連接這天人之際、貫穿那古今之變的一脈靈犀與共通心境，正如我腳下這清澈深沉、不舍晝夜的柳江水，默默奔流，萬古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