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同江：用一份廢止文件，征收百萬畝土地13年“地租”

來源：大象新聞

2025年12月20日中午，在黑龍江同江市金川鄉金江村，村民們手拿著《土地證》和《土地承包經營權證》，向大象新聞·大象幫記者訴說同江市政府用一份廢止文件，向他們的集體土地強行征收了13年的土地租賃費。

村民們算了一筆賬，同江市共有5個鄉鎮85個行政村的上百萬畝集體土地被市政府變更成了“國有土地”，“這些年土地租賃費就收了十幾億元。”

圖為村民們的集體土地

村民手握權證 百萬畝集體土地性質忽然“被變更”

同江市是黑龍江省佳木斯市下轄的一個縣級市，2012年12月29日，市政府下發了《同江市國有土地管理暫行辦法》，要求同江市東部的青河鎮、臨江鎮、金川鄉、八岔鄉、銀川鄉（以下簡稱東五鄉）85個行政村農戶家庭承包的耕地（除每口人留15畝口糧田不收費外），每畝需繳納國有土地租賃費60元。

消息傳開，頓時在群眾中引起軒然大波。

“1983年，同江縣（現為同江市）政府給我們頒發了土地證，在土地性質一欄，清楚地寫著土地性質為集體。”同江市金川鄉金江村村民劉玉琴說，之后，人民公社解散，成立鄉鎮，當時的金川人民公社變成了金川鄉，但是土地性質一直沒有改變過。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兩輪土地承包中，村民都順利拿到了由黑龍江省人民政府制發的《土地承包經營權證》。

“土地承包經營權證的使用須知第一條就明確，此證只作農戶依法承包集體土地的法律憑證。這也是證明我們的土地屬于集體土地的明確證據。”劉玉琴說。

村民們手中的土地證

這份《土地承包經營權證》上，還清楚標記著：為保護農民土地承包期30年不變的合法權益，對承包人特發此證。

土地證上有標注“保護農民土地承包期30年不變的合法權益”

“現在第二輪土地承包30年還沒到期，可是我們承包土地的性質卻已經被改變了。”劉玉琴說。

同江市一份文件將原《土地證》作廢 年入地租過億

“目的就是為了收錢。”同江市臨江鎮富裕村村民李建剛說，農民家庭承包集體土地是不需要交地租的，而承包國有土地，則需要繳納土地租賃費，“我們5個鄉鎮85個行政村涉及土地超過百萬畝，一年光地租就能收上億元。”

劉玉琴回憶，1996年，同江市政府以換發《土地證》為由，通知讓村民把舊的《土地證》交上去。“不少人把舊證交了上去，但是新證一直沒有發下來，后來，政府出了一份文件，說舊證作廢了。”

劉玉琴說的文件，是1996年同江市人民政府出臺的一份同政發〔1996〕9號文件《關于進一步明確我市土地資源權屬的決定》。

“文件宣布原《土地證》無效，這樣就把集體土地變成了國有土地。”劉玉琴說，2012年，“市里突然宣布，我們種地要交地租了。”

“一開始是一畝地60元租金，交了3年，后來漲到了90元一畝，交了4年，之后160元一畝，就是不斷在漲。我們這地方地多，一家都承包了好幾坰地，多的甚至十幾坰，一坰地是15畝，要繳納2400元。”同江市金川鄉金華村村民代表楊文寶說。

同江市相關部門均稱“沒制作、保存或獲取”土地變更文件

村里的集體土地怎么輕易就變成國有土地了呢？東五鄉85個行政村的村民申請政府公開變更依據等相關文件，但是，同江市人民政府和同江市自然資源局的答復卻讓他們很迷茫。

同江市人民政府辦公室回復，申請公開的上述信息非同江市人民政府或同江市人民政府辦公室制作、保存或獲取。建議向同江市自然資源局進行申請或咨詢。

同江市自然資源局答復，申請公開的信息非同江市自然資源局制作、保存或獲取。

“這就奇怪了，政府和主管部門都沒有制作、保存或獲取，那這些決定、這些行政行為是怎么做出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嗎？”楊文寶說。

黑龍江省自然資源廳回復“沒有批準將集體土地征收為國有土地。”

為了弄清事情真相，村民們又向黑龍江省政府和省自然資源廳申請政府信息公開。

2025年10月27日黑龍江省自然資源廳回復，經查詢，國務院、省政府2012年沒有批準過將同江市人民政府所轄金川鄉、銀川鄉等85個行政村原始《土地證》《土地使用界線圖》范圍內的集體土地征收為國有土地。

村民們收到的黑龍江省自然資源廳的回復

“這段回復中有兩個信息，第一，85個行政村原始《土地證》《土地使用界線圖》范圍內的集體土地，這證明我們土地證上登記的是集體土地。第二，國家和省級層面沒有批準過將這些集體土地征收為國有土地。也就是說，把我們的集體土地變成國有土地，然后向我們收地租完全是同江市政府自己做出的決定，而且大概率這種做法還不怎么合規，要不然他們怎么不敢承認呢？”楊文寶說。

回復中提到國家和省級層面沒有批準過將這些集體土地征收為國有土地

國家和省級層面沒有批準過，同江市人民政府、同江市自然資源局也沒有制作、保存或獲取有關文件，但是向村民們的集體土地按照國有土地標準收取地租的事情就這么發生了，而且持續了13年時間，保守估計涉及金額十幾億元，其中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呢？

同政發〔1996〕9號文件早已廢止 同江市卻依據這份文件收了13年“地租”

“這之后我們找到了一份2010年7月22日下發的同政發〔2010〕16號文件《同江市政府辦公室關于印發同江市政府規范性文件清理結果目錄的通知》，規定2004年12月31日前制發的規范性文件一律廢止，”楊文寶說，之前將他們的土地證作廢的同政發〔1996〕9號文件也在廢止范圍。

“文件廢止了，這也意味著原土地證依然有效，原集體土地性質沒有改變。那么，市政府憑什么收費呢？”

更為蹊蹺的是，當村民提出行政復議，同江市人民政府居然還拿著這份早已廢止的同政發〔1996〕9號文件，來作為自己變更土地性質的依據。

“資料保密，采訪需批”同江市仍用廢止文件回應質疑

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2025年12月21日下午，記者來到了同江市人民政府，在市委宣傳部的協調下，記者見到了同江市自然資源局的工作人員。當記者詢問土地變更的事情時，市自然資源局又拿出了這份同政發〔1996〕9號文件作為依據。

圖為同江市人民政府

記者咨詢土地性質變更審批程序是否存在問題，同江市自然資源局法規股股長曹磊解釋說，這些地一直都屬于國有土地，因此不存在變更，也就沒有相關的變更手續和批準。

按照《土地登記辦法》規定，土地性質在土地登記資料中有明確記錄，到底是國有還是集體一查就明確，記者提出希望查詢原始登記和土地規劃時，曹磊表示，因為這里屬于中俄邊境，資料保密，不能提供。

“發給我們的土地證上，清楚地標記著每個行政村的面積、方位，這些早就已經公開幾十年了，有保密的需要嗎？而且，土地性質需要保密嗎？對誰保密？”楊文寶十分不解。

當記者提出希望對曹磊進行視頻采訪時，市委宣傳部的一位副部長馬上站出來表示，按照黑龍江的規定，所有新聞采訪必須經過黑龍江省委宣傳部的批準，否則不能接受采訪。

無奈，記者只好暫時離開，但是，作為政府主管部門的法規股股長，居然一直拿著已經明文廢止的文件作為行政行為依據的做法，不禁讓我們在心中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在調查結束前，記者了解到，2012年開始向東五鄉85個行政村土地收取地租的時任同江市市長王金，在2025年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主動投案，接受黑龍江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