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豬場養(yǎng)豬的他年近四十才在《天涯》發(fā)表第一篇小說……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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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嚴敬是湖北人，同時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從《天涯》走出來的小說家。1999年，他 移居海南，先后在蛋雞場、豬場工作，和三十 萬蛋雞和六萬頭仔豬打交道。后來，又沉迷于養(yǎng)賽鴿，在賽鴿這條路上一走好多年，是賽鴿方面的行家里手。 2001年，嚴敬在《天涯》雜志發(fā)表自己的第一篇小說《為桑亞姐姐守靈》，入選中國作協(xié)年度最佳短篇小說集，從此步入文壇 。

1964年出生的嚴敬，曾經(jīng)是《天涯》的“新人”，現(xiàn)在已然是《天涯》的“老人”。他有優(yōu)秀的新作，常先拿給“娘家”《天涯》看看。《天涯》 2025年第6期 就刊發(fā)了他的小說新作《熟人三記》。

今天，我們?nèi)耐扑蛧谰吹摹妒烊巳洝?，以饗讀者。關(guān)于嚴敬其人、其小說，讀者朋友若想了解，可以看看韓少功、蔣子丹、周曉楓三位著名作家的評價。雖說外界的評價固然重要，不過我們還是覺得讀其作品才是走進一個作家心靈世界最有效的路徑之一。

當然，嚴敬用小說來寫詩，下的是險棋，讀者不一定很多。若缺乏小說的長跑功夫，詩性的短跑或跳高，一般都不易持久。這對作者構(gòu)成的挑戰(zhàn)壓力，通常在第一本書以后會慢慢呈現(xiàn)，需要作者有所準備。

——韓少功《小說中的詩眼》

嚴敬是個不占地方的人，無論相貌、身量、做派和談吐，都不引人注目。只要他往人堆里一湊，就會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般，很難把他挑出來……他本人的性格也屬于不封自閉那一類，永遠是別人找他說話，他才說上幾句，別人不找他，他也就無話可說了。

——蔣子丹《內(nèi)心生活的意義》

在海南筆會上初識嚴敬，他拙于言辭，不流于嘴皮上的工巧，在社交場合是個不松弛的參與者。但稍稍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他的拘謹并不完全是技術(shù)無措導(dǎo)致。他有一種與熱鬧格格不入的東西。

——周曉楓《嚴敬印象》

熟人三記

嚴敬

老五

這孩子手腳一向不干不凈，不僅他，他的幾個兄弟都是如此。村里人都防著他們兄弟幾個。大家都說，這老張家的。老張喜歡吹牛，吹破天，大家笑一笑，了無痕跡；又愛罵人，動不動就要操誰的老娘。他家住村西頭，幸好是住在村邊，不然，大家就要被他吵死。他老婆受他熏陶，也愛操娘，操起娘來，更有特點，常常披頭散發(fā)，手舞足蹈。夫妻還經(jīng)常搞二重奏，無人可擋。

老張就是一個老混混，橫去直來，誰都不放在眼里。在生產(chǎn)隊出工，許多人都磨洋工，做做樣子，他干脆把鍬或鋤橫在地上，悠悠然，坐在上面吃黃煙。隊長裝作沒看見。隊長眼睛有問題，總是看不見老張。老張仿佛真的穿了隱身衣，叫人看不見他。但隊長眼睛大多數(shù)時候很尖，沒到歇火，哪個跑去撒尿，他都要用嘴巴把偷懶的人抓回來。有人示意老張可在歇火，隊長瞪眼睛：“你管他？你去管管他！”

老張后來做起小生意，搞起提籃小賣，籃子裝的是小魚、小蝦、雞蛋、鴨蛋、新鮮果蔬。他的脾氣發(fā)生急轉(zhuǎn)彎，吹牛照樣，但從不罵人，笑瞇瞇，一團和氣。他知道，再罵人逞兇，會把人嚇跑。而且，你慈祥可親，人家會放松戒備，不在乎你秤桿的高低。

老張一口氣生了六個兒子。這是叫人很羨慕的事情，但村里沒有人真正羨慕他，他的幾個兒子沒有一個成器，基本算是一筐歪瓜裂棗。老大跟人學(xué)石匠，一年后，老張雄心勃勃要砌豬圈，師傅不用到外面請，大兒子是現(xiàn)成的石匠師傅，可是，折騰了一天，大兒子砌的豬圈歪歪斜斜，腳一碰就倒。老二當了幾年兵，干的是炊事兵，可是連養(yǎng)豬也沒有學(xué)會。老三往下，都不讀書，成天滿村轉(zhuǎn)悠，把村里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撿回家。雞蛋、蠶豆、麥子、南瓜、桃、梨、香瓜、番茄、牛索、麻袋、絲瓜絨、紅薯，還有一些鐵器等等，這些本來不是他們家的東西，兄弟幾個都像玩魔術(shù)一樣，變成了他們家的東西。

老張這個人，雖然好占小便宜，但對手腳不干凈，起初是痛恨的，如果有人告狀，他懲罰兒子的措施是，大施拳腳，不給飯吃，晚上不讓進屋睡覺，這些都不管用。再有人上門，他干脆將幾個兒子吊在門前的樹上，從門后取出牛鞭子，照兒子們沒頭沒臉抽打，打得幾個兒子齜牙咧嘴，但兒子們一個比一個扛得住鞭打，盡管痛得心里喊爹叫娘，但嘴里就是不嚷出來。老張越打越?jīng)]勁，如果兒子們喊叫起來，對他無疑是一種鼓勵，但兒子們好像懂得老張的邪性，就是不吭聲。

電影《小武》劇照

兒子們喜歡別人的東西顯然有癮，臉上的痂還沒有脫去，他們的手腳又癢得難受。老張有點黔驢技窮的無奈，他跑到鐵匠師傅那兒，說：“給我打幾副鐐銬，我要銬住這幾個龜孫子?！?/p>

老張喜滋滋地提回四副鐐銬，銬住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以為從此耳根清凈。的確，對于老三們來說，這是一個新的考驗。但他們僅只老實了幾天，幾天之后，鐐銬就對他們失去了作用。老張很納悶，幾個兒子是如何撬開鐐銬的呢？是鐵匠的手藝不精，還是幾個兒子有開鎖的天賦？

最后，老張徹底失去管教兒子的興趣和耐心，他對上門告狀的村民說：“要是捉到他的手腕，你就打斷他的腿，我不怪你。最好，你打死他，幫我除掉禍害?！崩蠌堈f的不是氣話，但沒有人敢打斷他兒子的腿，更沒有人敢打死他兒子。

和我有點聯(lián)系的是老五。這老五長得黑不溜秋，臉、頸、手總是洗不凈的樣子，布滿了污垢。冬天，他披著一件黑棉襖，襖上糊滿了菜漬、鼻涕，硬邦邦的，像一塊鐵板。夏天，他只穿一條黑褲衩，脊背和肚皮都曬得黑黝黝的，像一條皮毛光滑的黑狗。他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拿人家的東西，因為人小，常常被人打，一打，他就哭爹喊娘，眼淚鼻涕一起奔流而下。村里人說，老張家那幾個孩子就是賤，打不怕。老五尤其是這樣。

別看老五人小，但他很有心機，他偷生產(chǎn)隊的稻草，故意不抱緊稻草捆，而邊走邊讓稻草撒，撒下的稻草將盜竊行跡指向鄰居，他則抱緊稻草捆一拐，拐到自己的家里。生產(chǎn)隊長沿著稻草追蹤而來，擂開鄰居的門。

夏天，麥子收過之后，早稻也快熟了，村外野地的食物漸多，正是鴿子繁殖的季節(jié)。屋檐下的鴿子窠里的小鴿子都養(yǎng)得肥肥的。但是很奇怪，有兩窩小鴿子莫名其妙不見了。它們是飛丟了嗎？可是，沒有看見它們出窩。小鴿子出窩是有征兆的，盡管羽毛長齊整了，但它們的翅膀還是軟的，沒力氣，飛不動。出窩前，它們要站在家門口，不斷地扇翅膀，把翅膀扇硬，好托起自己的身體。這兩窩小鴿子還沒有如此練習(xí)飛行，就失蹤了，很蹊蹺。

謎底終于揭開了。也是湊巧，一天上學(xué)，我忘了帶書去，趁上體育課，趕緊跑回家來取，快到家門，看見家門口斜搭著一把木梯，一個人正爬在上面，從鴿子窠里往外掏小鴿子。上前細看，這個人是小孩，就是老五。

大概是慌張的緣故，他的梯子搭得不很牢固，很斜，與地面的夾角可能只有45度左右，這樣的角度，如果將梯腳往外輕輕挪動一寸，梯子馬上就會倒下，而老五也會從兩三米的空中摔下來。不說摔死他或者摔斷他的手腳，就是嚇他一嚇，也不錯。這個主意很好，簡直好極了。

但是，我沒有用腳尖去勾動梯腳，而是靜靜地看著老五抓著一只小鴿子從梯子上退下來，他雙腳落地，一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了身后的我，他愣住了，但他天生就是一個賊，瞬間之后，他鎮(zhèn)靜下來，臉上堆出笑容：“嘿嘿……嘿嘿……我?guī)湍惆养澴幼ハ聛??！边呎f邊往我手上遞鴿子。

老五是十四歲左右離開村子的，他們哥仨一起走的。村子對他們來說，已經(jīng)太小，他們要到外面闖天下。那時，離村去遠方，基本有兩條路：一是乘車向西，經(jīng)黃梅、羅田，越大巴河，到黃岡，再到武漢；二是在濯衣港坐船往南行駛，到小池，跨長江，一路南下，到南昌、樟樹、贛州，直到廣州、深圳。不知兄弟三個走的是哪條路。農(nóng)場東面是水氣氤氳的龍湖和感湖，北面則是連綿不絕的大別山。當然，這兩條路也不是絕對不可以走的。

兩年之后，老五回過村里一次。老五不說脫胎換骨，起碼也算是大變樣，個子長高了，皮膚變白了，嘴上不掛鼻涕了，衣服也穿齊整了。最要命的是，老五帶回了一個女孩。那女孩很洋氣，長頭發(fā)，緊身牛仔褲，無袖衫，露出兩條荷藕一樣的手臂。據(jù)說老五啪的一下，拍給老張一疊人民幣，把老張震了。老五不在家吃飯，非要父母一起到總場去下館子。老五也不在家睡，在總場賓館訂下房間。老五在家只待了兩三天就動身走了。

又過了兩年，村里傳出老五和老六在外面犯了事，要槍斃。當?shù)胤ㄍ骼蠌埖酵?，但老張翻翻眼珠，說：“我哪有那閑工夫。這兩個斫頭的，死了也好，少了兩個禍害?！彼€天天在街上賣菜，小籃里面，夏天是新鮮菜蔬、小魚，冬天多是裹著泥衣的蓮藕。

我總有點恍惚，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是，從那以后，的確再沒有一點兄弟倆的消息。

黃更

黃更是我高中同學(xué)。學(xué)習(xí)刻苦、衣服邋遢、亂講義氣，這是黃更當時留給大家的印象。大家都佩服成績好的同學(xué)，尤其佩服不甚用功而成績非常好的同學(xué)。對于那些不用功，成績也不好的同學(xué)，連老師都習(xí)以為常。然而，像黃更這樣，學(xué)習(xí)用功，成績平平，其實大家嘴里不說，卻心存鄙薄。

應(yīng)該說，黃更是一個心地單純、善良的人，他渴望做一個好人，做一些好事。他把從家里帶來、原打算對付一個星期的咸菜拿出來和大家一起分享；見寢室的地沒人掃，他掃；買飯的隊伍有人插隊，他也不依不饒。盡管受益的是大家，但是，在人們的心里反而以為他有點“憨”。

他告訴我，念初中時，一次他獨自上街，遇見三四個小青年正圍著一個賣雞蛋的老太婆，其中一個青年在另兩個的掩護下從老太婆的提籃里偷雞蛋。哈，他一下子來了精神，迅疾走上去，一把揪住偷雞蛋的青年。黃更說，他讀過《水滸傳》，他沖上去揪那小偷，想的就是替天行道。結(jié)果呢，人家勢眾，他被打得抱頭鼠竄。

1998年央視版《水滸傳》海報

大概他覺得既要行俠仗義，非得有一點功夫不可吧。早晨，他比別人起得早，到操場跑兩圈再開始早讀，下晚自習(xí)后也必到操場上去活動一番手腳。那時學(xué)校操場上莫名其妙地躺著一個石磙，月光下，黃更經(jīng)常捋起衣袖，一邊吆喝，一邊搬動石磙。

他練得身手矯健，能像貓一樣縱身爬上一棵大樹。他知道自己有這兩下子，所以經(jīng)常表演給我們看。所以，我們也經(jīng)常看到他的衣服被樹枝刮破和手臂上新添的傷痕。

同時，黃更好學(xué)的名聲也為大家所知，無論他到哪里，飯?zhí)?、操場、廁所等等，他手里都操著一本卷成筒狀的課本，隨時準備展開看上一眼，并且嘴里念念有詞。后來我琢磨，黃更為什么總是手中握著一本書，大概他把卷成筒狀的書本想象成一柄長劍。他被大家視為勤奮學(xué)習(xí)的榜樣，這個形象保留到我們高中畢業(yè)，甚至畢業(yè)后的許多年。

我倆成為朋友之后，常在一起說話。有人說，泄露一個秘密比默守秘密更令人快活。我告訴他，我和初中時的一個女同學(xué)書信不斷，正在發(fā)生人們所說的戀情。他聽得一臉正經(jīng)，半天沒有作聲。

過了幾天，只剩下我倆的時候，他紅著臉，囁嚅著說：“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我……我喜歡我的妹妹！”

原來是這樣：他本來是安徽人，父親早死，隨改嫁的母親來到龍感湖，他繼父有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女兒，這樣，他除了有兩個親弟弟外，又多了一個妹妹。

“對不起，”他說，“你對我說了你的事，而我直到現(xiàn)在才對你說出我的事。”

心里裝著一個人，念書難免心猿意馬。黃更是這樣。有一個星期，還沒到星期六，黃更就想回一趟家，他的打算是，趁下晚自習(xí)走，次日早晨返校，不耽誤課程。他家離學(xué)校有三十里左右的路程，完全靠步行。他執(zhí)意要我陪他回家。我懂得他的意思，便答應(yīng)了他。那是個冬夜，霜月滿天，一路行來，少年的情懷充滿了詩情畫意。有一段公路，兩旁栽滿白楊樹，樹葉落光，伸向夜空的樹枝被月光一照，像一根根白骨。而樹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則幽暗森然。黃更說：“這兒以前經(jīng)常鬧鬼，常常聽到嘚嘚的馬蹄聲。聽聽，有沒有？”他伸出他的耳朵。我也伸出我的耳朵，沒有，什么也沒有。只有月光從天上奔向地下的腳步聲。那夜，我?guī)チ宋业拇蠡ü罚ü沸值芘芮芭芎?，讓人膽壯。到達他家，已經(jīng)是深夜，他的家人都睡了。我也想馬上睡了，花狗伏在床前，打量眼前的月光。朦朧中，聽黃更輕輕對著旁邊一扇門說話。第二天一大早，他妹妹起來為我們做飯，暗影中只能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后來，我和我的女同學(xué)之間出現(xiàn)波折，他知道后比我還要著急，他以為我會痛不欲生，所以攆著安慰我。他在我面前背誦一段又一段名人格言，認為這就是最有效的止痛劑。虧得他背熟了那么多的名言，讓一個個偉人來到面前安慰我這個失戀的中學(xué)生?？墒?，眼下，這些廢話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下了晚自習(xí)，黃更還要到我家陪我，用名人名言追得我無處可逃。這弄得我更加心煩。我忍無可忍，斷然拒絕他再跨入我的家門。他感到無比詫異，張大嘴巴，露出滿臉惶惑。那晚，睡到半夜，聽到有耳熟的聲音喊我，起身打開屋門，門前有個黑影，袖著雙手，輕輕地跺腳，原來是黃更。他呼出一串白氣，小心翼翼地問：“我能進去嗎？”

高考時我們雙雙落榜。黃更心有不甘，他決心來年再考。到同學(xué)家串門時，他都要在自行車的坐架上用草繩捆綁著幾本書。第二年他沒有再考，但每次見到他，他手上都不空著，始終握著一卷書，或者自行車的坐架上綁著一兩本書。他篤信有志者事竟成。就這樣，他由一個刻苦的學(xué)生，變成了村里的好學(xué)青年。

兩三年后，他與他妹妹結(jié)婚。據(jù)說他繼父怕人恥笑，原先本不同意這樁婚事，但是，女兒的肚子大了，不同意不行。黃更的婚禮似乎是悄悄進行的，他沒有請我，不知是忘了，還是不想給我知道?；楹螅麄兎蚱蕹邪艘黄覉@，日子過得富裕起來。

盡管他忘記了我，可是我沒有忘記他。1992年，當我被一筆債務(wù)逼昏了頭時，忽然想起了他，于是興高采烈地跑到他的家。聽我說明了來意，他起身走進臥房，隔了一會兒，他手里拿著一卷紙出來在我面前攤開，原來是七八張存折。我心里一陣激動。他問：“你需要多少？”我說：“兩千元?！彼皖^在存折里挑了一張，遞給我，說：“這是五百元，我只能借這么多給你，拿去吧?！蔽覜]有接他的存折，除了覺得五百元抵不了什么事外，主要是剎那間我的頭腦完全清醒過來了。多少年過去，我一直弄不明白，黃更為什么既要抖出雄厚的家底，又拒絕借錢。是明明白白的簡單，還是別有深意的復(fù)雜？我可能在某個時候不經(jīng)意間得罪了他，以致他要這樣羞辱和報復(fù)我？以前，同學(xué)們一致以為他是班上最純樸的人，其實，他也有他的心機。只不過，他的心機，笨得出奇。

后來，在街上又遇見過他幾次，他也穿起西服，當初課本在他手里總是痛苦地蜷曲著，現(xiàn)在西服在他身上也筆挺不起來。又過幾年，總場大街上，我們應(yīng)該是互相看見了，卻不約而同地裝作沒看見。

高中時我們一起念書，常常形影不離，也許彼此并沒有真正看見對方，卻自以為看見了。

小祝

小祝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兒，他本來想歇一歇，因為在外面打工，不太適宜生孩子。他想的是，等回到老家，再接著生，肯定要生一個兒子。不生一個兒子，他肯定不肯罷休。但是，現(xiàn)在畢竟不適合讓老婆懷孕生孩子。他心里這樣想，但執(zhí)行得并不好。他老婆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他想不起是他老婆的地太肥沃，還是他種子的生命力太強大？總之，老婆的身子顯得越來越粗笨，已難以勝任推車、運料、喂料這些工作了。開始，小祝也想過打胎，但他想，要是一個男孩呢，打了就虧了。前面三朵花，現(xiàn)在換一個局面，可能性非常大。再者，胎兒也是性命，打掉，無疑害命。他就覺得老婆打胎不打胎不是緊要事情。這樣一猶豫，老婆的肚子就像面團一樣發(fā)起來。以前，一包飼料老婆一人扛得動，現(xiàn)在，小祝不敢讓她扛了。

老婆要生孩子是攔不住的事實，他開始考慮在哪里生。是回老家生，還是就在豬場生？回老家生，把老婆送回去，老婆生完孩子又要回到豬場，來回折騰，很不劃算。小祝為人隨和，但有一個文縐縐的口頭禪，喜歡說“何如”這兩個字。何如就是如何的意思，有時候他說“何如”，沒有一點疑問，完全是肯定。他這個口頭禪含義豐富，有時是疑問，有時是否定，有時又是肯定。究竟是否定還是肯定，要根據(jù)當時說話的情境判斷。

他問其他飼養(yǎng)員，回家還是在這里，何如？被問的人，其實已經(jīng)知道他決定讓老婆在豬場生孩子。

他老婆的肚子已經(jīng)像一個巨大的雞蛋，她每天移動著巨型雞蛋，在豬場出出進進。別人看著她就難受，但她自己卻笑容滿面。她說，人家都說懷孕時肚子是尖的，肯定是男孩，她發(fā)現(xiàn)這次肚子和前三次不一樣，是尖的。

同事們都說，肯定是男孩。

小祝就說，男孩？女孩？何如！

他當然是熱切地希望生一個男孩。小祝有一個妹妹，剛剛高中畢業(yè)，沒有考上大學(xué)，準備在老家種田。老婆臨產(chǎn)的時候，小祝就把妹妹叫來，照看孩子，服侍老婆。瓜熟蒂落，日子足了，小祝老婆就產(chǎn)下孩子。這回居然是雙胞胎，仍然是女孩！小祝期望落空，不意降生一對金鳳，他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他經(jīng)常對著人們攤著手說，何如！何如！像是自我解嘲。

人們就說，你是神槍手，百發(fā)百中！你現(xiàn)在可以開一間花鋪了。

小祝無奈地笑笑，接連說，何如何如。

小祝幾個女兒之間相互都是相隔一兩歲，臺階一樣，一個比一個漂亮可愛。小祝為人謙和、靈活，人緣特別好，大家就當面和他開玩笑，你會養(yǎng)女兒，一個個跟花一樣，老來有得福享，你就等著做董事長或者總經(jīng)理的老丈人吧！

小?？偸切πΓf，何如何如，八字還沒有一撇，花還沒有打苞，早著哩。

小祝老婆出月子，小祝沒有讓妹妹回家，仍留妹妹照看女兒。他的想法本來很好，讓妹妹替他看看孩子，以后可以留在海南。他把自己的意思告訴老婆和妹妹，問她們，何如？姑嫂兩個自然贊成這樣的想法。

豬場新分來了一個技術(shù)員，瓊海人，他一來就瞄上小祝妹妹。小祝大意了，等他發(fā)現(xiàn)情況，事態(tài)已經(jīng)很嚴重，他妹妹的肚子已經(jīng)大了。

他問老婆，何如？

老婆說，要是滿月的時候，打發(fā)她回家，就沒有事了。

小祝說，別說沒用的，現(xiàn)在何如？

老婆說，先打胎吧，再論別的。

但小祝妹妹不肯打胎，無計可施，小祝就想去找那個瓊海人，問他，何如？誰知，那個瓊海小伙子昨天竟不辭而別。回到家，小祝堅決要妹妹打胎，然而，一貫順從的妹妹，突然倔強起來，死也不愿意打胎。

小祝開始犯愁，他對幾個貼心的同事說，何如何如！

別人同情說，只有聽之任之了，何如！

小祝瞅著妹妹一天天鼓起來的肚子，感到簡直是眼中釘肉中刺。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但總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的目光扭向妹妹的身上。

日子到了，妹妹產(chǎn)下了一個孩子，居然是一個男孩，這大大出乎小祝夫婦的意料。他們很喜歡這個孩子。滿月了，妹妹要離開，意思是要到海口去找工作，她托哥嫂照料孩子。妹妹說，要是哥嫂喜歡這個孩子，孩子就送給哥嫂。這句話打動了小祝夫婦。

現(xiàn)在，小祝有六個孩子要撫養(yǎng)，生活的負擔更加沉重了。他常在人前念叨，何如何如！盡管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但人們還是看到了他眉宇間藏而不露的一絲喜色。他更加勤快，更加忙碌，更加不怕勞累，人家養(yǎng)一棟豬舍的仔豬，他總要在一棟豬舍外再增加幾個豬欄；人家下一車飼料，他下一車半。他人緣好，大家都不和他爭。

我的家搬到海口，小祝和幾個同事一起幫我搬家。他們幫我把家具都搬到八樓。這活很累，但幾個同事沒一人抱怨。我有一輛舊摩托，花幾千元買的，現(xiàn)在用不上想處理。小祝說，他想要。我以八百元的價格將還是七成新的摩托車賣給小祝，臨行，還給他把油加滿。見我加滿油，他就說，何如何如！

小祝的老表是公司的財務(wù)總監(jiān)，公司要成立一個制肥廠，加工豬糞、雞糞，銷往全島。小祝得到這個信息，就去找擔任財務(wù)總監(jiān)的老表，順利承包了制肥廠。他包下了周邊豬場、雞場、羊場的糞肥，通過發(fā)酵、曬干、打包，銷往全島的種植戶。他的生意做得很好，有點供不應(yīng)求。正值無公害蔬菜大棚蓬勃發(fā)展，小祝的糞肥成了俏貨。豬場、雞場的原肥都是以最低價格賣給他，差不多是送給他。因為豬場、雞場對每天生產(chǎn)的堆積如山的大糞感到苦惱不堪，有人要正求之不得。這些大糞經(jīng)過小祝的手，就成了種植戶需要的寶貝了。小祝一兩年就大發(fā)了，他不再騎摩托車了，而是開上寶馬了。

老同事都笑話他，不要等到做董事長的老丈人，自己就先做起總經(jīng)理了。

小祝總是笑笑，何如何如！

以前，小祝一家，因為經(jīng)濟負擔，大人和小孩衣著都顯得邋遢，現(xiàn)在不同了，一個比一個鮮亮，簡直是一屋子的花朵。

大家都曉得小祝掙了大錢，但他依然那么謙和，那么有禮貌。日子本來可以這樣美好地過下去，但是，忽然有一天，小祝和老婆鬧起了離婚。起初，大家都懵了，怎么回事，遇到小祝，不免問，何如？

小祝也不隱瞞，一五一十道出了實情。他喜歡上了一個瓊海姑娘，人家才十八歲，關(guān)鍵是，人家已經(jīng)替他生了一個孩子，一個男孩。他要對人家負責，他要娶那個姑娘。

老同事們不好批評他，就說：好，又生了一個啊，你真是神槍手！

小祝臉上有得意之色，說，何如何如！

根據(jù)劉震云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一句頂一萬句》劇照

小祝打響了離婚戰(zhàn)，起初，他老婆不愿離，但小祝表示，原來他們的財產(chǎn)他都不要了，他可以補償他老婆兩百萬，孩子們他也撫養(yǎng)到成年。他老婆對他開出的條件并不十分動心，但見小祝完全把她看作外人，以前的家變得還不如旅館，就咬咬牙，同意和小祝離婚。

離婚頭兩年，前妻對小祝充滿了怨恨。漸漸地，這種恨就沒有了。小祝帶著現(xiàn)任妻子和兒子回來。前妻看到那個男孩，的確可愛，誰叫自己只會生女兒不會生兒子呢？他們一起開車回老家，一路上，前妻替小祝照看著男孩，她還關(guān)照自己女兒，帶好弟弟。

小祝的制肥廠火了幾年，就沒有再火下去。許多人見小祝賺了錢，也紛紛辦起同樣的廠，生產(chǎn)類似的糞肥，同小祝競爭。小祝的生意走下坡路了，而且，跌得很快。產(chǎn)品賣不出去，完全靠賒欠經(jīng)營，欠款又要不回來。最后，小祝成了最大的欠款戶。他帶著瓊海姑娘和小男孩東躲西藏。沒半年，瓊海姑娘拋開小祝，連孩子也不要，甩手而去。

小祝帶著男孩，回到前妻那里。據(jù)說他在前妻房前跪了一夜，讓前妻萌發(fā)善心，接納了他。

在豬場常常見到過去的熟人。人家不免問他，何如？問的人意思可能是，當老板好還是當飼養(yǎng)員好？前妻好還是小老婆好？

有的問題是不好回答的，比如關(guān)于前妻的問題。他的老婆，曾經(jīng)瞬間變成了前妻，現(xiàn)在又成了老婆。前后她都是同一個人，誰更好？還有，曾經(jīng)那么迷戀的小女人，終于結(jié)成了夫妻，還生了兒子，而今反目成仇，拋夫棄子。她同樣也是一個人，哪個更不好？

小祝裝糊涂，問，什么何如？

他好像忘記了過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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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敬（左），作家，現(xiàn)居?？?。主要著作有小說集《五月初夏的晚風》《芒果園蝴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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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天涯》品牌欄目“作家立場”“民間語文”策劃推出“我們?yōu)楹卧僬勆鷳B(tài)”小輯、“鄉(xiāng)村的可能”談?wù)撔≥?、“中國古典時代”二人談、“年代信札”小輯、抗戰(zhàn)老兵口述等內(nèi)容，記錄時代，關(guān)注社會議題，思考未來。

訂閱2026年《天涯》，一冊在手，繼續(xù)在記錄和思考中，保持道義感、人民性、創(chuàng)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說”“散文”等欄目持續(xù)創(chuàng)新，不僅匯聚名家新作，還積極挖掘文學(xué)新人，以“自然來稿里的文學(xué)新人”小輯、新人“回頭看”小輯、新人工作間2025、青年小說家專輯、“人間·父親”散文小輯、“散文新銳榜”2025等策劃，推出眾多新人新作。

訂閱2026《天涯》，繼續(xù)和我們一起見證文學(xué)新人的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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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天涯》刊發(fā)的多篇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轉(zhuǎn)載，多篇作品入選各種榜單、獎項。

訂閱2026《天涯》，我們邀請您一起繼續(xù)見證《天涯》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