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殺線下絕望的死亡:美式資本主義如何圍剿底層
“斬殺線”下的美國夢:為什么一次小意外,就足以讓人生崩盤?
最近一段時間,“斬殺線”這個詞火了。
“斬殺線”原本是游戲用語,是指游戲中的玩家角色血條血量低于這條線時,就隨時可能被對手的一套連招打敗。
對于美國人而言,這條“斬殺線”是真實存在的。在美國,一旦你的收入和儲蓄跌破某個水平線,那么你的平穩生活就隨時可能會被會被一次小意外打破,哪怕是一次小病、一場小的交通事故,都可能讓你變成homeless。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安格斯·迪頓與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安妮·凱斯的著作《美國怎么了:絕望的死亡與資本主義的未來》描述的正是真實存在、由數據支撐的“斬殺線”。
美式資本主義系統性地摧毀了美國大批勞工階層的工作、健康、家庭與尊嚴,最終將他們推向自殺、藥物過量和酗酒的“絕望的死亡”深淵。
在書中,我們或許能夠找到這個近期被熱議的問題的答案:美國究竟怎么了?
一、逆轉的生死曲線和絕望的死亡
很難想象,在醫學發展、經濟發達的21世紀,一個富裕國家的核心人群,其死亡率竟然不降反升。
這正是發生在美國中年非西班牙裔白人身上的駭人現實。1998年后,美國白人的死亡率沒有像其他富裕國家一樣繼續下降,而是完全停止下降,甚至掉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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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戰爭等特殊情況,任何一個大型群體的死亡率都不應該不降反升。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這種觸目驚心的現象?
導致“絕望的死亡”的三大“殺手”分別是濫用阿片類藥物中毒、因酒精中毒而導致的肝病以及自殺。因這三種原因而死亡的人數在美國,尤其是美國白人中急劇上升,但這種情況并未發生在其他富裕國家里。
之所以將這三類死亡通稱為“絕望的死亡”,是因為它們與痛苦關聯,與精神和行為健康關聯,且沒有任何傳染源。
“我丈夫的心里充滿內疚,他認為我們的兒子吸毒全是他的錯。然后,他開始變得特別沮喪,最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一槍爆頭自殺。”美國肯塔基州的貝基·曼寧講述了自己的丈夫因為兒子吸毒而抑郁自殺的經歷。
在她的敘事中,不僅有死亡,還有病痛和成癮,以及分崩離析和喪失意義的生活。問題的重點并不在于經濟上的困境,更重要的是,許多人看不到光明的經濟前景或生活前景,于是他們成為藥物、酒精和自殺的犧牲品。
更關鍵的是,這場災難并非均勻分布。它幾乎完全集中在那些最高學歷為高中或以下的白人勞工階層身上。迪頓教授與安妮·凱斯教授發現,自 20 世紀最后 10 年以來,美國未受大學教育的白人勞工階層占了工作人群的 38%,他們的命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從而成為因絕望而死亡的最大犧牲品,且人數不斷增長。
二、跌入“斬殺線”下:生活的全面塌方
凱斯和迪頓尖銳地指出,絕望的死亡狂潮不能簡單歸因于貧窮或經濟周期波動。真正的核心,是支撐數代美國勞工階層生活方式的整個生態系統的崩潰。跌落“斬殺線”之下,意味著遭遇一場多維度的圍剿:
1. 經濟基礎被侵蝕
過去半個世紀,美國沒有大學文憑的男性勞動者,經過通脹調整后的實際工資不增反降。
受全球化和自動化影響,制造業崗位外流。新創造的面向高中及以下學歷人群的崗位寥寥無幾,許多人并非“不愿工作”,而是面對“差工作”或“無工作”的困境,被迫退出勞動力市場。工作,作為經濟來源和身份認同的雙重支柱,已然崩塌。
2. 社會結構解體與幸福感缺失
經濟基礎的動搖直接引爆了連鎖崩塌:
家庭瓦解:婚姻率大幅下降,非婚生子女比例激增。因為沒有一份能養家糊口的工作,男人變得不再適婚,并導致穩定生活的一個重要支柱變得遙不可及。?
社區凋零:曾經圍繞工廠、工會和教堂形成的緊密社區網絡分崩離析,美國人越來越不愿參加與他人有關的社會活動。地理隔離加劇,成功者聚居都市與學區,失敗者被困在衰敗的城鎮,社會紐帶斷裂。
幸福感下降:與工作相伴的儀式感、歸屬感、對未來的期許一同消失,宗教慰藉也在逐漸喪失,底層群體的幸福感下降。沒有學士學位的白人中,一直有相當大一部分人報告自己不幸福,并且這一群體的比例在在 20世紀 90 年代后開始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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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疼痛蔓延、精神崩潰
與死亡浪潮并行的,是人群健康狀況的全面惡化。他們報告更多的慢性疼痛(背、頸、關節)、更嚴重的精神痛苦、更高的殘疾率以及日常活動能力的衰退。
通常情況下,疼痛總是隨年齡增長而穩步上升。然而美國白人報告的慢性疼痛水平,呈現出一種全球獨有的怪異模式:在中年時期達到峰值,甚至超過了更年長的老年人群體。而沒有大學學位者,在任何年齡段報告的疼痛水平,都遠高于有學位的同胞。疼痛,成了他們生活困境最直接的生理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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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痛苦,酒精和藥物成了廉價的“自我醫療”手段。沒有大學學位的群體中,短時間內大量飲酒(狂飲)更為普遍,對肝臟造成毀滅性打擊。藥企大力推銷阿片類止痛藥,并弱化其成癮性警告,人們從治療背痛、牙痛開始,迅速墜入成癮深淵。
身體的痛、生活意義的崩潰、精神支柱的缺失最終導向了自殺率的飆升,這是心靈疼痛的終極爆發。
三、為何是美國?為何是他們?
有人將美國面臨的“絕望的死亡”流行歸咎于經濟危機、全球化和技術變革,這些因素確實對美國造成了沖擊,但他們也沖擊了其他發達國家,為何唯獨美國出現了如此規模的“絕望死亡”流行病?凱斯和迪頓矛頭指向了美國社會經濟體系的深層系統問題。
1. 醫療制度是如何戕害生命的
美國的醫療制度吞噬了美國 GDP 的18%,約為美國國防開支的 4 倍、美國教育開支的 3 倍。美國的醫療費用居全球之首,但是美國的醫療制度在富裕國家中則是最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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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醫療服務耗費的成本嚴重拖累了經濟,導致工資長期停滯,這是劫貧濟富式再分配的一個典型例子。美國的醫療行業并不擅長增進人民的健康,但它擅長增進醫療服務提供者的財富。
醫療費用的差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國醫療服務價格更高,以及醫療服務提供者的工資更高。制新藥、新儀器和新的治療手段不斷涌現,很多并沒有什么效果,但它們依然被推給病人并收取費用。同時,醫院提高價格并不是因為成本上升,而是因為它們正在進行整合,從而減少或消除了競爭,并利用強大的市場勢力提高價格。
醫院集團、保險公司、藥廠、醫療設備商形成了強大的利益聯盟,通過游說政治力量,維持有利于自身的政策,比如阻止價格談判。這就好比一個店主被要求支付保護費,于是他威脅對方要報警,結果他得知,來收保護費的敲詐者本身就是警察。美國的政府已經成為醫療行業敲詐勒索病人的共犯。
2. 好工作消失
全球化與技術進步沖擊了所有發達國家,但美國勞工階層的結局為何特別悲慘?關鍵在于美國式資本主義的獨特演變:
勞動力市場的買方壟斷:公司擁有工資決定權,他們有意壓低工人的工資。比如幾家醫院會合謀壓低護士工資,而由此造成的人員短缺,醫院會從合同制勞務派遣公司那里雇用護士來彌補,這種聘用方式使醫院無須向較大數量的在編護士支付更高的工資。?
工會的衰落:1983 年,20.1%的工人加入工會,而2019 年初,僅有10.5% 的工人加入工會。由于工會勢力被削弱,其在華盛頓的游說聲音完全被企業游說淹沒,這也是盡管 70% 的美國人認為應該提高最低工資,但聯邦最低工資標準自 2009 年 7 月以來一直保持在每小時 7.25 美元的原因之一。?
好工作的消亡:曾經提供穩定中產階級生活的制造業崗位大量外流或被自動化取代。新增的就業崗位多是低薪、不穩定、無福利的服務業工作。公司為降低成本,將大量崗位外包,連“正式員工”的身份和微弱的歸屬感都從勞動者身上剝離。
3.企業權力vs.社會福祉
美國式的資本主義,逐漸從個人致富同時造福眾生,轉變為了企業通過犧牲消費者的利益謀求財富。企業為股東的收益服務,盡可能提高股價和股息,關注短期收益而非長期投資和創新。美國的許多行業經歷了大規模的兼并整合,占據市場的大公司有能力將產品價格提高,在侵害消費者利益的基礎上獲取收益。
更重要的是,企業通過尋租實現了“合法的劫貧濟富”。尋租是指企業通過政治過程獲得特權、壟斷地位、補貼或有利法規,從而獲取財富,比如醫院集團游說反對醫療價格透明化,銀行游說放寬監管、修改破產法使其更有利于債權人而非債務人。
企業通過巨額政治獻金和強大的游說,深刻影響著立法和監管進程。這使得規則制定往往傾向于保護現有企業的利益,阻礙競爭和創新。企業不再專注于生產更好、更便宜的產品,而是專注于如何運用金錢和影響力改變游戲規則,而這常常是以普通勞動者、消費者的利益為代價。
四、被分割的美國
《美國怎么了:絕望的死亡與資本主義的未來》描繪了一個被分割的美國社會。分界線的一側是擁有大學文憑、居住在繁榮都市區、從事知識型工作的人群;另一側是沒有大學文憑、居住在衰敗工業區或農村地區、從事不穩定低薪工作的人群。
這種分割不僅體現在收入上,更體現在健康、壽命和希望上。前者享受著現代醫學和經濟全球化的紅利;后者則承受著多方面的痛苦,并且缺乏足夠的社會保護網來緩沖這些沖擊。
絕望的死亡不僅是個人悲劇,更是系統失敗的標志。在中文互聯網上討論“斬殺線”概念的我們,或許可以從美國的經驗中獲得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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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凱斯(Anne Case)安格斯·迪頓(Angus Deaton)/著
中信出版集團
(Angus Deaton)/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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