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吳孟克：從資產到禍根，印度如何“失去”孟加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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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吳孟克

編輯|曹寅聰

審核|單敏敏 陳玨可

蘇杰生與孟加拉國駐印大使出席孟前總理卡莉達·齊亞葬禮。圖源：《印度教徒報》

隨著2026年2月12日孟加拉國大選臨近，孟國內政治緊張局勢明顯加劇，印度與孟加拉國關系也隨之進入新一輪低潮。印度再度面臨其長期的“孟加拉國問題”拷問：印度為何始終沒能將一個地理上嵌入其腹地、經濟上高度互補、人口龐大的鄰國孟加拉國轉化為穩固的戰略資產，反而使其成為印度持久的安全焦慮源與發展瓶頸？特別是，在過去15年里（2009-2024年），孟加拉國執政的都是高度親印的人民聯盟（Awami League，AL）政府。這堪稱印度完美的機會窗口，然而印度似乎錯過了它。現在兩國關系正在加速滑向持久對抗，這一切都是如何發生的？印孟關系又將走向何方？

一、印孟關系急轉直下

印孟關系的轉折點，是2024年孟加拉國爆發的“七月起義”。在該事件中，高度親印的謝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人民聯盟政府遭到學生示威沖擊。隨著政府鎮壓的升級，學生運動逐漸演變成大眾運動，導致哈西娜不得不流亡印度。自那時起，印孟關系在缺乏有效管控的情況下不斷惡化，對立態勢逐步固化。

首先是哈西娜的引渡問題。自“七月起義”以來，哈西娜在印度庇護下繼續從事政治活動，“遙控”其在孟國內的支持者。2025年11月，哈西娜在孟被缺席判處死刑，其政黨人民聯盟也被禁止參加政治活動。目前，孟加拉國已多次要求引渡哈西娜，而印方迄今僅表示已注意到相關請求。可以說，對當前孟政治主流而言，是否引渡哈西娜已經成為印是否尊重孟主權的“試金石”。

其次是印孟“貿易戰”。2025年5月，印度率先針對孟出臺一系列限制措施，包括禁止孟經其領土向第三國出口貨物，引發兩國貿易爭端。印對孟成衣、加工食品、塑料制品、黃麻等設限，孟則對印紗線、紙張、奶粉等設限。此外，兩國人文交流也受到嚴重沖擊。孟長期是印第一大旅客來源國，而孟游客赴印自去年7月已經至少下降60%，孟公民獲批印度簽證數量較以往下跌2/3。

其三是兩國民意對立加劇。印度國內圍繞“孟加拉國非法移民”和“孟加拉國迫害印度教徒少數族裔”的政治煽動持續高漲。特別是隨著毗鄰孟的印度西孟加拉邦與阿薩姆邦即將于2026年3月將舉行地方議會選舉，印國內針對孟的政治煽動也更加猖獗。在阿薩姆等邦，甚至出現了將所謂“非法移民”推回孟的狀況，自“七月起義”以來有2000多人被推入孟。在印刺激下，孟民意的反印情緒也不斷高漲，甚至出現了要吞并印度東北領土建立“大孟加拉國”的激進言論。

進入2025年12月，印孟關系又迎來新低。12月12日，孟加拉國右翼文化團體“革命陣線”（The Inquilab Mancha）青年領導人沙里夫·哈迪（Sharif Osmann Hadi）遇刺，旋即引發孟國內大規模動亂。哈迪生前以反印立場聞名，他死后也被普遍視為“反印烈士”。刺殺者被認為是人民聯盟成員，由“印度指使”。隨后，孟國內爆發了大規模針對“親印勢力”的暴力活動，印度駐吉大港助理高級專員（總領事）公署遭到沖擊。孟國家公民黨（NCP）領導人公開威脅將庇護印東北分離主義勢力。與此同期，印輿論界也熱炒“印度教徒工人被私刑處死”事件，多個印度教右翼組織發起針對孟的游行示威，沖擊孟在印代表機構。

二、錯失的窗口

從孟加拉國的角度看，眼前這場關系雪崩，并非一時沖動，而是積壓多年的焦慮與挫折的總爆發。印度在一系列關乎孟生存與發展的根本議題上屢屢令其失望，最終招致了孟社會民意的全面反噬。

一是恒河水資源分享問題。恒河河水可謂是孟加拉國的生命線，其上游掌握在印度手中。然而，兩國雖然于1996年簽署《恒河河水條約》，但印度長期利用條約僅規定總分配量的漏洞，旱季截流、雨季放水，無視孟基本發展與民生需求。當孟加拉國試圖通過中國援建的提斯塔河（Teesta）項目緩解其在農業用水壓力時，印度又施壓孟取消了該項目。

二是邊界射殺問題。2013-2023年，平均每年有30名孟加拉國人被印度的邊境安全力量（BSF）射殺。在持續發生的致命事件面前，任何關于“友好鄰邦”或“安全合作”的官方表述，都難以在孟社會內部獲得真正的信任與認同。

三是印度在經濟合作上“多占少給”。印度在涉及自己戰略利益的合作上極為熱心，包括借道孟領土聯通本土與印東北地區、向孟出口電力等。然而，在孟極為關心的孟與印東北經濟整合問題上，印度卻步伐遲緩。孟與印東北地區的貿易額在2023年的頂峰時才達到1.56億美元，基礎設施的匱乏和非關稅壁壘拖累了潛力的釋放。這種明顯失衡的合作結構，使孟國內逐漸形成一種普遍認知，即印度更關心如何利用孟的區位價值，卻缺乏推動孟發展的真實意愿。

四是印度炒作所謂的“孟加拉國非法移民問題”。該問題背后主要推手恰恰是印度當前執政的印人黨。在印度教右翼的敘事中，孟加拉裔穆斯林被刻意塑造為“政治賤民”與安全威脅。這種系統性的污名化，毒害了兩國關系，兩國作為平等伙伴的外交空間也隨之被系統性壓縮。

上述問題暴露的首先是印度自身在能力方面的深層缺陷。拋開主觀惡意不談，印度缺乏政治整合和戰略決心來貫徹有利于其長遠利益的對孟政策。新德里并非不理解問題所在，而是往往無法有效約束其龐大而碎片化的政治體系，陷入一種“政治軀體失調”的治理困境。

這一能力缺陷，首先體現在聯邦制下的協調困境。比如，印孟水協議無法更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西孟加拉邦出于本邦私利而持續阻撓。邊境射殺、經貿合作進展緩慢，以及“孟加拉國非法移民”問題等都與印東北地方邦政治有關。新德里無力協調其龐雜的末端軀體，執行統一的政治意志。

其次，短期政治計算壓倒長期戰略考量。印度選舉周期內的民粹動員，常常凌駕于構建長期穩定鄰國關系的戰略需求之上，對“孟加拉國非法移民”議題長達數十年的工具化利用便是最典型的例證，它滿足了政治黨派的私利，卻永久性地傷害了具有戰略意義的鄰國關系。

最后是印度政策執行的意志和能力不足。例如，2019年高調推出的國民身份登記（NRC），旨在理清模糊的“孟加拉國非法移民”問題，然而其至今仍貫徹乏力。再比如邊境射殺問題，執行一線任務的BSF編制結構自1965年未經調整，人員長期被借調參與類似村自治機構選舉的任務，長期超負荷運作，遑論“柔性執法”。

正是印度這種系統性的內部失靈，解釋了為何在哈西娜執政長達15年的“機會窗口期”內，印孟關系仍未能實現制度化、長期化的互惠合作。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南亞小國政權比哈西娜政府更系統性地順應印度關切：她默許印度國內對“非法移民”的政治動員，她在2010年代的大規模“反恐活動”中幾乎毀滅了反印的伊斯蘭大會黨（JI），她取消了與中國的提斯塔河合作項目，她甚至以高于市場價55%的價格從與印度總理莫迪關系密切的阿達尼集團購買電力。

哈西娜幾乎遞上了一份滿分的“親印投名狀”，但她面對的卻是一個無法做出連貫戰略承諾、更無力履行承諾的印度。結果，一個歷史性的戰略機遇窗口期，在印度的政治內耗中悄然關閉。

三、印孟關系已沒有回頭路

印孟關系的螺旋下墜，對兩國而言都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略消耗，其持續侵蝕著兩國安全與發展根基。

從地緣經濟結構看，孟加拉國位于南亞次大陸東部的人口和產能中心，扼守著水陸交通要道。而印度東北地區，以及不丹乃至尼泊爾是資源密集區，農礦資源與水電潛力突出。若能形成有效聯通，雙方本可共同塑造區域性的產業與能源格局。然而，這一潛在互補關系卻長期未能轉化為穩定的合作結構。

更重要的是，印孟關系直接關系到兩國的核心安全利益。就印度而言，可以說如果沒有孟加拉國的協作，將永遠無法實現對其東北地區的有效治理。印東北4500公里的邊界約99%與外國接壤，僅僅通過21-40公里寬的西里古里走廊與本土相連。印東北連接世界市場和本土最可行的通道就是經過孟領土。此外，水電開發是印度鞏固東北控制的重要抓手，而印東北水電最現實、最具規模的市場同樣在孟加拉國。

正因上述重大利益攸關，兩國高層并未放棄穩定印孟關系的努力。2025年11月5日，孟軍參謀長扎曼（Waker-Uz-Zaman）與印軍參謀長迪威維迪（Upendra Dwivedi）舉行線上會議。11月19日，印度國家安全顧問多瓦爾（Ajit Doval）與孟加拉國國家安全顧問拉赫曼（Khalilur Rahman）會面。哈迪遇刺事件后孟軍亦向印方作出保護承諾。當下，孟軍等強力機構也被印度寄予厚望，期望其能在恢復印孟關系方面發揮關鍵作用。孟軍控制著龐大產業，在印孟合作中擁有巨大利益。此外，被認為與軍方關系密切的孟民族主義黨（BNP）是當下孟第一大黨，其執政被認為將給印孟關系帶來回旋空間。

然而，印孟關系下行已經展現出了結構性趨勢。孟加拉國社會對印度的焦慮、挫折和憤懣情緒已經達到了高點，其集中體現在伊斯蘭大會黨支持度的快速飆升上。該黨目前支持率已經高達29%，成為僅次于BNP的孟第二大黨。值得注意的是，甚至傳統上被認為“反印”的BNP如今都成了對印最“溫和”的黨派。政治光譜的集體“激進化”，表明對印強硬已成為孟加拉國跨越黨派的“政治正確”。可以說，印孟關系已經跨過盧比孔河。

當前印孟關系的困境，是南亞區域合作整體乏力的縮影。它反映出一個自身難以整合、戰略被短期黨爭綁架的大國，無法成為地區國家可信賴的伙伴，自然也無法成為可信賴的領導核心。南亞正出現“領導力真空”，其和平與發展，迫切需要一個能超越國內政治噪音、展現真正發展性區域主義胸懷的穩定力量。而目前看來，印度似乎還沒有做好準備。

作者簡介：吳孟克，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本文轉載自“澎湃新聞”2026年1月5日文章，原標題為《無法信賴的“伙伴”和錯過的窗口：印度如何“失去”孟加拉國》

編輯：曹寅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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