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相傳的對聯，藏著中國人最樸素的文化共識

還記得1987年春晚，相聲演員劉偉、馮鞏表演了作品《巧對影聯》，化用傳統作品《對對子》的形式，將120多部中外電影名稱嵌入其中，令人耳目一新，繼而忍俊不禁。事實上，從1984年馬季、趙炎的相聲《春聯》到2019年岳云鵬、孫越的相聲《妙言趣語》，對聯從來都是春晚舞臺上綻放異彩的語言元素。這也難怪，最近幾十年，雖然中國人對于春節的感受與體驗已發生一些變化，但春聯大概是屈指可數的幾項“幸存的共識”之一。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對聯這位“千歲老者”在當下依然具有活力，用南京大學程章燦教授的話說，“對聯是韻文的基礎，也是韻文中流傳最廣、適用性最廣的一種樣式”，“最為大眾喜聞樂見”。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對聯這種文學形式或許還承載著更重要的歷史使命。在傳統社會，辭章之學堪稱古典教育的基礎，“四部之學”中“經”“史”“子”各部，莫不與文字、文句和文章關系密切，而“集”部本身就是研究文辭的學問。進入20世紀之后，中國的社會文化形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從“四部之學”向“七科之學”轉變的過程中，文學的地位逐漸降低。坦率地說，今天大多數中國人，在應試之外，接觸《詩經》《楚辭》、李白蘇軾或者四大名著的機會并不很多，卻總免不了與對聯發生聯系，比如“新桃換舊符”的春聯，比如紅白喜事時用以致意的賀聯挽聯，又比如游覽名山大川人文勝跡時欣賞的楹聯，這些散布在無數日常生活中的對聯，才是中國人了解音韻、修辭、對偶等古典文學基本特征進而感受中華語言文字之美最常見的途徑。從這個意義上說，如何幫助21世紀的中國普通讀者了解對聯，喜愛對聯，乃至嘗試自己創作對聯，非但不是無足輕重的雕蟲小技，而是具有賡續傳統開啟未來的文化實踐意義，程章燦教授新著《對聯課》的價值，正在于此。其事功之義，或許可以從以下三方面解讀。

程頌藩隸書七言聯

其一是重視“聯外功夫”。程章燦教授推崇的前輩學者白化文先生說過，“學習寫對聯，靠長期的多方面學術、人生體驗等積累……專門以聯名家的倒未必是大家”，白話文的老師吳小如先生也強調“功夫在聯外”，主張優秀的對聯作品，必以“古老而豐厚的民族文化傳統做靠山”。《對聯課》前四講分別談及對聯的歷史和用途、聲律、用典和修辭，事事與聯相關，又處處意在聯外，毋寧說作者是以對聯為切入口鋪陳古典文學的部分基礎知識和要義，意在為讀者欣賞古典文學作品打下基礎。程章燦教授的學問出自南雍一脈，恪守深研典章的誠樸學風，既旁征博引又能深入淺出，像平仄音律之類并不簡單的專業問題，經他的妙筆解讀，即便外行也能按圖索驥，摸索到登堂入室的門徑。

其二是不吝“金針度人”。《對聯課》源自作者在南京大學所開“對聯課”的講義，他自陳其目的一在于“知”，讓學生明白什么樣的對聯是真正好的作品；一在于“行”，讓學生能夠掌握不同場合對聯寫作的基本規范。對聯傳承千余年，之所以在今天依舊有強大的生命力，主要在于它是一種“活”的文學形態，不只作為標本展陳在書本上，更在現實中承擔重要的文化功能。作者本人就是制聯高手，從第五講開始，他把主要應用場景下對聯的不同類型，例如慶賀聯、哀挽聯、名勝聯、書房聯等分門別類加以細說，在各自的起源和特點之外，尤其注重寫作要領的講授。除古今名家的作品外，每以自己的創作體會和心路歷程傾囊相傳，如他介紹自己為王元化、萬光治、顧毓琇、袁家騮四位前輩學人撰寫挽聯的所思所慮，修辭之外，更有情感的傳遞，讓人懂得真正打動讀者的作品一定要著眼于“人”這一基本道理。每講末尾都附有對當年課堂上學生習作的點評，讀者仿佛跟著走進課堂，增加實踐經驗的同時，也稍彌補了不能面聆謦欬的遺憾。值得一提的是末一講“對聯寫作與展示”。南雍學派歷代不乏書法大家，碑帖之間，各擅勝場，程章燦本人也精于此道，在這一講中，他細心而專業地將字體、格式、落款、筆墨紙張等對聯書寫的基本規范一一介紹，甚至信息時代電子媒介上的對聯的審美要求，都有涉及，凡此種種，都可謂彌補了此前對聯研究的空白。

其三是意在“其命維新”。程章燦教授的“對聯課”面向南京大學全校本科生，首次開講于2022年，這意味著它的受眾都是“00后”。這些人類歷史上第一批伴隨著互聯網長大的全新世代，并不曾遠離甚至拋棄傳統，“國潮”文化的流行就是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擁抱古典的表現，“小紅書”“豆瓣”之類年輕人眾多的社交平臺，都有對聯愛好者的聚落。《對聯課》與時俱進，對此亦有呼應，作者告訴我們，今天年輕人津津樂道的“桃花扇，李雪琴”“武松打虎，文心雕龍”“安非他命，如是我聞”之類的戲作，其實植根于傳統文化的沃土。在第十講“對聯別格”、第十一講“無情對與詩鐘”中，那些別具一格又趣味盎然的對聯表現形式，得以一一呈現。但作者也不忘提醒年輕人，今天媒體上各種引人眼球的所謂“絕對”，很多不講平仄規范，純粹出于游戲笑樂，有興趣玩玩，消閑解悶，偶一為之可以，但不值得為此花費太多時間。一位學者顧惜愛護后輩的拳拳之心，躍然紙上。（作者系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

《對聯課》

程章燦 著

南京大學出版社

原標題：《代代相傳的對聯，藏著中國人最樸素的文化共識》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來源：作者：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