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作咖啡并非什么獨特技藝,但在閔行區一家酒店,卻改變了一個女孩的人生。
清晨6點半,小雅(化名)握緊盲杖,隨著人流走過虹橋鎮中環路的盲道。她35歲的 世界里只有微弱的光,卻步伐穩定。半小時后,她將換上制服,站在上海虹橋祥源希爾頓酒店的餐廳,開始8小時的咖啡師工作。
指尖就是她的眼睛,萃取咖啡液、打奶泡、拉花…… 她已重復上千遍。咖啡機旁有一張海報寫著:如果你看見我,請放心說一句——你好,小雅。我會用一杯熱咖啡回應你。
“失明那天,我哭了一整夜。”11 年前,因罕見病視神經脊髓炎徹底失明后,小雅經歷了漫長的居家時光。那時,她眼前的路,似乎與國內絕大多數視障者一樣窄:盲人按摩,或者電話客服。
這份咖啡師工作,一年前并不存在。它源于一家上海民間公益機構“藍睛靈”發起的“百日計劃”,該計劃試圖回答一個問題:視力障礙者的職業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活著就行”,還是“想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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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視障者,也就是盲人,一個普遍的刻板印象就是盲人按摩。大白(化名)高考考入北京聯合大學針灸推拿專業,看到無數學長、學姐畢業后進入盲人按摩店工作,過上了一種外界看來“穩定”的生活,他感到困惑:“視障者就要一輩子干推拿嗎?”
“我們所生活的社會里,視覺占據著極大的比重。”藍睛靈創始人陸向東說,這直接導致了“視障者是殘障人士中最難就業的”。
盲道的另一端,到底能通向哪里?36歲的晨晨(化名)左眼完全失明,僅靠右眼殘余的模糊視力生活。她曾做過電話客服,并不喜歡,卻深感別無選擇。離職后,她的生活半徑收縮到了家的范圍,成了全職女兒,“家人對我的期待就是,活著就行”。
事實上,推拿與客服,是中國社會長期以來保障視障者生存的重要基礎。 公開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我國視障群體約1700萬人,其中30歲以下的年輕人近400萬。
“政府是托底作用,而我們想做的是拔高就業‘天花板’,支持有強烈融合就業意愿的年輕人。”藍睛靈聯合創始人李紀元相信,不少年輕人正在脫離被照顧者的角色,而是“拿著盲杖就敢拼敢闖 ” 。
面對日益多元化的視障者就業需求,各級殘聯和政府部門不斷完善殘疾人關愛服務體系,民間公益力量也發揮著補充作用。 2020年起,藍睛靈“百日計劃”項目面向全國視障青年啟動,分為線下7日成長營和線上百日學習期,項目 匯集各大企業志愿者與專業導師,圍繞獨立出行、溝通協作、職業禮儀與真實崗位體驗等主題,搭建視障青年走向職場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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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來自全國各地的視障年輕人,一起參加 迪士尼樂園的無障礙主題論壇,乘坐“飛躍地平線”感受青春的力量, 認真討論“如何提升獨立出行能力”,總結高效溝通和職場禮儀,走進上海知名企業體驗真實的工作環境……“我們希望營造一個安全、無障礙的環境,把他們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待保護起來,聚成一束光。”陸向東說。
同時,藍睛靈持續影響上海一些知名企業, 通過無障礙主題工作坊為視障者和企業 牽線搭橋。5年間,79位學員中,超過一半在高科技企業、零售企業、酒店,找到了適合的崗位。
陸向東從不替學員美化簡歷,“有些簡歷格式混亂,甚至就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但只有讓企業看到最真實的狀況,才能打破他們的認知盲區,真正推動融合就業 ” 。
被改變的企業與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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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為客人端上拿鐵
上海虹橋祥源希爾頓酒店人力資源部總監傅永祺,清楚記得招聘小雅的全過程。“希爾頓大中華區有2.7%的員工是殘疾人,我們酒店招過聽障人士、智力障礙者和肢體殘疾人,但是招聘視障員工真是頭一次。”
小雅最初的崗位是零工,磨合期伴有大量務實的調整:同事陪伴通勤、安排獨立宿舍、協助工作到獨立工作、制作海報作為工作標識、邀請小雅媽媽來酒店參加活動……2024年底,酒店為小雅轉設了全職崗位,薪資待遇和正式員工完全相同。
“視覺障礙對效率肯定有影響”, 餐飲總監 楊磊告訴記者,“但小雅非常努力,開始5分鐘才能做一杯,現在只要一兩分鐘,一早上能做超過100杯咖啡,加上餐廳配備的3臺全自動咖啡機,完全能應對用餐高峰期 ” 。
酒店的 中高層管理人員還開展了 視障者生活體驗活動,楊磊印象最深的是,平時一分鐘打好的結,蒙著眼睛他做了20分鐘,黑暗中的體驗讓他更理解“包容”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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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是雙向的。“經常有顧客在發現咖啡師是視障者后,表現出耐心和溫暖。”楊磊觀察到,“看到小雅,我們許多員工會從她的角度考慮問題,比如不去移動她擺放好的物品,盡力提供合理便利的工作環境 ” 。
從試水到主動創造崗位,希爾頓向視障群體拋出更多橄欖枝。2025年5月,另一位視障女孩小施(化名)入職上海虹橋希爾頓逸林酒店,成為一名咖啡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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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施在餐廳制作咖啡
更大的突破發生在科技領域。大白在大二時偶然聽說,美國科技公司微軟在招聘程序員,他在三年時間內考過了英語四六級,憑著“聽”代碼自學編程,最終通過激烈競爭,成為微軟蘇州的AI團隊實習生。
“像 Be My Eyes、爭渡、天坦、紅綠燈這類助盲 軟件的開發,都離不開視障工作人員的貢獻,他們自身就是最懂需求的測試員,價值不可替代。”藍睛靈聯合創始人李紀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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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計劃”第六期學員大白正通過“聽”代碼使用編程軟件
企業的進化,不止于提供一個崗位,更在于管理思維的更新。李紀元提到某高科技公司的實踐:允許員工彈性辦公,每周2天居家、每年1個月遠程辦公,并配備專用電腦、技術設備等專用軟硬件,從“物理無障礙”深入到“制度無障礙”。
“企業管理制度變得更加友好時,所有人都會為此受益。”李紀元說,融合就業不是增加成本,而是釋放出被忽視的生產力。
超越就業的社會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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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變革的基礎,是國家政策和社會認知的升級。
2014年,首位視障考生李金生成功報名并參加了普通高考,他在當年的采訪中說:中國盲人整體文化水平日漸提高,尤其是年輕盲人,他們對針灸按摩、客服不感興趣,如果他們能考入普通大學,就能學習自己喜歡并擅長的專業。
李金生所說的“盲人”,就是從前的“瞎子”,也是現在的“視障者”。稱呼的改變,折射出社會心態的更新。3年后的 2017年,國家明確為視障考生提供盲文試卷、大字卷等合理便利。
技術是另一股關鍵力量。讀屏軟件、語音導航APP、智能盲杖等科技產品的出現,大幅提升了視障者的獨立行動能力,為他們融入社會提供了可能。
新的人生劇本正在被書寫。在城中村干了20年按摩師傅的盤銘徑,利用業余時間在網站上自學法律,歷經6次司法考試,于2022年通過,次年成為廣東省首位視障執業律師。
盤銘徑 在藍睛靈公益公眾號“做你的眼睛”中 寫道:“從來沒有哪個時代,能讓視障者如此自由地選擇職業……希望我們的探索,能為后來人帶來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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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銘徑(右一)是藍睛靈“百日計劃”第四期學員
采訪結束時,李紀元給記者看了一段視頻:在一次公益活動里,嘈雜的健身房角落,十幾歲的大白用手指快速觸摸著盲文英語單詞,默默背誦。那個專注的畫面,沉默卻震耳欲聾。
“在一個更好的社會里, 他們的潛力,一定能到達更遠的地方。” 李紀元說。而所謂“更好”,或許就在于它愿意為每一種可能,耐心地打開一扇窗。

記者:宋詩清 吳俊艷
視頻:吳俊艷 宋詩清
初審:方佳璐
復審:方雨斌
終審:劉墾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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