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秋,空氣里飄著莊稼成熟的甜腥氣。
一個周五的下午,我剛從鎮(zhèn)上的中學騎著自行車晃悠回家,書包還沒甩下,就被我娘逮了個正著。
“家文!回來得正好!明天啥也別安排了,跟你大哥去你大嫂家,幫忙挖紅薯!”
我一聽,腦袋立刻耷拉下來:“娘!我不想去!我跟柱子他們約好了明天去河里摸魚呢!讓二哥去唄,或者三哥也行啊!”我試圖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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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二話不說,伸手就給了我后腦勺一巴掌:“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么多廢話!你二哥廠里明天加班,三哥店里忙得腳打后腦勺,就你一個閑人,不去誰去?”
“那……那不還有四哥嗎?”我捂著腦袋,做最后的抵抗。
“你四哥?”娘眼睛一瞪,音量都提高了,“明年就高考了!那是能耽誤的事兒嗎?再啰嗦,小心我讓你爹收拾你!”
得,話說到這份上,我知道沒戲了。我們家兄弟五個,我是最小的那個。爹娘在鎮(zhèn)上開肉鋪,大哥秦家興跟著爹學手藝;二哥在鎮(zhèn)辦工廠,三哥開了個小雜貨鋪,都能獨當一面;四哥是讀書的苗子,是全家重點保護對象。只有我,老幺,今年讀高一,在爹娘和四個哥哥眼里,就是個吃閑飯、干點零碎活兒的“小不點兒”。從小在四個哥哥的“陰影”和“壓制”下長大,我早就學會了在夾縫里生存,偶爾反抗,但多數時候,只能認命。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大哥從被窩里拎了出來。大哥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是跟著爹殺豬賣肉練出來的。被他揪著領子提溜起來,我半點脾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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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收拾,磨蹭啥!”大哥嗓門洪亮,“一會去幫忙,精神點!”
我們提了一刀上好的五花肉,還有兩包點心,騎著自行車,朝離鎮(zhèn)子十幾里地的羅家村蹬去。
大嫂羅美,是大哥去年冬天相親定的親,今年秋收后就準備辦事。去未來岳家?guī)兔Γ潜憩F的好機會,大哥自然積極,我就是那個被拉去充數、干苦力的“小尾巴”。
到了羅家,院子靜悄悄的,人都下地了。我們把東西放下,找到他家的紅薯地。好家伙,一片坡地上,羅大叔、羅大嬸,還有大嫂和她弟弟,正干得熱火朝天。紫紅色的紅薯藤鋪了一地,挖出來的紅薯堆得像小山包。
大哥二話不說,卷起袖子就加入了搬運的行列。他那身力氣,扛起裝滿紅薯的大籮筐,跟玩兒似的。我則被指派跟著大嫂,負責把挖出來的紅薯撿到筐里。秋陽還挺曬,沒干一會兒,我就汗流浹背,心里覺得這趟來得冤枉,對大哥和大嫂都暗暗腹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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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埋頭苦干、心里罵娘的時候,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大伯,大娘,美姐,喝口水歇歇吧!”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提著鐵皮水壺的姑娘,正從田埂上走下來。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件碎花襯衫、一條藍色褲子,皮膚很白,在秋陽下像會發(fā)光。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
她走過來,給大家都倒了水,動作文靜,說話聲音也細細軟軟的。
我看得有點呆。我們鎮(zhèn)上,哪有這么白凈秀氣的姑娘?
大嫂接過水碗,笑著給我們介紹:“家文,這是我堂妹,羅玉,就在旁邊那塊地。”然后又對那姑娘說,“小玉,這是家武的弟弟,家文,在鎮(zhèn)上讀中學呢。”
羅玉聞言,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沒什么情緒,只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越是這樣安靜淡然,我心里那股屬于半大男孩子的表現欲就越是蠢蠢欲動。看著她轉身準備走回自家地頭,我腦子一熱,手比腦子快,伸手就拽了一下她垂在背后的辮梢。
“嘿!”我咧著嘴笑。
羅玉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白皙的臉頰飛起兩朵紅云——不是害羞,是氣的。她瞪了我一眼,用力甩開我的手,提著水壺快步走了,辮子在身后氣呼呼地一擺一擺。
我卻像得了什么趣事,看著她倉皇的背影,哈哈笑了起來,覺得這姑娘生氣的樣子也挺好玩。
大嫂在一旁無奈地搖頭:“家文,你可別招惹小玉。我這堂妹從小性子就靜,話少,靦腆。不像你,跟個皮猴子似的,上躥下跳沒個正形。”
我才不管呢,心里反而像被羽毛撓了一下,癢癢的。
人多力量大,羅大叔家的紅薯很快就收完了。日頭還沒到正中,羅大嬸看時間還早,又見我們兩個大小伙子力氣沒處使,便客氣地說:“家武,家文,辛苦你們了。旁邊那塊地是小玉家的,她爹媽就兩個閨女,勞力弱,要是你們不累,能幫著收點就最好了,省得他們老兩口累著。”
大哥自然滿口答應,表現的時刻到了。我也跟著過去,心里隱隱有點期待。
羅玉家地里的活果然干得慢些。羅玉和她妹妹負責在前面割藤、清理,她父母在后面挖。我們加入后,速度立刻快了起來。羅玉見到我們,對她大伯娘道了謝,又跟大哥打了招呼,唯獨把我當成空氣,一眼都沒多看,更別提說話了。
我這人吧,有點擰巴。她越不理我,我就越想引起她的注意。干活間隙,我故意在她旁邊晃悠,找些蹩腳的話搭茬:“哎,這紅薯真大!”“今天天氣不錯啊!”她要么當作沒聽見,要么就用鼻音輕輕“嗯”一聲,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心里那股邪火和惡作劇的念頭又冒了上來。眼珠子一轉,看見剛翻開的濕潤泥土里,有一條肥嘟嘟的蚯蚓正在蠕動。一個促狹的主意瞬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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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羅玉彎腰抱紅薯藤的空檔,悄悄用兩根手指捏起那條滑膩膩的蚯蚓,躡手躡腳地湊到她身后,把蚯蚓從她碎花襯衫的后衣領塞了進去!
“啊——!!!”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田野的寧靜。
羅玉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彈跳起來,手里的紅薯藤撒了一地。她臉色瞬間煞白,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驚恐,雙手瘋狂地在后背抓撓,又不敢真的去摸,只能徒勞地又蹦又跳,嘴里發(fā)出帶著哭腔的嗚咽:“什么東西!是什么!快幫我弄出來!”她急得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手忙腳亂地去扯衣領,用力過猛,“啪”的一聲,襯衫領口的一顆扣子被扯崩了,滾落到泥土里。
所有人都被這變故驚呆了。大嫂最先反應過來,趕緊跑過去:“小玉!小玉別怕!姐幫你!”她按住驚慌失措的羅玉,伸手到她后背摸索,很快,皺著眉頭捏起那條還在扭動的蚯蚓,甩到遠遠的地溝里。
“是條蚯蚓,沒事了,沒事了。”大嫂拍著羅玉的背安撫。
可羅玉的驚嚇和委屈已經達到了頂點。她看著地上那條被甩出去的蚯蚓,又低頭看看自己崩掉的扣子和弄臟的衣襟,眼淚終于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下來。她猛地彎腰抓起一把混合著枯葉的濕泥,看也不看就朝我站的方向狠狠扔過來!
“秦家文!你混蛋!!”她帶著哭腔罵了一句,轉身捂著臉,嗚嗚地哭著跑遠了,辮子散亂地貼在背上。
泥團沒砸中我,散落在我腳邊。我站在原地,臉上的惡作劇笑容早就僵住了,心里頭一次生出名為“后悔”和“不知所措”的情緒。我沒想到她反應這么大,這么害怕。
大嫂走過來,語氣帶著責備:“家文!你太過分了!小玉她從小最怕這些蟲子、毛蟲什么的,你倒好,直接往人衣服里塞!這下好了,把人惹毛了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想逗逗她,可看著大嫂不贊同的眼神,還有遠處羅玉跑走的方向,那句話怎么也說不出口。那天剩下的時間,我都蔫頭耷腦的。幫忙干完活,羅玉也沒再露面。
那以后,只要有機會去羅家村,我總會想辦法跟著大哥大嫂。其實就是為了見羅玉,可她見到我,就像見到空氣——不是遠遠看見我就轉身,就是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任憑我在后面喊“羅玉”“小玉”,或者做鬼臉、說怪話,她都置若罔聞,把我無視得徹徹底底。
我那時年輕,臉皮厚,雖然有點訕訕的,但也覺得沒什么大不了,小姑娘脾氣嘛,過陣子就好了。直到隔年,傳來兩個消息,讓我心里那點模糊的感覺變得清晰起來。一個是我四哥,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成了我們家的驕傲,家里擺了酒席,熱鬧非凡;另一個,是從大嫂嘴里聽說的,羅玉也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專,學財會。
我聽著,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那個被我嚇得哭鼻子、扔泥巴的小姑娘,居然不聲不響地也考出去了,要去省城讀書了。那我呢?我還在鎮(zhèn)上讀高中,成績不上不下,整天就知道和一群半大小子瞎混。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也許是四哥的成功刺激了我,也許是羅玉的“遠走高飛”讓我產生了某種緊迫感,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我也要考大學!我要去省城!這個念頭一旦生出,竟異常清晰和堅定。
我開始收心,逼著自己啃那些枯燥的課本。可惜,有些東西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行的。第二年高考,我落榜了,分數差了一大截。那一年,我十八歲,前路茫茫,心情沮喪。正好趕上秋季征兵,我一咬牙,報了名。也許是心里憋著一股勁,想在另一個地方證明自己,我在部隊格外拼命,訓練不怕苦,執(zhí)行任務不怕險。因為表現突出,幾年后,我竟爭取到了轉志愿兵的名額,留在了部隊。
時間一晃到了1994年,我回家探親。幾年軍旅生涯,磨去了我身上那點毛頭小子的跳脫和頑劣,肩膀寬了,皮膚黑了,人也沉穩(wěn)了些。
娘拉著我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末了,話題一轉:“家文啊,你也二十六了,老大不小的了。在部隊難得回來一次,這次怎么也得把親事定下來,娘心里才踏實。”
“親事?”我愣了一下。在部隊不是沒人提過給我介紹對象,但我總下意識地推脫。此刻娘提起來,我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居然是羅玉那張白皙秀氣的臉。
鬼使神差地,我脫口而出:“娘……羅玉……她嫁人了嗎?”
娘顯然沒料到我會問起羅玉,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羅玉?你大嫂那個堂妹?”她臉上露出幾分贊許的神色,“你小子,倒有眼光!那姑娘,模樣是沒得挑,中專畢業(yè)后分到咱們縣稅所工作,體面著呢!不過……”娘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人家姑娘眼光也高著呢!聽說介紹的人不少,她都沒相中。怎么,你有想法?”
我心里咚咚直跳,面上還強裝鎮(zhèn)定:“就……隨便問問。”
娘卻當了真,風風火火地去找大嫂商量了。第二天,大嫂帶回的消息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我問小玉了,”大嫂的表情有點為難,“我把你的情況說了,在部隊,現在是志愿兵,前途也不錯……可她一聽是你,就搖頭,說……”大嫂頓了頓,學了一下羅玉的語氣,“他?那個沒個正形的搗蛋鬼?算了吧。”
沒個正形……搗蛋鬼……這話像小針一樣扎了我一下。原來這么多年過去了,她心里對我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往她衣服里塞蚯蚓的混小子階段。
我心里頓時涌上一股濃重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不甘。憑什么?就因為小時候一次惡作劇,就把我一棍子打死?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的秦家文了!
“大嫂!”我抓住大嫂的胳膊,語氣急切,“你再幫幫我!你把她約出來,讓我見見她,行嗎?我當面跟她道歉!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胡鬧慣了。我現在真的改了!你就跟她說,給我一個當面道歉的機會!”
看我急赤白臉的樣子,大嫂心軟了,答應再去試試。
幾天后,在大嫂的巧妙安排下,我在縣城公園的湖邊,“偶遇”了正在散步的羅玉。她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長發(fā)披肩,身姿婷婷,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的清雅。看到我,她臉上的淺笑瞬間消失,眉頭微微蹙起,轉身就要走。
“羅玉同志!”我急忙上前兩步,攔住她的去路。幾年軍旅生涯讓我習慣了挺直腰板,此刻卻莫名有些緊張,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我看著她清澈卻疏離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誠懇穩(wěn)重:“當年……往你衣服里塞蟲子的事,是我不對!我鄭重向你道歉!那時候我太混賬了,沒考慮你的感受,嚇到你了,對不起!”我甚至笨拙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羅玉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正式地道歉,她怔怔地看著我,眼神里的防備和疏離松動了一些,但依舊沒說話。
大嫂在一旁趕緊打圓場:“小玉,你看,家文他是真心知道錯了。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也在部隊鍛煉得像個樣子了。咱們都是親戚,你看……能不能給他一次機會,接觸看看?”
羅玉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給你一次機會……也不是不行。”
我心頭一喜。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狡黠的弧度:“不過,你得先把當年那條‘蟲’吃了。吃了,我就考慮考慮。”
吃……吃蚯蚓?我傻眼了,看著她那雙明亮眼眸里閃動的光,知道她是故意的,是在“報復”我當年的惡作劇。
旁邊的土坡上就有濕潤的草叢。我咬了咬牙,為了媳婦,拼了!我二話不說,幾步跨過去,蹲下身就開始翻找。很快,一條暗紅色的蚯蚓被我捏在指尖。我走回她面前,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蚯蚓身上的泥,深吸一口氣,臉上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悲壯表情,捏著那滑膩膩的蚯蚓慢慢往嘴邊送……
“哎呀!傻子!你真吃啊!”羅玉驚叫一聲,猛地伸出手,一巴掌拍掉了我手里的蚯蚓。她的臉頰飛起紅霞,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瞪著我,眼波流轉間,卻沒了之前的冰冷和疏離,反而添了幾分生動的羞惱。
“臟死了!誰真要你吃蟲子!”
蚯蚓掉在地上,扭動著鉆回土里。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緋紅臉頰和嗔怪的眼神,心里那塊大石頭“噗通”一聲落了地,隨即被一股巨大的喜悅填滿。我傻笑著,趁熱打鐵追問:“那……那你同意跟我……處對象了?”
羅玉別過臉去,不看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連衣裙的腰帶,半晌,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嗯”了一聲,然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秋日午后的陽光仿佛都變得格外燦爛溫柔,灑在她發(fā)梢,也照進我心里。
后來,我們順理成章地戀愛、結婚。如今,幾十年過去,我們都到了快退休的年紀,孩子們也已各自成家。回首這大半生,我和羅玉,竟真的沒怎么紅過臉、吵過架。她依舊文靜,卻會在我不注意時,用她特有的溫柔方式“治”我;我早已不是當初的皮猴子,卻總愛逗她,看她假裝生氣的模樣。
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或許,早在那個秋天,當我手欠地拽她辮子時,命運的線,就已經悄悄地把我們系在了一起,只是當時的我們,懵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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