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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許多人開始認真思考鄉村生活的價值和意義,甚至嘗試把農場的勞動和生活納入自己未來的人生規劃中。在這個充滿風險與不安的時代,食通社也希望能夠支持關注食物與農業的年輕人,特別是支持想要從事生態農業的伙伴,找到屬于自己的路,在健康的土地上重新種回自己。
在前四期工作經驗的基礎上,食通社于12月中旬啟動了2026年“生態農業實習計劃”招募。推文一經發布,就收到了大家的踴躍報名。此次招募將于明天(1月7日)截止,對生態農業的種植技術、規劃與運營,以及更具體的農場生活感興趣的小伙伴,快來掃碼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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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抵農場
2022年夏天,我獨自一人在加拿大上大學,閑暇時間常常在油管上瀏覽生態農業的視頻,幻想著單調生活的替代品。但光看不夠解饞,暑假時,我決定自己必須下地干活。偶然了解到可以在全世界的農場打工換宿后,我向幾家農場發了私信。
流程并不復雜,但需要雙方的你情我愿:駐留時長、性格和動手能力、工作強度、簽證問題、甚至意識形態光譜,都是這場雙向選擇的因素。有些農場沒法乘坐公共交通抵達,有些要求室外露營,有些則因接待時間不重合,都沒能匹配。后來,我機緣巧合聯系上了一家在法國西部的評分不錯的換宿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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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外的景色和公交站所在的村子,可能幾百年都沒什么變化。
拉羅謝爾(La Rochelle)面朝大西洋,是法國典型的港口城市,還保留著中世紀的城防遺跡。5月的一天,我從倫敦飛過來,吹了會兒早上八點的海風,等待城鄉大巴發車。半個多小時后,大巴把我一個人放在鄉道的車站。放眼望去,是一馬平川的小麥、玉米地,和遠處零星的白色發電風車。這景色屬實說不上宜人,再加上長途跋涉,我還沒開始干活,就已經精疲力盡。正心生退意,想著打道回府時,開來一輛哐當作響的面包車,一個穿著毛邊無袖衫、戴著運動墨鏡的半老頭朝我走來。我為期一個月的法國免費農工體驗就此開啟。
阿雷六十多歲,阿根廷人,在法國生活了半輩子。他精神抖擻,說話做事雷厲風行,看得出來總是打頭陣的,也配得上他的名字亞歷山大。他的出場樂該配西班牙斗牛士舞曲。
妻子安奈特是法國猶太人,戴著一副紅色眼鏡,嘴角總是向下沉,用法國人最喜歡的“ah, bah…”回應百分之九十的對話,接著搖搖頭。相處久了會發現,安奈特是個假犬儒主義者,好像在盡全力表演法國人該有的松弛,實質內心是個瘋瘋癲癲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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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雷和安奈特,房子外觀。
夫妻兩人在法語、西班牙語、希伯來語和英語之間切換。他們是七十年代的嬉皮士,一直對主流的世俗價值觀不太感冒,年輕時在就在全世界當義工。十幾年前,他們辭掉了巴黎的白領工作,買下這座十六世紀的莊園,過上了年輕時向往的自給自足的生活。屋子保留了原來的石質結構,在原來的基礎上加了原木棟梁,打通了客廳,建了一間陽光房,一間倉庫,一間木工室。農場沒有盈利,日常開銷全部依靠夫妻倆的存款。真正的菜地也就一畝左右,但不用種糧食,足夠養活二老和志愿者們了。
除了面粉、牛奶、建筑材料和凝乳酶(牛胃里的酶,用來做奶酪),夫妻倆基本沒有什么開銷。30畝地的農場也沒有需要開工資的工人,因為日常勞作基本由我這樣打工換宿的志愿者完成。流水的志愿者,石打的莊園。來自全球各地對農業感興趣的年輕人,和他們倆一起照看動物、做農活、給房子做內外翻新。
不論是生態農業、動物飼養、料理、釀酒、搭房子、造家具,還是修補皮劃艇,遠道而來的志愿者們不光只是付出勞動,過程中也總能學到點什么。畢竟,大家選擇不遠萬里來農場做義工,追求的就是拓寬人生的體驗,開盲盒般增加幾個城市螺絲釘本無機會掌握的技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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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農場搭子
阿雷和安奈特的臥室在二層,不允許志愿者出入。大多數時間,我們在一樓的客廳、廚房和室外活動。和我想象中的溫馨朝南獨衛大主臥不同,志愿者的住處是馬圈改造的男女混住多人宿舍,又冷又潮,淋浴水壓也可謂涓涓細流。
我推開宿舍門,屋里另外有三個人。喬安娜23歲,個子不高,正坐在床上打卡多鄰國法語。丹尼是喬的弟弟。遇到阿雷時,這對哥倫比亞姐弟歐洲旅游簽證已經過期,卻沒有回國打算,正在西班牙的小鎮上打黑工。阿雷告訴他們,可以到法國在他家過渡,他會給他們發志愿者簽證所需的邀請函。
我原來以為,義工換宿的主力要么是不差錢、體驗生活的年輕人,要么是有錢就花、沒錢就睡沙發的“游牧民族”。但沒想到的是,還有從拉美來歐洲的非法勞工。歐洲許多產業高度依賴進口勞動力,譬如,歐洲農業對能干苦力的季節工需求巨大,每四個農業勞動者中就有一個是流動的外來臨時工——而這只是合同工的數據。與此同時,2016-2023年之間,歐洲有200多萬的勞工沒有合法身份。
在西班牙干了幾個月的日結工作后,喬和丹尼發現他們更需要的是合法的居留身份。阿雷這樣的小型農家對他們的勞動要求并不高,雖然沒有薪水,但也不至于讓他們置于隨時被遣返回國的處境。于是他倆來到這里無薪打雜換食宿,等待拿到正式工作簽證的時機。
還有一個抹著發膠的男孩米蓋爾。米蓋爾不是黑工,他也不認識丹和喬,只是都碰巧來自哥倫比亞。他從小在國際學校上學,喜歡吃薯條和壽司,對干活無感,顯然不愿意再在這里多待一天。
三人之間,米蓋爾的英文比較好,和我講話多一些。我和喬之間的溝通只能靠簡單的英語、谷歌翻譯和肢體語言。丹尼一句英語都不會,他喊我“hen”(Jen的西語發音),我們卻有著獄友般地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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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后來加入的以色列女孩尤里在剪樹枝。
3
農場的勞動和生活
農場屋后挖了一個鴨塘,種了一片果樹,有無花果,梨樹、蘋果樹,還有一間雞舍。五月正是鴨子交配的季節,每天澆水發呆時都會看到公鴨擰著尾巴追母鴨跑。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鴨子不會全年下蛋。難道這就是為什么鴨蛋吃咸的,而雞蛋吃鮮的?
屋前有一條水渠、兩片菜地。偶爾水渠里會出現天鵝媽媽帶著她的寶寶們游過。聽說原來家里還養豬,我見到時它們已經變成了香腸。另外,家里還有一只叫里拉的邊牧和四只散養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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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農舍,右邊是堆肥處。農場不需要外購肥料。
早上,米蓋爾去撿雞蛋鴨蛋,丹尼開除草機修剪草坪,喬安娜打掃衛生,我去門前拔雜草。修剪和捆綁樹枝、打磨木板、修水管這樣的雜活則是誰有空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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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孵化器里的小雞。
春天,屋前的地里只有草莓和紅菜頭,大多數的作物還在育苗陽光房里。摘草莓需要蹲在地里扒拉,當你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熟透的大果,它大概率已經被蝸牛和肉蟲先一步占領了。眼看著自己幾個小時收上來一小筐草莓被碾碎制成冰激凌,心里直哀嘆可惜。收紅菜頭則容易得多,像拔蘿卜一樣,在拔出來的瞬間會跟自己下注果實的大小:有時葉子最茂盛的只有一小顆果,而最不起眼的苗下面也許會藏則一顆巨大的菜頭。雛型未見的黃瓜、心里美還在苗床里東倒西歪。我臨走前總算吃到了第一顆半生不熟的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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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喬在摘草莓。有時沒活兒,我們只能去草莓地里蹲著看看,期待上次漏掉一顆沒摘。
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臨走前的幾天,我們翻新外墻的工作。這意味著我們要砸掉墻壁的外層,然后重新抹上石灰。揮右臂,使全力錘向墻面,粉碎現有的石灰外殼。由于墻面是分幾次翻新,碰到石灰層還好,砸幾下就會脫落,而碰到水泥就不那么容易了。不管使多大力,墻皮都紋絲不動。望向周圍還在勞動的伙伴們,只能繼續。晚上七點,太陽西下,我蹲在腳手架上,心想這是無償勞動的終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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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墻照:陰天還好,晴天則熱得不行。阿雷和米蓋爾在混石灰。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一個月并不只是破除了我對“鄉村生活的浪漫想象”,還帶給我一整套關于勞動、權力和現代社會的重新理解:有點荒謬,有點搞笑,又有點莊嚴,好像體會到了革命時期在延安搞生產的同志們的生活。我的胳膊無比沉重,內心卻異常輕盈。同樣的動作重復三天,我深刻地理解到了為什么人類的生產需要機械化,也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想“去廚房偷糖吃”的欲望。
4
猶太味的農家法餐
干體力活的人是沒有忌口的。阿雷和安奈特在時,我們六個人一天三頓飯都在一起吃。
早飯是安奈特做的面包配果醬和黃油。八點二十分,吃完飯后便去干活。十點半的茶歇是兩個麥德林蛋糕和濃縮咖啡。午飯通常比較豐盛:豬肘肉燉蕓豆配米飯、玉米面糊糊(polenta)配香腸、油浸鴨配面包,擱北京都是人均三位數的歐陸大餐。吃完飯暈倒一小時,兩點又一杯咖啡,一個小蛋糕,準時上工。
晚飯總是紅菜頭葉湯、面包和自制奶酪。五月正是紅菜頭豐收的季節。米蓋爾說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最喜歡的電影是史泰龍主演的系列動作片洛奇,晚上煮湯時,他總是抱怨吃不到漢堡。但沒人理會他這種好萊塢幻想。
安奈特把葉子剪下、扔到一鍋沸水里,加鹽,再用電動攪拌機打碎。六個人圍著一大鍋深綠色的湯,經常累得講不出話,只有湯勺碰撞瓷碗的聲音。我們也吃了幾天洋薊。洋薊長得像侏羅紀植物的花苞,用園藝剪取下后蒸熟,一瓣一瓣地剝下來,花瓣根部比較柔軟,可以沾著打發的蛋黃醬食用。越往里剝越嫩,洋薊芯是美味的最后一口。后來洋薊被采光了,我們只能繼續吃紅菜頭葉湯。
本可以用來做羅宋湯的紅菜頭去哪兒了?被制成了罐頭。我們五個人一起處理了小山一樣的紅菜頭堆:削皮、煮熟、將罐頭消毒,裝罐后把兌水的白醋和香葉、胡椒粒、鹽混在一起,潑在紅菜頭罐頭里封存。這還沒完,再把這些罐頭放在一個儲水罐一般的大蒸籠里,在燃氣灶上讓它們桑拿熟、徹底殺菌。不同于酸菜壇子,這樣的做的罐頭不會發酵變酸的,冬天打開時還是紅菜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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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做罐頭。
一天,奶酪吃完了。安奈特帶我去了附近的養牛場,打了二十斤生奶回來。在奶桶里加幾滴反芻動物胃里獨有的酶,攪拌,等到第二天酪蛋白凝固后將乳清瀝出來。剩下就看時間的魔法了。發酵時間越久,奶酪的味道就更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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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奶廠,牛排隊輪流站在擠奶的機器前,工人把吸奶器放在它們的乳房上,幾分鐘后我們的桶就滿了。小牛從出生后便被養在另外一個牛棚里。
自制奶酪要配自家釀的Pineau des Charantes,一種在法國西部流行的開胃甜葡萄酒。阿雷心情好時,有事沒事就開一瓶。但不管怎樣,每周五晚上,這瓶美酒一定會出現在廚房。
每周五晚是猶太人的安息日。除了牛角丹麥之類的加油加糖的面包,這里的法國人當主食吃的面包配方一般只有面粉、水、鹽和酵母。而每周五,安奈特會做challah:一種加了雞蛋和牛奶的辮子面包,抹鷹嘴豆泥,配上自制的油浸雞胗罐頭。我們吃飯前點上九根蠟燭,大家圍成一圈,手拉手禱告。敬酒時,互相說“L’chaim” (?????????,希伯來語),“祝你健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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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場主不在,我們周五仍然在擺盤,吃安息日晚餐。
也是在農場,我學會了我的人生沙拉:把胡蘿卜用矬子搓成絲,搗碎水煮蛋、加生菜、橄欖油、紅菜頭塊兒,鷹嘴豆泥(或芝麻醬)、黑醋、蜂蜜和芥末。再加點五谷,便是一頓中飯。
周末可以自由支配時間,但“樂子”不容易找。我和米蓋爾進了一趟城。由于沒有交通工具,要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到最近的公交車站,早上六點多就要出發,又因為鄉道沒有路燈,天黑之必須趕回家跑回家。我想起了書本里讀到的老一輩的艱辛上學路,我卻只去了一次La Rochelle。
偶爾,阿雷和安奈特請大家去周圍不到一千人的鎮上喝啤酒。面包車里卸載了一對中老年夫婦,三個拉美人,一個東亞人,還有一個金發碧眼的以色列姑娘。臨近酒精中毒的大叔們正聚在小酒館里在玩疊疊樂,紛紛放下手中的積木條,來和我們這群老外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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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商品化的鄉村社會
在自給自足的鄉村社會,很多事兒是錢不能解決的。一方面,這讓人對勞動和生產有了真切、鮮活的認知;另一方面,當人際關系取代通用貨幣,一切問題的解法都建立在信任基礎上,而這種信任需要雙方持續投入維護成本。作為義工勞動者,在一個人生地不熟、遠離商品社會的地方,我們幾乎所有的物質資源都依賴房東的提供。往大了說,這不僅關乎一個人是否受歡迎,更意味著在身體勞動之外,還不可避免地承擔著額外的情感勞動。
事后回想起那一個月,我的討好型性格或許讓我得到了某種程度的“照顧”:我更主動干活,也更愿意陪房主聊天,因此并沒有被分配到特別困難的任務。相較之下,年輕的米蓋爾多少有些偶像包袱,總想表現出自己與另外兩個哥倫比亞人的不同。這點心思很快被大家看穿,阿雷和安奈特有時也難免流露出不耐煩——倒也談不上惡意,更像是一種對待小弟的愛搭不理。
在一個非親非故的家庭中持續進行這樣的情感勞動,對于許多人來說,很難被稱作浪漫的鄉村體驗。
不過,義工生活的對立面并不是對物質極大豐富的商品社會的簡單向往。有一個星期,農場主人要出遠門,便將房子和農場完全托付給了喬。那段時間,我們過著一種奇幻而平靜的生活:交流很少,三個人都聽喬的安排。除了午覺比平時多睡一個小時,晚上允許自己開小灶炒個鴨蛋,日常的勞動與房主在時并無二致,卻自在得多。在鄉村勞動、生活原來也可以如此輕松——不必不停揣測邊界,也不必隨時向房主請示。
正是這種對比,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城市公共性的價值。理論上講,完善的建制社會通過法律和都市社群為個體提供保護。雖然出身與運氣讓許多人淪為“困在某處”的受害者,但老實說,大多數人仍然保有一條“最不濟”的脫身之路:打工掙錢,換取基本的生活。
在鄉下則不然。食品無法隨意購買(除非驅車四十五分鐘去一趟沃爾瑪),吃飯成為一個實打實的問題。義工既沒有土地,也不擁有食物,與“地主”維持良好關系,難免在潛意識中變成基本的生存策略。一切順利時尚可支撐,一旦身體不適,問題便立刻顯現:沒有熟悉的勞工權益保障,連休息都變得令人微微不安。
當然,阿雷和安奈特從未讓人吃不飽飯,也從未虧待我。這恰恰凸顯了問題所在:家庭農場與義工換宿這樣的微型生態社群,幾乎完全依賴個人善意運轉,卻缺乏必要的監督與維權機制。或許也正因如此,許多初衷良好的“生態社群”最終都不了了之。
也罷。對我而言,這種生活在過了“最佳賞味期”之后,至少還保留著隨時脫身的可能。結束義工生活后,我在圖魯斯獨自逛市場,重新拾起了早已喪失的購物欲。回到熟悉的消費世界,沒有人期待我清晨起床干活,用十幾歐元便可以買來一整天的懶覺,三餐也可以都吃可頌。
但若沒有這一個月的非雇傭勞動,我或許也無法如此切身地理解現代社會的可貴。我們常談的“異化”的另一面,或許并不是回歸傳統的村落社群關系,而是在于是否擁有自如出入建制社會的空間與權利。
話說回來,人不免向往詩與遠方,對鄉村生活生發出很多想象。但除非親身入局,實打實地體驗一把,很難知道這樣的遠方,嘗起來到底是蜜糖還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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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鎮喝啤酒。大家給我過生日。在法國,我從一個滴酒不沾的小孩蛻變成了半個酒鬼。
參考資料
The Irregular Migrant Population of Europe, MIrreM Working Paper, October 2024, Denis Kierans and Carlos Vargas-Silva, www.irregularmigration.eu
-這是食通社第771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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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杰泥
愛吃老玉米,關注社會和環境。
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編輯:天樂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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