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伯華 | 大窯路窯業生產及生活散記

作者 榮伯華

自小住在大窯路。大窯路原來是一個生產區域，也是一個生活區域，因此對窯工的生產以及相關生活記憶尤深，略述一二。

做細方磚

古時，金磚是皇家獨享之磚。民間最高級的鋪地磚是做細方磚，一般寺院、廟宇、道觀、園林、富有人家的廳堂都鋪設做細方磚。為什么叫“做細方磚”呢。這要從窯貨分粗貨、細貨說起，像蟋蟀盆、金磚等窯貨屬于細貨，而大窯路所生產的磚瓦主要用于砌墻造房及鋪地，屬于粗貨一類，但其中用于鋪地的方磚，從窯里出來時是屬于粗貨，但通過刨子的刨刮，研磨，以及配合直尺、角尺、卡尺的精密測量，可以將方磚從粗貨加工成平整光滑、尺寸精確、形狀規整的細貨，所以叫“做細方磚”。

我小時候是親見過匠人鋪設做細方磚地的。鋪設做細方磚地是非常費工的，首先，地面必須用經篩子篩過的均勻的細黃砂做好平整的地坪，然后使用與木工用的刨子差不多的磚刨子對每塊方磚上下四周六個面進行刨括，每塊方磚不但要平面刨的很平，而且八只磚角都必須是很嚴格的90度直角，邊長也有嚴格要求，這樣鋪設起來的方磚地才能平整和嚴絲合縫。

做細方磚鋪地，充分地展示了我們祖先的聰明才智和工藝水平，做細方磚與現代鋪地的地磚相比，雖然其硬度和光滑度不及地磚，但卻有很多獨特的優點，首先，踩在上面不會打滑，安全性高，其次，它有空氣干濕度調節作用，空氣濕度高時，方磚會吸進水分，磚表面不會返潮打滑，空氣干燥時，它可向室內釋放水分，起到調節室內空氣干濕度的作用。

做細方磚雖然優點很多，但其制造成本高，目前已被現代地磚所代替，留下來的均是彌作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了。

方磚規格有不同尺寸好幾種，據資料，大窯路生產的方磚有不同規格九種，最大的 65X60X7（厘米），與金磚差不多大，最小的22X20X2.5厘米，一般根據鋪地面積的大小選用不同規格的方磚，面積大的選用大方磚，面積小的選用小方磚。

除了鋪地外，做細方磚也作為進行磚雕書法作品和圖案、浮雕、半浮雕的坯料，據資料介紹，大窯路還專門生產兩種供磚雕的磚坯料，分別是60X35X8（厘米）；55X30X6（厘米）。

鑿望磚

望磚為何物？望磚，是磚木結構房屋中鋪在椽子上的薄磚，望磚上再覆蓋瓦片，望磚與望磚之間的縫隙抹石灰泥，可以防止屋面上的灰塵吹到室內，在沒有鋼筋混凝土的情況下，鋪設望磚的屋頂不但可防灰，還整齊美觀。因此在那個磚木結構的年代，不論宮殿、廟宇，還是民間居室，都少不了望磚。

一塊質量好的望磚，不但要薄，（厚度只有1.7厘米左右），而且要十分平整，對大小尺寸要求也很嚴格，因此可以說，望磚是粗貨中的細貨，對磚坯、燒制的要求都較高，為了保證薄薄的望磚在燒制過程中不變形，聰明的窯工用黃泥水把兩塊望磚粘合在一起進行燒制，出窯后再把它們鑿開來，因此每當望磚出窯后，寂靜的窯場上會有一片叮叮叮的鑿望磚聲，四、五個窯工在熟練地鑿望磚，那有節奏的聲音此起彼落，組成了窯場的交響曲。

每當遇到窯工鑿望磚，我們孩子們會好奇地駐足觀看，看著窯工們像磕瓜子似的熟練地把一塊磚頭變成兩塊，據說鑿望磚還是技術活，必須使用巧勁，既要把兩塊磚頭鑿開，又要不把磚頭鑿壞鑿碎。

窯工浴室

磚窯經過一個月左右的旺火、小火連續燃燒，以及沁水淬火等工序，一窯磚瓦燒好了，經開窯散溫，終于可以迎來出窯的大喜日子了。出窯，對窯工來說，是欣喜的，一個月的辛勤勞動可以出成果了，對窯主來說更是高興，窯里的磚瓦早已定出，現在馬上可以變成現錢了。出窯那天，窯主和窯工都急切著看窯貨，這一窯的磚瓦質量究竟如何？據我所知，大窯路的磚瓦業已延續了六百多年歷史，從明朝初年建窯至今，就是由這大窯路上聚族而居的黃、邱、殷、劉、馮等十多個姓氏的人，祖祖輩輩世代以燒窯制磚為業，燒窯技術得以不斷傳承總結提煉，幾乎是每窯窯貨都能確保燒制成功的，從未聽說某某窯出了一窯廢品。

窯工是個苦臟累的活，除了燒窯比較輕松外（一般由婦女擔任），其余均是肩挑手搬的重體力活，最累的是挑窯水，一擔擔的河水要像登山一樣挑上比三層樓還要高的窯頂，倒入窯頂池內進行沁水；出窯，雖然有出成果的喜悅，但出窯是整個磚瓦生產過程中最苦、最臟的活，由于窯里有余溫烘烤，窯內又不通風，因此窯內悶熱難耐。窯工在出窯時，夏天往往是赤膊的，僅在腰部束一麻布袋和系一束手臂粗打結的稻草，以便出窯搬磚時可將磚擱在稻草結上，用以借一把腰腹之力。窯內到處是灰，不但有灰色的磚灰瓦灰，還有大量的煙灰輕煤，所以出窯的窯工全身沾得墨黑，只能看到兩只眼球中的眼白在忽閃忽閃轉動。

窯工的勞動強度比農民田間勞作還要大，不少窯工肩上都會有一亇白饅頭大小的肉墊子，這便是明證，這是長年累月肩挑重擔形成的；而出窯的活其骯臟程度則比煤礦工人還要臟。一天勞作下來，窯工們很想有個自已的浴室泡一泡，洗去身上的污黑，舒展筋骨消除一天的勞累，可這一愿望卻是大窯路窯工們多年來盼望的奢望，從大明王朝初年建窯至今的600多年間，大窯路地區從未有過一只可供窯工洗浴的公共浴室。

一般在夏天天氣較熱時，窯工直接在河里洗澡或在家里盆洗，可到了冬天非上浴室不可。大窯路附近，有兩家浴室，一家是地處清名橋界涇橋弄口的檔次稍高些的迎龍園浴室；另一家是地處南下塘混堂弄內的檔次稍低一些的浴室，我小時也常去這家浴室洗澡的，但不知其浴室的名稱，或許壓根兒就沒有名稱的。那是一條二十多米長的盲弄，盲弄盡頭便是一家混堂（浴室），因此該盲弄也稱之為混堂弄。

迎龍園浴室浴資較貴，一般窯工都去較近的混堂弄浴室洗澡的，當時的浴室沒有淋浴，都是池浴，洗澡時，要先用木勺取水將身上的污黑粉塵在池外沖洗干凈后才能入池洗澡，出窯那天的窯工去洗澡時，其他浴客往往未恐避之不及，我們大窯路居民則打聽到那天有某某窯在出窯了，那末那天就違避不去浴室洗澡了。窯工一身臟黑地走進浴室，難免不遭人白眼，非常尷尬，因此窯工們迫切需要有自己的浴室。

1953年，大窯路成立了磚瓦生產合作社，合作社成立后，發揮了集體經濟的優勢，可集中財力辦事了，當時窯工呼聲最大的事項就是籌建窯工浴室！當開始籌劃建造窯工浴室的消息出來后，廣大窯工及其家屬奔走相告，歡欣萬分。

窯工浴室利用一廢舊窯的窯址及部分輔助用房建成，供窯工及大窯路地區的居民洗澡，從此窯工們有了幾百年來一直盼望的自己的浴室。1957年后，磚瓦生產合作社搬至古運河畔的曹王涇的利民磚瓦廠燒制耐火磚了，窯工浴室則繼續為大窯路地區的居民服務，文化大革命中，迎龍園浴室更名為大眾浴室，窯工浴室成了大眾浴室的分部，繼續存在，這是后話。

作者簡介

榮伯華，1942年出生于無錫市榮巷，1943年定居無錫市大窯路伯瀆港畔。一汽無錫柴油機廠政工干部退休，擔任政工干部前曾從事長度計量技術工作多年，業余愛好學習中醫學和文史隨筆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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