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的宰相李斯被秦二世腰斬于市,夷三族,人生以悲劇落幕。臨行的時候,李斯和他的次子一同被押出獄門。他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這個愿望沒有什么功利屬性,似乎是一個正常人都能做到的,但他臨死前說了這樣的愿望,就顯得與眾不同,或許他真的看到了人生的荒誕性。從他臨死時的愿望說起,似乎可以看到他的一生到底經歷了什么,也可以看到人的一生是否真的具有某種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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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出生在上蔡,上蔡當時是楚國的領地。他是地方小吏,后來輔佐秦王稱帝,接著實行商鞅的法律,采用縱橫之策,主張以吏為師,廢封建,立郡縣,車同軌,書同文,統一貨幣和度量衡。他還和趙高設計,廢長立庶,逼死公子扶蘇。他功高至偉,卻最終被腰斬于市,怎么說都是人生的悲劇。他主督責之術,行誅罰之令,搞得“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眾”,百姓怨憤沸騰,揭竿而起。到頭來他反被宦人所陷,當秦二世登基的時候,李斯上書皇帝,列舉了自己的七宗罪,卻并沒有被皇帝諒解。似乎他的一生是從低谷到高潮,又從高潮到低谷的過程。李斯在老家做小吏的時候,看到廁所里的老鼠饑腸轆轆,還經常提防著被野狗撕咬,又看到糧倉中的老鼠在糧倉里大吃大喝,不會防備野狗的撕咬,于是感嘆道:“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他悟透了環境決定一切的道理,要做倉庫里的老鼠,而不要做廁所里的老鼠。他做到了秦國的宰相,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遇事“阿順茍合,嚴威酷刑”,但最終還是不行。進入權力系統以后,李斯說話做事并不能一手遮天,需要尋找同道中人,或者說尋找共同利益者,形成鞏固的利益聯盟,甚至可以架空皇帝。而秦二世上位之后,就是怕李斯功高蓋主,把他架空了,就讓李斯做了替罪羊,最終把他殺掉,而且夷三族。
李斯的勢力被連根拔起,最終落得一個天大的悲劇。本來替秦國賣命,而且有很大的功勞,卻最終被殺掉,應了民間那句話,“伴君如伴虎。”李斯在臨行前想與兒子再回到老家上蔡,一起牽著黃犬,出東門去追逐野兔。這種想法和陶淵明的想法類似,只不過他們之間隔了上百年,并不是那么容易溝通的。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可是李斯已經立下了汗馬功勞,就覺得一輩子高枕無憂,起碼可以滿足衣食所需,享受榮華富貴。可是權力系統并非安身之所,很容易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有各種各樣的關系在撕扯,尤其是皇帝,很容易忌憚那些功高蓋主的人,也很容易對他們治罪。老子說:“功成身退,天之道。”李斯立了很大的功,就應該及時隱退,而不能繼續在朝中做官,不然很可能換了皇帝,就要換一朝臣,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他沒有隱退的心理,就很容易被皇帝忌憚,也很容易做了替罪羊。后代的乾隆皇帝死后,深得乾隆皇帝喜愛的大貪官和珅被嘉慶皇帝懲辦,叫做“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和珅貪污的銀子居然是國庫的六七倍,一方面說明由于乾隆好大喜功,胡亂花錢,最終造成國庫虧空的結果;另一方面說明,和珅貪污的銀子確實太多了。嘉慶不得不去懲辦他,因為他完全懂得乾隆的心思,甚至有時候都有可能脅迫嘉慶皇帝。皇權只能讓皇帝一人掌握,不允許旁落,尤其不允許權臣掌控。不然皇帝就成了傀儡,而權臣就成了曹操那樣的人,“挾天子以令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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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就是當時秦國的權臣,實行嚴刑酷法,沒有絲毫緩和的余地,最終造成了人民的反抗。其實商鞅立法的時候,就已經種下了苦果,而當商鞅犯罪的時候,逃到很多地方,被自己樹立了新法約束,并不能住宿,因為只要收留他的旅館主人,就要和他犯一樣的罪;他也不能吃早飯,因為只要施舍給他飯的人,會和他犯一樣的罪,最終他只能自首。商鞅被車裂,李斯并沒有吸收教訓,而是仍然實行商鞅的新法,也沒有任何緩和的余地,最終被自己推行的新法束縛,當然也就被殺掉了。不管是商鞅還是李斯,都是皇權下的工具,或者說是被皇權利用的工具,幫助皇帝治理天下,卻并不能居功自傲。一旦他們推行的新法出現問題,皇帝就要拿他們是問,而皇帝永遠是正確的,并沒有任何錯誤,也不會承擔任何錯誤。他們似乎成了皇帝手中的跳梁小丑,能辦成大事,功勞就是皇帝的;辦不成大事,責任就是他們的。皇帝要追究他們的責任,他們當然逃脫不了。那么做官就是如此,很有可能被上級利用,被皇帝利用,卻只能甘心被利用,甘心做奴仆。甚至官員之間沆瀣一氣,早就結成了鞏固的利益聯盟,一旦出現上級查辦的官員,這個官員就很可能把所有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其他的官員會照顧他的妻兒老小,會盡量疏通關系,讓他的罪責少一些。有了這樣的利益聯盟,就有了貪腐的窩案和串案。
古代書生都講究追求功名利祿,讀書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才學賣給帝王家,要替皇帝分憂解難。說得冠冕堂皇一些,就是要修齊治平。可是他們能耐再大,也大不過皇帝的權力。他們要依附于權力,推行自己的思想和學說,連同孔子都這樣干,就更別提后代的諸多弟子了。可是他們依附于權力系統之后,自己的學說和思想就被權力系統改造了,要改造成有利于維護社會穩定和有利于權力系統利益的學說和思想,推行天下,看似他們成了某種學說或思想的宗師,實際上他們的思想已經被改變了。幾乎絕大多數的書生都喜歡這種改變,而且主動要求被改變。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書生不愿意被改變,不想參與權力系統的運作,因為他們看到了官場的黑暗,就像陶淵明一樣,辭官歸隱,躬耕田園,只求心安理得,不做官場那些黑暗的事,不拼命搜刮民間財富,也不逼良為娼。早知如此,就沒必要到廣場轉一圈再回來,沒必要功成身退。李斯倘若知道自己的結局,肯定不會去做秦國的宰相,而只是在上蔡這個地方,和兒子牽著黃犬去追兔子,感覺很快樂。人生就是如此,要尋找快樂,而功名利祿只是過眼云煙。人生短短幾十年,只有體驗是自己的,其他的都不是自己的。黃粱一夢中的書生枕著道士給他的枕頭睡了一覺,經歷了科舉高中、滿門抄斬的夢境,似乎經歷了一生的時光,現實生活中才過了一小會兒。黃粱飯還沒煮熟,他就醒了。他知道人生應該怎樣度過了,就跟著道士去修道了,不再汲汲于功名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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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臨死時的愿望平淡無奇,但說出了他自己的心聲,似乎看透了人生。人生的功過與榮辱,在他臨死前都已經消散,唯有和兒子牽著黃犬去逐狡兔的經歷讓他難以忘懷,也讓他神往,似乎這也是陶淵明的心思。知識分子進入權力系統,成為權力系統內部的高官,必然要依附于權力系統,甚至被權力反噬。這是知識分子的悲劇,這是人生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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