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親不能說“再見”,要說“明天見”,否則,母親會嗚嗚地哭出聲。但李女士必須回家休息,除了護工,沒人和她輪換照顧住院的母親。 李女士是獨生女,未婚。12歲時,母親離婚。在她僅能租下一個不帶衛生間的臥室時,母女也一同生活。 母親今年59歲,退休9年,李女士沒有明確想過“養老”問題,唯一肯定的是:“我去哪都要把她帶著。”她沒有覺得母親老了,只是這三年,母親沉迷直播網購,不乏保健品或號稱保健的產品。母親曾說,擔心自己的高血壓會成為女兒的負擔。
![]()
▲李女士陪母親接受高壓氧治療
2025年6月,她發現母親停止服用降壓藥,開始服用一款千萬粉絲主播帶貨、號稱可以降血壓的某發酵套裝。去年8月,母親腦出血,診斷顯示高血壓病2級(極高危)。12月,母親沒能答對“8+8”的計算結果,看不到她時,最常問其他人的話是,“女兒在哪兒?”
腦出血后算錯“8+8”
事發前母女因“保健品”冷戰
2025年8月8日凌晨,李女士被洗手間里的摩擦聲吵醒了,她起床后看到,母親坐在馬桶上,想要站起身卻跌坐下來,在腳用力時突然嘔吐。李女士試圖將母親抱起,結果她們一同摔倒在地。
在救護車上,母親呈現出睡著的模樣,“都開始打呼嚕了”,這讓李女士以為沒什么大事。母親今年59歲,她只知道母親有高血壓。但當天的急診病歷顯示:腦出血,高血壓病2級(極高危)。
光是等待母親“意識清醒”,就耗費了兩個月,指標之一是目光有意識追隨動作。學會這一點時,母親已經經歷了從急診被轉到神經外科重癥監護室,再轉到了康復科。
母親變得孩子氣,喜歡吃飯,討厭運動,說話總是帶著含糊不清的氣聲,在醫生面前,她算對了1+3、4+4,算錯了8+8。
李女士一來,她就笑,看不到女兒時,她最常問其他人的話是,“女兒在哪兒?”她總會哭,臉上的表情揉成一團,發出嗚嗚的聲音。每天晚上分別時,李女士說“再見”,母親就哭,直到后來改說“明天見”。
在事發前,母女兩人還因為“保健品”發生了爭吵。6月初,李女士記得,母親總是不吃飯,有時能看到她從廁所出來時,臉色難看。6月6日,母親本來坐著,突然沖往廁所,發出嘔吐的聲音。
當天,將母親支出家門后,李女士在母親的房間里翻找。鹿肺丸、斷黑丸、阿膠雪蓮七花膏,她挨個檢索這些陌生的名詞,產品多在百元以內,唯獨一款“某發酵原液”,顯示3800元。
![]()
▲母親購買的部分產品
李女士要求母親交出手機。消費記錄里,母親下單了兩筆原漿套裝,付款共5994元,是“3個月量”。退休金每月三千多元,為了這套產品,“她把自己的老本都用了。”
李女士發現時,母親服用了5天。在她要求商家退款過程中,客服還“安撫”母親:“大姐,您與您女兒不要因為這個事情爭吵。”李女士解讀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好像他們才和我媽是一邊的。”
母親與她冷戰,她問母親:“你還不相信我嗎?”母親回答:“不相信。”
快手昵稱自稱“X家軍”
打開手機就看直播
某發酵套裝來自主播吳某某,在快手上,他有超過三千萬粉絲。母親稱呼吳某某為“吳總”,曾表態“必須支持,吳總是我老鄉”。2023年,母親就加入了吳某某的微信粉絲群。
一段切片視頻顯示,吳某某曾與一男子對談,兩人提及三高三個月就能斷藥,吳稱,“像我這種兩年多的,就是六七天就斷了。”2025年5月18日,母親開始預約一周后的某發酵套裝直播,這場直播被設置在了微信小程序,需要向客服預約觀看。她主動詢問客服:“我血壓高,怎么購買產品?”
對接母親服用產品的分別有一位客服、一個專屬VIP群。在一堆選項中,她告訴過客服,自己更想要改善的情況包括高血壓,她已經吃藥十多年了。母親被安排了一套“高血壓人群調理方案”的“排毒計劃”,從6月2日開始,只能服用特定產品。
第4天,母親在群里發送了血壓數據,客服稱“明天早上別吃藥測量”“目前來看您這個血壓已經很好了,再吃就低血壓了”,母親同意了。
![]()
![]()
▲母親和客服的對話
李女士記得,三年前,母親開始熱衷于在直播間網購,還曾特意把收貨地址改為親戚家,以免被她發現。在母親住院后,她把家里清理了一遍,各種保健品,或者號稱健康的產品,被母親塞在衣柜、電視柜、儲藏室、廚房櫥柜里的碗筷后面,一些已經過期了。
記錄顯示,她買過白牌護膚品、化妝品;為了瘦,也買過減肥產品;還有農產品、日用品。每次網購多在百元,曾有上千元的手機訂單,又被取消了交易。某發酵套裝是個例外,是母親網購以來最大的一筆開銷。
“只要打開手機,就是在看直播。”李女士形容目前。她愛看快手,用戶名稱里有“X家軍”,代表是某個主播的粉絲。
李女士印象深刻的有兩場直播,一場直播說是要幫老太太解決問題,老太太告訴主播兒子不管她,主播找到了兒子,“兒子被他們感化了,說愿意管他的老母親,就是錢都壓在了貨上,所以,主播就幫這個兒子賣貨。”
另一場,主播說是在迪拜直播,身旁的嘉賓是“迪拜公主”。當時,她覺得好笑,和母親說:“不要買,都是騙人的。”母親說“知道”。但幾天后,她看到母親簽收了一瓶“迪拜香水”。
她認為這些直播不乏明顯“劇本”的痕跡,因而費解:“我以為我媽看了那么久,能看出來一些是騙人的,結果她竟然還相信(直播)。”
曾稱擔憂成為孩子的負擔
希望服用后治好高血壓
在母親住院后,李女士發現,母親的高血壓藥盒幾乎是滿的。她懷疑,母親還是相信了直播和客服號稱的解決高血壓問題。
母親曾和李女士袒露購買這款某發酵套裝的原因,“她覺得這個東西能治好高血壓,這樣她就不會給我添負擔了。”李女士不覺得驚訝,“長久以來,我媽就在說要把身體養好,不用讓我操心。”
母親提起過前車之鑒:她的一位同齡人,在壯年時便有高血壓,與人爭執中發生腦出血,經過治療,以偏癱的狀態生活了十幾年。對方已離世近十年,母親仍心有戚戚:“我身體好好的,別生病,就是給你省錢。”
![]()
▲母親的藥盒
在北京時,李女士下班回家后,母親告訴她,自己頭暈嘔吐、走不了路,找到了一起跳廣場舞的朋友用自行車送自己去醫院。她問母親怎么不和自己說,母親說:“你上班忙。”
回到家鄉后,母親也曾住過院,那時只讓她在送飯時陪床,夜里要她回家。平常母親會與大姨視頻通話,但那幾天,母親沒有接過電話,“生怕她大姐知道她生病住院了。”
隨著母親意識逐漸恢復,李女士為母親買了一個智能手表,她擔心自己不在時,母親會遇到委屈、會無聊、會突然想她。她教母親:只要按鍵三次,就能撥通她的電話。但直到現在,她一次也沒有接到過母親的來電。
照顧母親的護工,只比母親小3歲,叫她姐,愛說話。護工這樣勸她:“早點好起來,不然你就成了女兒的負擔,以后婆家看到你這樣的情況也要跑。”
最近,李女士開始腰疼,她和母親在同一家醫院做針灸。母親治療結束后,由護工陪同去大廳鍛煉,她留在屋內接受治療。但她看到護工又扶著母親走了回來,說是非要回來看看她。她安慰母親:“我一點也不疼,挺舒服的。”
母親哭了。
生產方因產品霉菌超標被罰
銷售方涉嫌虛假宣傳
現在,在吳某某的快手主頁檢索“某發酵套裝”,已經沒有內容。但從2025年6月,發現異常開始,李女士就“盯緊”了吳某某,存證并持續舉報至今。她計劃,在母親身體好轉后提起民事訴訟,并將申請司法鑒定關于母親腦出血與產品及產品服務的關聯。
這款被母親深信能“降血壓”的產品,連保健品都不是,執行標準僅為飲料標準。生產方在2025年11月受到了上海金山市監局處罰,稱其生產的某發酵清套系檢出霉菌項目超標。另一份行政處罰書顯示,有公司向生產方收購這批產品時,每盒價格僅37.5元。
9月,李女士向北京海淀市監局舉報,認為對于主播吳某某的情況,快手方面怠于履行合理注意義務。快手方面答復,2025年對主播“吳某某”導流站外等行為累計判罰4次;對主播“吳某某真選”累計判罰6次。由于相關事項并非市監局職權,最終未予立案。
她向廣州花都市監局舉報,稱銷售方涉嫌欺詐銷售混淆飲品與保健品藥品,涉嫌虛假宣傳,市監局回復屬實,責令改正。在潛入吳某某直播、粉絲群后,她發現又有其他兩款產品在虛假宣傳,7月再次舉報。8月,市監局稱屬實,鑒于及時改正,不予立案處罰。她申請了行政復議。12月,復議認為,銷售方在被責令改正后繼續虛假宣傳,市監局認為行為輕微、決定不予立案存在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問題,應予撤銷。
同時,她還向虛假宣傳產品的生產方所在地進行舉報,“我發現舉報以后,他們還在做這個事,肆無忌憚。”當地市監局也曾向她了解始末,處理報告上,對方寫道,“其母親在廣州某直播間購買其他商品后,她長時間監督該直播間,過程中發現該直播間宣傳銷售被舉報人生產的產品,其出于追求正義的目的,提起舉報。”
![]()
▲家里的掛歷停在了2025年8月
李女士艱難地維持著兩個身份,一個是照顧母親的“全職女兒”,每天送飯兩趟,最晚中午十一點半開始忙碌,直到晚上八點結束,中途只有一個小時可以離院。一個是維權者。
她的電腦放在客廳桌上,一邊是綠植,一邊是冰箱。綠植屬于母親,她不知道該怎么養護,有一盆枝葉已經枯萎。冰箱上的年歷停留在了8月,母親住院后,再沒有人動過它。
紅星新聞記者 陳馨懿
編輯 歐鵬
審核 王光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