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的一個深夜,西柏坡機關大院燈火未熄。有人記得,毛澤東在窗口前踱步,指尖香煙的微光一閃一滅。秘書遞上文件,他隨口說了一句:“要是沒有一九三八年的六中全會,哪會有今天的局面。”一句話,把思緒拉回十年前的延安。
抗戰全面爆發后,蔣介石手握百萬大軍,外界普遍判斷國民黨才是抗日主角。1937年年底,莫斯科那頭的電報也傳來同樣的聲音:所有力量應“圍繞南京政府”。對正在陜北窯洞里籌劃抗戰的中共中央而言,這無異于當頭棒喝。更棘手的是,王明帶著共產國際的最新指示返國,一開口就是“一切通過統一戰線”“一切服從統一戰線”,連“獨立自主”四個字都嫌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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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王明不過32歲,卻自詡“欽差”,去武漢任中央長江局書記后,幾乎每周都有“指導批示”。《新華日報》想刊出毛澤東《論持久戰》,王明一句“太長,讀者沒興趣”就給擋了回去。張聞天、周恩來連發電報,都換不回版面。延安各機關議論紛紛:“再這樣下去,八路軍早晚被擠到陪襯的位置。”
1938年3月,中央政治局決定請任弼時赴莫斯科說明情況。任弼時抵達后,把抗戰前線的真實形勢、王明的做法與中央意見差距具體匯報給季米特洛夫。季米特洛夫聽完長嘆一聲:“看來你們的路子更符合中國實際。”隨后,他拍板讓王稼祥攜帶書面批復回國。消息傳到延安,毛澤東淡淡一句:“形勢明朗了,咱們得開個會定方向。”
9月29日,延安楊家嶺禮堂里,六屆六中全會正式開幕,整整持續到11月6日。這是長征后人數最多的一次中央全體會議,除陜北本部人員外,各前線負責人、地方代表陸續趕到。王稼祥首先宣讀季米特洛夫意見,明確肯定中央抗戰方針,同時要求糾正右傾錯誤。大廳里極為安靜,有人把王明眼神的變化比作“從自信到尷尬只用了十分鐘”。
接下來,毛澤東用了三大段發言。一是回顧土地革命到抗戰初期的得失,二是系統論證中國革命必須“獨立自主”,三是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概念。這個概念并非空洞口號,而是給出了“華北鞏固、華中發展、敵后創造根據地”的具體路線。張聞天會后說:“這不是簡單修正,而是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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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最終決議五條要點:確立毛澤東在全黨的領導;取消長江局,建立更直接受中央指揮的南方局;把統一戰線的主動權握在自己手里;發展敵后武裝,堅持持久戰;在思想上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對抗教條主義。會場外飄著初冬黃葉,王明被要求當眾檢討。他低頭念稿,只說了兩次“抱歉”,再無往日鋒芒。
六屆六中全會的價值,首先在于從根本上回答了“聽誰指揮”這個大問題。遵義會議解決了軍事領導權,但彼時中央還得伏在長征余波里處理內務;到了1938年,抗戰、統一戰線、國際關系同時擺在桌面,如果沒有明確政治路線,任何戰術勝利都會被稀釋。毛澤東對比兩次會議時常用一句話:“遵義是撥亂,六中是定向。”
其次,這次會議讓“獨立自主”不再停留在口號層面。會后不到半年,八路軍一二九師轉入中原,新四軍在江南建立根據地,敵后創建根據地面積擴大到十數萬平方公里。倘若仍按王明“一切通過”之思路行事,華北恐難保,華中新四軍也難以立足。試想,日本軍隊在正面戰場節節推進,國民黨主力頻頻后撤,中共若丟掉根據地,談何發動群眾、積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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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中全會還第一次提出批判教條主義要“對事不對國”,即要尊重共產國際但絕不照本宣科。有意思的是,這條原則后來被稱為“反對兩種極端主義”的雛形:既不盲從國際,也不關門自封。會議記錄中有一句話:“從中國土地上長出來的東西才能救中國。”這話放在當時,既是理論創新,也是對未來革命實務的提醒。
值得一提的是,此后王明雖然仍留在延安,但影響力急劇下滑。1940年起,他常被派遣做禮賓或出席文化活動,直至1941年病重調離延安。1945年七大選舉,王明只獲321票,排在倒數第二。周恩來私下感嘆:“歷史自有公論。”1956年1月,他赴蘇治病,再也沒有回來。1974年病逝莫斯科,終年69歲。
回到六屆六中全會本身,它之所以被毛澤東稱為“決定中國命運”,是因為在民族生死攸關之際,它把黨的路線、組織、軍事和國際方針四大核心問題一次性厘清。從那之后,中共在抗戰、解放戰爭直至建國過程中,再未出現左右搖擺的路線之爭。正因如此,很多黨史研究者把它視作“政治上的大轉折”,與軍事轉折的遵義會議并列。
有人質疑:如果沒有王明的錯誤,會不會少走彎路?檔案顯示,即便沒有王明,國際壓力仍在。蘇聯必須防備德日兩線,季米特洛夫的來信也不可能無條件站隊中共中央。換句話說,獨立自主的道路遲早要提上議程,只是六中全會讓這一進程提前、并且取得壓倒性共識。
今天讀六屆六中全會的文件,會發現很多文字放在現象層面并不華麗,卻精準擊中了當時的要害:抗戰必須依托群眾,統一戰線不能放棄領導權,革命戰略要尊重中國國情。這三點后來成為中共最終取勝的底層邏輯,而六中全會,恰恰是把這套邏輯從實踐的“散點”升格為系統的“公理”。
或許正因為它奠定了政治航向卻缺少“驚心動魄”的軍事場面,六屆六中全會始終沒有像遵義會議那樣家喻戶曉。但在所有重大歷史分岔口里,開對一次會,勝過多打一仗。1938年的延安夜里,窯洞的燈光映照著會場,那些在戰火中穿行的身影,正為民族未來書寫不容翻案的注解。而這,便是它“決定中國命運”的真實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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