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的一個冬夜,外白渡橋還籠在薄霧里,郵差小心地把一封掛號信送進上海人民政府大門。這封看似普通的來信,讓市長陳毅放下手中的文件——寄信人是謝晉元的遺孀凌維誠。她在信里寫道,吳淞路466號的三層舊樓和膠州路謝晉元墓旁的那塊空地,是“八百壯士”殘存弟兄和孤兒寡母最后的棲身處,“望人民政府繼續準予使用,以免英雄流落街頭”。簡短幾行字,卻透著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二十多年前,1929年的秋天,黃埔四期出身的謝晉元在上海租界一場婚宴上與凌維誠相遇。一個是行伍出身的青年軍官,一個是受洋琴與詩詞熏陶的滬上小姐,兩人短暫寒暄后便各赴征程。次年濟南戰役里,謝晉元負傷入院,凌維誠隔三差五提籃送粥。久病床前見真情,他一句“我們結婚吧”定下終生。外婆憂心軍人兇險,凌維誠卻只回一句:“抗日是大事,我認了。”
1937年8月13日,淞滬戰云驟起。謝晉元率524團355名官兵死守四行倉庫,用八面紅布寫下“八百”二字,高懸外墻。四天四夜血戰,他在日記里記下短短一句:“毋負國!”掩護主力撤退后,部隊被迫進入公共租界,轉入“孤軍營”。在鐵絲網后的歲月,他堅持操課、縫襪子、制肥皂,一邊養活弟兄,一邊等待再上戰場的命令。
等來的卻是陰謀。1941年4月24日清晨,四名被收買的士兵趁早操時持匕首偷襲,謝晉元身中數刀,倒在操場中央。“團長——!”副官嘶喊聲在高墻回蕩,他再也沒有站起。噩耗傳至廣東蕉嶺老家,凌維誠抱著四個月大的幼子,只覺天塌。國民政府趕來慰問,五萬元法幣撫恤金轉眼被惡性通脹沖得所剩無幾。她沒時間哭,耕三畝薄田、拉扯四個孩子,還要替公婆盡孝。
![]()
抗戰勝利后,凌維誠帶著孩子們輾轉海陸,回到舊居上海。那幢三層小樓已住進五六十名孤軍,他們把二樓騰出來給“團座夫人”。為了謀生,有人去碼頭扛包,有人擺攤賣茶葉蛋,凌維誠則跑南京想討回承諾,卻只得到一句“再等等”。內戰愈演愈烈,租金難收、米價瘋漲,膠州路墓地旁的空地被圈出來搭棚,勉強遮風避雨。有人悄悄勸她:“領幾個孩子去香港吧,別苦自己。”她搖頭,“團長把弟兄托給我,我不能先走。”
1949年5月27日,上海和平解放。槍聲停歇的那天夜里,老兵李春林握著她的手,小聲說:“新政府會不會也不認我們?”凌維誠想了想,鋪紙提筆,向陳毅市長寫下那封請求信。她沒引用什么高調口號,只把部隊番號、傷亡名單、遺屬人數一一列明,末尾寫道:“先生曾在皖南抗日,必知前線艱苦,懇請俯察。”
![]()
陳毅拿到材料后,立刻批示市政接管委員會調查。十月,批復下達:吳淞路466號歸謝晉元遺屬及孤軍暫住,免收房租稅費;膠州路墓地劃為紀念地,市政負責修繕;其余孤軍根據自愿原則,安置于紗廠、郵政、港務局等單位。消息傳來,老兵們先是一愣,隨后在院子里放起鞭炮。凌維誠紅了眼圈,卻只是輕聲說:“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新工作陸續安排。三排長趙世銘去了郵政總局,月薪七萬元(舊幣),第一次領餉時捧著鈔票發愣:“打仗十年,頭一回拿工資。”湖南籍的謝華被送回湘潭老家,臨走前她塞給他一只布包,里面是路費和半張寫著“常來信”的紙條。那一年,她還拒絕了政府為她特設的科室職務,只在附近小學當管理員,方便照看孩子。
1961年,謝晉元長子謝繼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中船局;1970年,小女兒謝繼瑩參軍進了南京軍區衛生隊。每逢清明,凌維誠帶著兒女回膠州路,擦墓碑,種新花。偶爾有路過的青年好奇打量,她也不多言,只拍掉墓前落葉,讓碑上的“精忠報國”四字重新閃亮。
多年以后,晉元公園、晉元紀念廣場在上海相繼建成。官方追授烈士稱號的公文送到凌維誠手中,她在燈下念完,輕輕放在桌角。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早已落實:弟兄們有工作,孩子們能讀書,團長的墓有人守。這些看似普通的安排,其實就是一座城對一位抗日英雄最質樸的敬意。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