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鉤沉】祖父陳浩的抗戰紀實——江上浮炮

文圖編輯/陳禮壹

秋老虎咬著富春江的水面，蒸出一層薄薄的熱霧。炮鏡里的日影被揉碎，晃得陳浩眼角發酸。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咸澀的液體混著炮油味鉆進鼻腔，身后傳來炮彈滾動的悶響——那是高射炮指揮部直屬炮營，正在富春江沿岸的陣地上做最后的調試。“陳參謀，上官長官的車過場口了。”通訊兵的聲音裹著氣喘，驚飛了蘆葦蕩里的幾只麻雀。陳浩點點頭，視線始終沒離開炮鏡。鏡筒里，宋殿村的祠堂飛檐翹角，青石板鋪就的空地被掃得一塵不染。祠堂正門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風一吹，獵獵作響。這里是第三戰區前進指揮所的受降廳，也是他們高射炮部隊在浙江駐防的核心陣地。

1945年初秋，空氣里飄著桂花的甜香，卻掩不住硝煙的余味。三年前，第三戰區司令部遷駐江西鉛山，高射炮指揮部也跟著扎進贛東北的山林。那些日子，炮車轱轆碾過泥濘山路，防空警報晝夜不絕。他們守著浙贛線的咽喉，看著日軍轟炸機一次次掠過頭頂。陳浩還記得，有次炮營在衢州擊落一架敵機，殘骸墜進稻田，當地百姓扛著鋤頭就沖了上去，那股子狠勁，比炮彈還烈。入夏后，日軍的攻勢漸漸疲軟，指揮部的電報卻一日密過一日。直到8月15日，那封蓋著戰區司令長官大印的電報傳到炮營——日本投降了。消息傳開時，陣地上靜了足足三分鐘，隨后爆發出的歡呼差點掀翻炮棚。有老兵抱著炮管哭，眼淚混著炮油淌成黑色的河。陳浩沒哭，只是把臉埋在炮鏡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他才敢確認，這不是夢。受降的任務，落在了富陽。

沒人比高射炮指揮部的人更清楚富陽的分量。富春江橫貫浙西，是戰區的經濟命脈，糧秣、彈藥全靠這條江輸送。早在數年前，挺三縱隊便守在江兩岸，與日軍周旋游擊，拉鋸戰打了無數次，江水里都浸著血。如今，他們的高射炮陣地沿著江岸鋪開，炮口對著江面，也對著天空，防備著那些不甘心投降的日軍殘部。9月4日清晨，薄霧未散。陳浩站在祠堂外的崗哨旁，看著上官云相帶著一眾將領走進祠堂。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筆挺的將官禮服，最終落回江面——幾艘掛著白旗的日軍運輸船正緩緩靠岸，船上的士兵垂著頭，步槍槍口齊齊朝下。受降儀式持續了兩天。

祠堂里的聲音不大，卻穿透墻壁，清晰地傳出來。日軍第133師團師團長走進祠堂，摘下軍刀，雙手捧著遞了上去。那一刻，陳浩聽見身后的士兵們屏住了呼吸，連風都似是停了。儀式結束的那個下午，夕陽把富春江染成了金紅色。命令傳到炮營：高射炮指揮部隨戰區主力北遷，進駐杭州。炮車駛離富陽時，陳浩回頭望了一眼。宋殿村的國旗還在飄，富春江的水依舊東流。那些守在江兩岸的日夜，那些枕著炮聲入眠的歲月，都隨著車輪的滾動，成了身后的風景。

杭州城的街道，比鉛山熱鬧得多。戰區司令部設在原日軍憲兵司令部，高射炮指揮部的駐地選在了西湖邊的一處營房。炮營的士兵們忙著接收日軍遺留的物資，炮彈、槍械、通訊器材堆了滿滿一倉庫。陳浩站在營房二樓，望著西湖的粼粼波光，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在鉛山的山林里，戰士們圍著篝火，說等抗戰勝利了，一定要去西湖邊看看。如今，他們真的站在了西湖邊，只是有些人，永遠留在了贛東的山坳里，留在了富春江的灘涂上。戰后的整編，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深秋的杭州，已經浸著涼意。陳浩拿著整編方案走進指揮部會議室，墻上的地圖早已換過，標注著徐州綏靖公署的轄區。高射炮指揮部的番號即將撤銷，所屬部隊并入新的編制，他們的駐防任務，也從抵御外敵，變成了維持地方治安。散會后，陳浩獨自走到西湖邊。夕陽西沉，湖面上的畫舫緩緩劃過，隱約傳來絲竹之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枚彈殼——那是在衢州擊落敵機時撿的，如今已被磨得光滑圓潤。身后傳來腳步聲，是炮營營長老王。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遠處的城墻：“聽說了嗎？以后咱們就是徐州綏靖公署的人了。”陳浩點點頭，沒說話。老王嘆了口氣：“從鉛山到富陽，再到杭州，這一路，總算沒白走。”是啊，沒白走。

陳浩望著西湖的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們的高射炮，曾對著侵略者的戰機怒吼；他們的陣地，曾守著國土的一寸一分。如今，硝煙散盡，炮口沉寂，那些駐防過的土地，富陽的江，杭州的湖，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記。夕陽最后一縷余暉落在城墻上，映出“還我河山”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陳浩握緊了手里的彈殼，風吹過，帶來桂花的甜香。這是和平的味道。他知道，第三戰區高射炮兵指揮部的使命，在富陽的受降廳里畫上了句點，又在杭州的夕陽下，落下了最后的帷幕。而那些關于駐防、關于抗爭、關于勝利的故事，會像富春江的水，像西湖的波，永遠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