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青編：《稀見明清小說評點文獻叢刊》（第二輯）

《稀見明清小說評點文獻叢刊》（第二輯），藍青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9月版。

內容簡介

該書為2022—2035年廣西古籍工作規劃重點出版項目。本輯所收錄的四種小說評點文獻均屬稀見，分別為山東師范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醒世姻緣傳》、上海圖書館藏鏡心評《紅樓夢》、山東省圖書館藏張樅恒撰《評訂紅樓夢》、清華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歧路燈》。

這四種評語均未被刊刻，其中《醒世姻緣傳》佚名評語、《紅樓夢》鏡心評語、《評訂紅樓夢》亦未見有其他鈔錄本，頗為珍貴。

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歧路燈》佚名評語中雖有十余則評語與上海圖書館藏《歧路燈》佚名評語相同，但另有一百余則評語僅見于此書，頗值得關注。就文獻規模而言，本輯所收山東師范大學圖書館藏《醒世姻緣傳》佚名評語是現存規模最大的《醒世姻緣傳》評語，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歧路燈》佚名評本是評語較多的三部《歧路燈》評本之一；就文學價值而言，這些評點文獻對小說原著提出了不少新見解，頗具啟發性，如《評訂紅樓夢》頗具創造性地提出了“替身說”等觀點，為解讀小說內容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

除了原書書影，編者在整理過程中亦為所收各書撰寫了提要，細致考察其版本特征、評點動機、評點風格等，充分發掘其價值內涵，以期對明清小說及評點研究有所助益。

《稀見明清小說評點文獻叢刊》（第二輯），藍青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9月版。

目 錄

第一冊

醒世姻緣傳一百回（第一至十五回） 清〕佚名評

第二冊

醒世姻緣傳一百回（第十六至三十二回） 〔清〕佚名評

第三冊

醒世姻緣傳一百回（第三十三至四十九回） 〔清〕佚名評

第四冊

醒世姻緣傳一百回（第五十至六十七回） 〔清〕佚名評

第五冊

醒世姻緣傳一百回（第六十八至八十四回） 〔清〕佚名評

第六冊

醒世姻緣傳一百回（第八十五至一百回） 〔清〕佚名評

第七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一至十五回） 〔清〕鏡心評

第八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二十一至三十、三十六至四十回） 〔清〕鏡心評

第九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四十一至五十五回） 〔清〕鏡心評

第十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五十六至七十回） 〔清〕鏡心評

第十一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七十一至八十四回） 〔清〕鏡心評

第十二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八十五至一百回） 〔清〕鏡心評

第十三冊

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存一百零五回）（第一百零六至一百二十回） 〔清〕鏡心評

第十四冊

評訂紅樓夢六卷（卷一至三） 〔清〕張樅恒撰

第十五冊

評訂紅樓夢六卷（卷四至五） 〔清〕張樅恒撰

第十六冊

評訂紅樓夢六卷（卷六） 〔清〕張樅恒撰

歧路燈一百零五回（第一至十回） 〔清〕佚名評

第十七冊

歧路燈一百零五回（第十至三十三回） 〔清〕佚名評

第十八冊

歧路燈一百零五回（第三十四至五十八回） 〔清〕佚名評

第十九冊

歧路燈一百零五回（第五十九至八十回） 〔清〕佚名評

第二十冊

歧路燈一百零五回（第八十一至一百零五回） 〔清〕佚名評

前 言

小說評點是與小說文本相伴而生的特殊現象，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傳播價值。明清時期，小說評點盛行一時。

《中國小說評點研究》

作為一種重要的文學批評形式，評點不僅可以輔助閱讀小說，體現時代審美追求，亦可促進小說的傳播。因此，評點文獻的整理研究向來是明清小說研究的重要內容。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起，南開大學的朱一玄先生陸續出版了《西游記資料匯編》（朱一玄、劉毓忱編）、《三國演義資料匯編》（朱一玄、劉毓忱編）、《水滸傳資料匯編》（朱一玄、劉毓忱編）、《聊齋志異資料匯編》、《紅樓夢資料匯編》、《金瓶梅資料匯編》、《儒林外史資料匯編》（朱一玄、劉毓忱編）等系列著作，其中收錄了大量的明清小說評點文獻，嘉惠學林，功莫大焉。二十一世紀初，南開大學出版社以叢書形式對這些匯編著作進行了再版，并增加了不少新發現的文獻，更臻完備。

《三國演義資料匯編》

一粟編《紅樓夢資料匯編》、劉蔭柏編《西游記研究資料》、蔡鐵鷹編《西游記資料匯編》、李漢秋編著《儒林外史研究資料集成》、黃霖編著《歷代小說話》等亦為明清小說評點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料。

除資料匯編專書外，小說匯評本的出版，如張友鶴輯?！读凝S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李漢秋輯?！度辶滞馐穮R校匯評》等，亦為學界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資料。

影印方面，《明清善本小說叢刊》《古本小說叢刊》《古本小說集成》《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小說叢刊》《傅惜華藏古本小說叢刊》等收錄了大量的明清小說評點本，為相關研究的開展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單行影印本亦層出不窮，如書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西游記記》、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出版的《紅樓夢（程乙本）桐花鳳閣批校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出版的《青柯亭本聊齋志異》等，為明清小說評點研究補充了新的資料。

青柯亭本《聊齋志異》

盡管明清小說評點文獻的搜集整理已頗為完備，但仍有部分文獻深藏于各地圖書館，未能獲得學界廣泛閱覽，致使研究受限，頗為遺憾。

本輯所收錄的四種小說評點文獻均屬稀見，分別為山東師范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醒世姻緣傳》、上海圖書館藏鏡心評《紅樓夢》、山東省圖書館藏張樅恒撰《評訂紅樓夢》、清華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歧路燈》。這四種評語均未被刊刻，其中《醒世姻緣傳》佚名評語、《紅樓夢》鏡心評語、《評訂紅樓夢》亦未見有其他鈔錄本，頗為珍貴。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歧路燈》佚名評語中雖有十余則評語與上海圖書館藏《歧路燈》佚名評語相同，但另有一百余則評語僅見于此書，頗值得關注。

就文獻規模而言，《醒世姻緣傳》佚名評語是現存規模最大的《醒世姻緣傳》評語?！缎咽酪鼍墏鳌芬粫u本極少，學界習見的惟有葛受評語，且僅有九則，數量十分有限，而山東師范大學圖書館所藏佚名評語則有八十余則，無論在數量上還是篇幅上均超過了葛受評語。

而《評訂紅樓夢》的評語則有十七萬余字，雖然在清代《紅樓夢》評點文獻中并非字數最多者，但也屬于規模較大者。

《歧路燈》現存評本主要有四種，分別為上海圖書館藏佚名評本（評語共一百六十余則）、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呂寸田評本（評語共一百五十余則）、清華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本（評語共一百五十余則）、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崔耘青舊藏本（評語共三十余則）。這些評語皆未有人進行系統整理，僅上海圖書館藏佚名評本有影印本。

清華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本作為評語較多的三部《歧路燈》評本之一，對其進行影印是十分必要的。

就文學價值而言，這些評點文獻對小說原著提出了不少新的見解，頗具啟發性。例如《醒世姻緣傳》的作者一直眾說紛紜，其中一種說法即蒲松齡。

《醒世姻緣傳》

清代相關材料僅有兩例：一是楊復吉《夢闌瑣筆》載“鮑以文云：留仙尚有《醒世姻緣》小說，蓋實有所指，書成，為其家所訐，至褫其衿”（《昭代叢書》癸集卷三十八），一是李慈銘《越縵堂日記》咸豐庚申（十年，一八六〇）二月十六日載“閱小說演義名‘醒世姻緣’者，書百卷，乃蒲松齡所作。老成細密，亦此道中之近理可觀者”。這兩則材料雖提到《醒世姻緣傳》系蒲松齡所作，但并沒有列出具體證據。

山東師范大學圖書館藏佚名評語則首次列出了文本證據，例如第三十七回評曰“作者必是蒲松齡無疑。蒲征君是濟南淄川人，必然常到省城考試訪友，故濟南風景及各處地名勝景，俱一些寫得不錯，且詳細之極”，又如第四十八回評曰“《聊齋》上《江城》一段相同，業債完結，立刻轉好，亦系蒲柳仙做的”。

胡適斷定《醒世姻緣傳》的作者為蒲松齡，其中一個重要證據就是《醒世姻緣傳》與《聊齋志異·江城》篇的相似性（《〈醒世姻緣傳〉考證》），佚名評者實已先之。

又如《醒世姻緣傳》中有不少官場描寫，佚名評者由于曾有居官經歷，對此類描寫頗為關注，并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醒世姻緣傳》

例如第三十二回武城縣官員催逼百姓，評曰“未免言之太甚，雖騎馬賊也不至于此。作書者總視居官人為利藪，一日入宦途，則銀錢打半空里落下來”；第八十四回童奶奶為狄希陳算計赴任事宜，評曰“一個府經還要辦這許多東西送上司，真聞所未聞。如今知府大老爺到省赴任，也無許多禮物。府經有多少進項？可笑已極”。這些評語對于閱讀和理解小說中的官場描寫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再如《評訂紅樓夢》頗具創造性地提出了“替身說”，即“寶釵不過代黛玉受污一替身”（《或問》第一則）。作者張樅恒認為，黛玉作為絳珠仙子，其“清白不容點污”（《或問》第八則），“實不可以為人婦”（第五回夾評），故設一寶釵，使寶玉“不能定婚于黛玉”，“黛玉必且以禮自守，質本潔來，還當潔去，即至惘然迷性，抱恨以終，卒為無瑕之美玉”，因此“天生寶釵，所以拯黛玉之沉淪也”（第四回回評），“作者之以釵代玉，其維持黛玉之意良多”（第二十二回回評）。

“替身說”雖不一定符合小說作者本意，但畢竟為我們解讀釵黛關系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

除了人物情節，藝術技巧的評析同樣值得關注，其中以《評訂紅樓夢》最為突出。該書繼承了金圣嘆的文法論，以細致的閱讀為基礎，對《紅樓夢》的藝術技法進行了深入詳細的品評，小說創作各個方面的技法在其評語中基本都有揭示。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張樅恒雖在小說藝術理論上較前人少有突破，但由于具有敏銳的藝術感受力、鑒賞力，其見解往往頗為深刻。

《評訂紅樓夢》

例如第三回評黛玉進賈府：“此回乃專欲鋪張賈府也。夫賈府雖云蕭索，若將其房廊池館以及擺設玩器處處指陳，當亦未能悉數，且又似為賈氏記賬簿矣。況上下人物之多，且又各具品貌，各有性情，必一一而形容之，非掛一漏萬，又將開口姮娥，滿篇仙女，其累贅重復處，定亦不少?！粍t將何以指陳之？將何以形容之？乃知文章以巧為妙，恰好此日顰卿初入賈府，是一細心女子，是一精明女子，勿論什物人品，一經燭照，如鏤心腑，如見肺肝，所以欲鋪張賈府，必自顰卿目中寫之，不但文法得勢，竟使閱《紅樓夢》者逐節讀去，但覺觸目輝煌，滿紙活現?！?/p>

此即前人所謂“實以虛行”，是古代小說常用的敘事技法，金圣嘆、張竹坡等人皆有述及。

嘉慶間二知道人《紅樓夢說夢》亦曾論及該法：“寫榮國府之門庭，從黛玉初來時見之；寫大觀園之亭臺山水，從賈政省功時見之。不然，則敘其世系適成賈氏族譜，敘其房廊不過此房出賣帖子耳。雪芹錦心繡口，斷不肯為此笨伯也。”

二知道人在總結《紅樓夢》實以虛行時，僅提到可以避免行文呆板；而張樅恒在論及該法時不僅強調可以使敘事更加逼真生動，而且特地點明黛玉是一細心精明女子，由該人物承擔介紹賈府的任務最為適宜。

《紅樓夢說夢》

相較《紅樓夢說夢》，張樅恒的剖析顯然更為精細深刻。又如第十四回評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看似是一篇極忙文字，張樅恒卻認為“是一篇極閑文字”，以其“不過極寫鳳姐才略，為下文敢作敢為地步，其他則仍鋪張寧府奢侈，以應賈珍托鳳姐之語而已，非有深沉寓意以關通身脈絡也，是筆至忙而心甚閑”；第五十九回鶯兒、春燕與婆子吵嚷，雖系日常瑣事，但處處埋伏映照，“入手便寫送靈事，以收結上文。次即鋪敘上夜打更，遙為賈母沒后被盜作映。至若湘云之要薔薇硝，又明明為下回玫瑰露、茯苓霜等作引矣。他如鶯兒之編柳籃，為打梅花絡作證據也。婆子之打春燕，為管干女兒作余波也。其中回環映帶，妙在若有意若無意之間。使人閱之，真如對鏡里湖山，面面玲瓏”，故看似極閑，實則對上下文起到重要的連接作用。

張樅恒從整體觀照局部，其對行文忙與閑的認識堪稱深刻。這些評語對于我們領略《紅樓夢》的藝術魅力實有裨益。

這些評點本不僅有著重要的文學批評價值，還具有一定的版本校勘價值。

例如《紅樓夢》程丙本的存在與否及其基本特征向來是學界關注的一大問題，然而相關材料頗為有限。

本輯所收上海圖書館藏《紅樓夢》鏡心評本，其所評版本為萃文書屋木活字本，正是繼程乙本后又一次擺印本。

鏡心評《紅樓夢》

該版本目錄及前一百一十五回內容主要來自程乙本，后五回內容則依照程甲本。該版本并非完全照搬其所據本，而是偶有改動，其程度遠低于程乙本對程甲本的改動。

又如《歧路燈》一書在清代一直以鈔本形式流傳，各鈔本之間存在大量異文，且關系錯綜復雜。以第九回“柏永齡明君臣大義，譚孝移動父子至情”的有無為依據，這些鈔本可分為兩類：有此回者有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本、上海圖書館藏本、河南省圖書館藏殘鈔本，無此回者有中國國家圖書館藏韓文山題識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崔耘青舊藏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呂寸田評本、浙江圖書館藏本、開封市圖書館藏本等。

然而，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本中又有部分文字細節更近似中國國家圖書館藏韓文山題識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崔耘青舊藏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呂寸田評本，而與上海圖書館藏本差異較大。

值得注意的是，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本中還有部分內容系該本所獨有。

例如第四十回“韓節婦全操殉母，惠圣人嬰心分家”回末較他本多出《黃河》七律一首，《一枝杏花出墻來》七絕二首、七律一首；第七十六回“巧門客代籌慶賀名目，老學究自敘學問根源”中，“紹聞道：‘你家少爺固然是最好戲的。他好戲，所以愿供戲，那是我素所稔知。只怎的這樣湊巧，他愿買，人家就肯賣給他哩？’寶劍道：‘此中也有個原委。譚爺不知，這戲主人家在山東，原是個極體面極方便哩大鄉紳戲主人，一生喜好是戲。所以廢許多銀兩，置買頭盔、彩衣，凡班上一切物件；請極好教師，才養成個窩子班兒。及后來唱的有名了，遂又添箱，花費了五六百銀子，般般俱全。’”一段文字，在其他鈔本中則簡化為“紹聞道：‘怎的這個湊巧，人家就肯賣么？’寶劍道：‘那也是山東大鄉紳養的窩子班?！薄?/p>

《歧路燈》

這些異文對于《歧路燈》的文本校勘及版本演變研究有著重要價值。

總之，這些稀見材料內容豐富，見解獨到，具有文獻與文學的雙重意義，不僅有利于深化明清小說評點研究，對于深入理解和把握原著亦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本輯首次將這些珍稀評點文獻以影印的方式公之于世，以期對明清小說研究有所助益。

藍青

二〇二四年秋于山東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