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一念花開

世間有無數剎那，是念先至，是念先覺。

乾坤未判，一念潛伏于無明；星辰初生，一念躍動于洪荒。森羅萬象，皆萌于斯。

一念起，山歡水笑；一念滅，云愁霧慘。天人感應，悉系于斯。

懵懂少年，并不知“念”為何物，直至它改寫命運軌途——

那年，我大學畢業，結束在西洞庭農場的兩年勞動鍛煉，步入湖南某所。當時年少，血氣方剛，效古人聞雞起舞，每于凌晨三四點即起，進入與宿舍緊挨的辦公室，潛讀中外典籍——數小時后所長提前上班，打掃完自己的辦公室，接著打掃走廊，我趕忙丟下書本，抄起拖把，開門，與所長并肩擦拭生活這部大書。

一日——那是永遠忘不了的——讀到一位外國科普作家的短文。文中設想：將地球46億年歷史壓縮為24小時，則單細胞、多細胞、三葉蟲、恐龍等諸般生命，分別占據較長時段，而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登場最晚，僅為24小時的最后3秒；文明的出現，不過是尾聲的0.2秒；現代科技革命，更只為末端的0.01秒。

倘若以宇宙138億年為尺度，那么，人類的全部歷史，更不及白駒過隙，電光石火。

那一刻，一念洞徹，直達天庭：人類何其微渺！人生何其短暫！

在浩瀚宇宙面前，人類尚處于嬰孩之期，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實事求是，是以，人類理當謙遜，理應順天而行。

此一念，為我開啟另一維度。舊視野是個體，新視野是萬象乾坤。牛頓自蘋果墜落的尋常小事，洞見天體運行的奧秘，終得萬有引力定律。

牛頓之偉大，不獨在于結論，更在于那一念穿透天地——從果實落地察出自然之運行，從仰望天空生出宇宙之通識。

科學之“念”，是直通自然法則之徑；文學之“念”，是洞見人性幽微之鏡。治科技者，應有跳脫塵見之識；治文學者，當具穿透人心之眼。

我曾參與某地水質調查，報告指出污染嚴重，亟待治理。所長卻搖頭：“別聽專家咋呼，這條河的水我們天天喝，怎么會有問題？”驚訝，失望，繼而醒悟：所長著眼的是常情，不是檢測數據，他的“一念”，科學的“天窗”，還沒有洞開。

科學講求證實，文學講求共情。1972年，我初見張家界。那時她仍隱于湘西深閨，鮮有人知。奇峰、峭壁、云海、古木，宛如太古未醒之夢。我震撼于其野性之美，更震撼于“蠻荒”中潛藏的自然詩性。

多年后，我為其撰文，開篇即言：“張家界絕對有資格問鼎諾貝爾文學獎——倘若有人能將她的大美翻譯成人類通用的語言。”

稍后，我赴安江采訪袁隆平。袁公之業，是使饑餓不再成為人類宿命。雜交水稻的誕生，并非人造新物種，而是助自然加速演化。他對我說：“最初是在試驗田發現一株特別健壯的禾苗，后來又在海南找到遠緣野生水稻，我們只是讓二者跨海結合，締結良緣，幫自然做它遲早要做的事。”

這不是技術的炫耀，而是“天人合一”的悟道。佛家講“因緣和合”，科學講“協同演化”，二者殊途而同歸，皆在闡釋萬物互生，一念通天。

1977年，常德降隕石雨。中國科學院專家歐陽自遠前來考察，我有幸陪同。自此，我關注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轉向高能物理、地球演變、生命起源。若說袁隆平種的是地上的稻谷，歐陽先生種的則是天上的星辰。他倆皆為我人生長路上的明燈。

我曾經歷過許多一念開悟——

桑植之春，山徑曲折，見一苗族老嫗于巖縫中栽菜。問她為什么選這狹窄的地方，她仰首一笑：“有水，向陽。”

長沙寒冬，于街頭書攤淘書。身旁蹲著一個小男孩，耽讀《十萬個為什么》，面頰凍得通紅，手指也凍得僵硬。“天這么冷，回家去吧！”我好心勸他。他頭也不抬：“家里沒書，這里有。”

去醫院探視病中文友，長廊盡頭，見一白衣輪椅少年靜望窗外。我問：“你在看什么？”他答：“風一起，樹葉就會跳舞。”

這些微小的一念，宛如星火，悄然照亮我內心深處的溫柔與執著。無論境地如何，只要有水、有陽、有風、有火，生命便可扎根，憧憬便得以延續。

江湖不在地圖上，生活中的人，往往比著書立說者，更懂天地人心。

孩童凝望藍天的風箏，那一念，是向往；

水手眺望迷霧中的燈塔，那一念，是依托；

戰士蹲守邊境的可疑蹤跡，那一念，是拱衛；

科研者十年伏案，那一念，是穿破暗夜的炬火。

我常想：牛頓之念，是洞察萬象之理；魯迅之念，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袁隆平之念，是嘉禾遍植五洲；錢學森之念，是將思維軌道延伸至星辰大海。

1973年，長沙特大新聞：馬王堆漢墓發掘。坊間熱議辛追夫人與漆器，我沉醉于隨葬帛書《老子》甲乙本。當今流行本的一句“大器晚成”，帛書中卻作“大器免成”。

“晚”與“免”，一字之差，一念之別，境界懸殊。

“晚成”講順時而成，道法自然；“免成”更進一步，謂真正的大器，天成地設，無須雕琢。有學者以為“免”系“晚”之誤，我細讀上下文，認為“免成”與“大方無隅”“大音希聲”渾然一體，構建起老子一套完整的宇宙觀。

“晚成”重時間，“免成”探本源；前者循序漸進，后者一念頓悟。

尼采說：“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我想的是：“當你眺望銀河，銀河亦在眺望你。”一念之澄，可通神明；一念之執，足以補天；一念之覺，直達本性；一念之轉，命運改途；一念通天，心照乾坤。你的一念，決定你之世界；你的一念，便是你之宇宙。

卞毓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