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華】丙午說馬‖林趕秋

丙午說馬

林趕秋

春節一到,將正式進入丙午馬年。馬,漂亮而瀟灑,豪邁而狂野,高貴而聰明,不單是自由的象征,也是渴慕自由的人類的老友。筆者屬馬,自然而然就對馬多了一層親近之感,遂在跨入新年之際,從不同角度對馬進行文化凝視。

清代高其佩指畫《白馬》

《莊子》說馬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龁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莊子·馬蹄》篇的作者應該是懂馬愛馬之人,你看他對馬的描寫多么簡明而傳神。讀者仿佛可以遙見,在茫茫草原之上,一群野馬吃的吃草,飲的飲水。風吹,草偃,一匹馬突然翹前足而跳起來,發出了蕭蕭之鳴。霜降,雪飛,這群馬兒又跑著奔向夕陽……

《莊子·知北游》篇還有個著名的比喻,則是借奔馬之迅疾形容人生之短暫:“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成語“白駒過隙”即源出于此。

白駒,白馬也。“白馬非馬”,是名家代表作《公孫龍子》最重要的哲學命題。“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馬,白,白馬,是三個內涵不同的概念。“馬”的內涵是一種動物,“白”的內涵是一種顏色,“白馬”的內涵是一種顏色加一種動物。三者內涵各異,所以,白馬非馬,這與《莊子·天下》篇轉述之“狗非犬”大約是類似的邏輯思路。對此,《莊子·齊物論》篇似乎不以為然,曰:“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萬物一馬也。”

或許是因為《莊子》寫馬太過精彩,讓讀者印象深刻,后世遂以“莊生馬”或“莊周馬”作為典故,融入詩里,例如唐代高適的“天地莊生馬,江湖范蠡舟”,又如明代黎民表的“浮生一笑莊周馬,光寵仍飛葉縣鳧”“塵途已息莊周馬,物外誰追葛令游”等,不勝枚舉。

《馬蹄》以馬喻人,從根本上批判條條框框對人性的桎梏。詩人曹操的《龜雖壽》照樣以馬喻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講的卻是人老心不老,好比老馬伏于“槽櫪之間”(韓愈《馬說》),志向仍在千里之外。曹操的天才兒子曹植作有《白馬篇》,既吟了馬蹄,也詠了白馬。“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以馬的雄駿驍騰烘托人的英武敏捷。有趣的是,這里的“馬蹄”乃是一種箭靶的名稱。

《詩經》里馬的百科全書

阿拉伯人曾拿50個詞形容獅子,用200個詞描摹蛇,因為這些是他們日常屢見的動物;中國古人很依賴馬,所以漢語中便產生了許多以“馬”為偏旁或與馬有關的字。

中國古人常以顏色辨馬,或以性別區分,或以年齡、大小為別。以《詩經》為例,《小雅·角弓》之“老馬”“駒”就是按年齡來分的,《鄘風·定之方中》之“騋”(公馬)、“牝”(母馬)就是按性別來分的。

馬的毛色更為豐富,可謂五彩繽紛:《鄭風·大叔于田》“乘乘黃”指黃馬,“乘乘鴇”指黑白雜毛的馬;《齊風·載驅》“四驪濟濟”指深黑色的馬;《秦風·駟驖》“駟驖孔阜”指赤黑色的馬,《小戎》稱有青黑斑紋的馬為“騏”、后左足白的馬為“馵”、赤馬黑鬣為“駵”、黃馬黑喙為“騧”;《豳風·東山》稱黃白相間的馬為“皇”、赤白相間的馬為“駁”;《小雅·四牡》稱白馬黑鬣為“駱”,《皇皇者華》稱淺黑帶白色的雜毛馬為“駰”,《信南山》之“騂”是赤色馬;《大雅·大明》叫駵馬白腹作“騵”;《魯頌·駉》之“驈”乃驪馬白跨,“騅”乃蒼白雜色,“駓”乃黃白雜毛,“驒”的毛色呈鱗狀斑紋,黑身白鬣的馬叫“雒”,赤白相間的雜毛馬稱“騢”,白毛長腿的是“驔”,兩眼白毛的竟然叫“魚”。先民對馬的觀察與表述已經如此細致入微,真令人嘆為觀止!

神話與現實中的馬之靈性

跟馬相關的文物,最為眾所周知者大概要數中國旅游標志的原型銅器“馬踏飛燕”了。我國每一個旅游城市幾乎都有它的雕塑,往往被高高放置在該城市最顯眼的地方。

“馬踏飛燕”,又稱“馬超龍雀”“銅奔馬”等,1969年出土于甘肅武威雷臺漢墓,高34.5厘米,長45厘米,寬10.1厘米,重17.5千克,呈發綠古銅色(這是黃銅經過千年土掩、氧化后出現的顏色)。馬作飛奔狀,三足騰空,昂首揚尾,頗有點翹足而陸、張口欲鳴的味道。其右后足巧妙地、輕盈地踩在一只展翅奮飛、回首驚視的飛鳥背上,彰顯出一種超軼絕塵、矯健俊逸的姿態。“馬踏飛燕”整體鑄造精湛,動感十足,堪稱中國古代青銅藝術及動物造像的神品。

“在神話故事里,馬具有神奇的力量并能預言,它可以說人話,向委托它照顧的人提忠告。”德國學者漢斯·比德曼《世界文化象征辭典》如此記載。小說《黑駿馬》的作者、英國作家塞維爾可能受此啟發,從始至終讓馬開口說話,用第一人稱的視角講述其一生的經歷,感染全世界的讀者去反思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在中國的神話古籍《山海經》內,山神要么是“馬身龍首”,要么是“馬首龍身”的樣子,反正都離不開馬。在天干物旱的時候,人們要拿上好的雄雞、稻黍之類來祭祀這些山神,才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在現實世界里,馬也極富靈性。清代通俗小說《施公案》引了一句“古言”,出自宋人文天祥《所懷》一詩,叫作“良馬比君子”,就是形容好馬心有靈通,有如善解人意的君子,四川南部縣民間至今仍在沿用這句話,將其變成了口頭俗語。詩圣杜甫贊胡馬“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也包含了這層意思。君子比德于玉,良馬又比于君子,關鍵時刻是可以和主人心照不宣、生死相托的,譬如主要因《三國演義》而揚名的“的盧救主”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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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成都日報》2026年1月6日第8版

作者:林趕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