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碰”一億次，支付寶“碰一下”的未來邊界在哪？

1月5日，支付寶在官方公眾號上宣布，“大家每天用「支付寶碰一下」的次數已經超過1億?！鄙弦粋€對外公布的數字，是2025年9月，碰一下用戶規模突破2億。

“碰一下”的前身，在螞蟻內部代號“N”，N代表NFC。據虎嗅報道，團隊最初用塑料外殼和簡易線圈“攢”出了第一代原型機，直接拉到杭州下沙大學城做測試。結果出乎意料：年輕人很買單。這種“碰一下”就彈出的新奇感和確定性優惠，精準擊中了他們的癢點。這次測試，讓螞蟻對“N”的投入更加堅決。

但如果把“碰一下”僅僅看作一個支付功能迭代，就太小看它的野心了。得把它放回螞蟻那幾年的背景板里看。

那幾年螞蟻正處多事之秋，從全球估值2.1萬億的科技獨角獸，到IPO暫停、被罰巨款，這艘大船不得不駛入漫長的合規整改期。直到2023年，螞蟻才總算緩過勁來，亮出“AI First”、“支付寶雙飛輪”、“全球化”三張新牌。也是在這一年，那個代號“N”的項目組成立了。

隨后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支付寶“碰一下”的場景不斷擴展，從支付走向點餐、辦社保、領優惠券、企業打卡。而“碰一下”的交互方式，似乎也影響了更多公司——美團將“碰一碰”嵌入充電寶智能屏，用戶借充電寶時可一鍵領取附近商戶神券；小紅書在地鐵、高鐵座位鋪設碰一碰貼紙，乘客輕碰即可跳轉熱門筆記或本地探店內容；抖音支付則在少數門店開展“碰一下”測試；銀聯也聯合華為推出“碰一碰卡片”，實現快速收款。

如今看來，“碰一下”正是給這頭調整中的巨象注入活力的“強心劑”。從路邊“薅羊毛”的年輕人，到螞蟻的戰略轉型，這中間的連接，全靠那一“碰”。

“碰一下”，支付寶的復仇計劃

十年前，微信支付在春晚“偷襲珍珠港”的故事，支付寶的同學大概能倒背如流。

2014年春晚，微信靠“發紅包”一舉撬開支付大門；2015除夕，微信將紅包互動以“搖一搖”的形式搬上春晚舞臺。數據顯示，當晚“搖一搖”互動總量達110億次，紅包總量超10億個。支付寶在隨后的兩年祭出“敬業福”，在春節檔里扳回一城。移動支付的黃金十年，就此被雙雙引爆。

多年過去，雙方雖然誰也沒“干掉”誰，但攻守之勢早已易位。

微信支付靠著一場春晚和無數個紅包，硬生生把線下支付份額從三成掰到了七成。這種狀況持續至今，易觀2022年的數據顯示，微信支付日均交易筆數是26.2億，支付寶是7.3億。差距，就這么拉開了。

支付寶心里一直憋著口氣。移動支付市場像塊鐵板，掃碼戰爭大局已定后，支付寶曾力推刷臉支付，想“換道超車”，奈何市場不買賬，二維碼依然是街頭巷尾的絕對王者。

它需要一個新武器，一個能重新點燃戰事的契機。于是，“碰一下”被推到了C位。時機算是趕上了。據BGD咨詢數據，2024年每賣十部手機，就有七部支持NFC。連最難啃的蘋果，也在歐美反壟斷壓力下，終于在iOS 18.1開放了NFC接口。

技術壁壘一拆，支付寶立刻在2024年7月全力押注“碰一下”。

《市象》就引用一位支付寶員工的說法稱，為了這個項目，一些其他和合作方要上線的項目被停了，種種跡象表明，“碰一下”成為了支付寶戰略資源傾斜的重點方向。

“碰一下”確實值得押注，它顛覆了用戶體驗，足夠省事。過去掃碼支付，解鎖手機、打開App、點掃一掃、對準、填金額、確認，六步走。出示付款碼也要四步。

“碰一下”卻可以兩步到位，安卓用戶解鎖手機后，碰那個“小藍圈”就行。時間從二三十秒壓縮到五秒內。支付寶甚至和華為搞出了“鎖屏碰”、“熄屏碰”的玩法，直接一步到位。就連蘋果用戶，也只需要三步支付，比出示付款碼要更快。

但支付寶心里門清：光有“方便”不夠，還得有“實惠”。

支付寶拿出了最古典的互聯網打法：真金白銀的補貼。據36氪報道，“碰一下”首期推廣預算高達300億，僅頭四個月補貼加裝機就花費百億。

設備成本也不菲。據刺猬公社報道，支付寶提供的碰一下設備物料費用清單顯示，完整版碰一下設備由屏幕、主板、攝像頭、接口板、喇叭等模塊構成，支付寶官方對其估價為1800元。按這個價，如果鋪5.5萬家店，成本就過億了。

為了培養用戶的使用習慣，支付寶也陸續推出了不少活動：夏季消費節、雙11碰友節、碰一下消費節……還在上海、廣州、重慶、成都、杭州等17個城市發放了“碰一下消費券”。從公交站廣告到短視頻種草，全是“碰一下”的身影。

為了吸引商家使用這套設備，支付寶自己承擔了成本，商家免費用設備的同時，每促成一筆“碰一下”支付，還能拿0.3到1元的獎勵。截至今年1月，“碰一下”官方最新公布的數據是“接入千萬商家”。

除了吸引街邊小店，支付寶還看重品牌商家：麥當勞、漢堡王、銀泰百貨、全家……這些合作不僅能提升支付份額，還能幫商家做會員拉新和私域運營，一舉兩得。

據晚點報道，2024年的消費節啟動后，全家FamilyMart使用“碰一下”支付的門店會員拉新效率環比翻了2倍，會員復購頻次增長15%；紅旗連鎖的旗下門店則在客流、營收均獲大幅提升，其客流量環比增長49%，來自會員的訂單量增長近6成。

一系列動作后，2025年4月，接入“碰一下”的商家數量接近1000萬，用戶規模突破1億。從首筆交易到用戶破億，“碰一下”用了321天，而用戶規模從1億到2億，只用了4個月。

這個速度，在移動互聯網下半場堪稱“坐火箭”。

除了支付，“碰一下”更想成為萬物入口

但“碰一下”的野心遠不止于支付本身。若將視線暫時從這場火熱的“補貼戰爭”上移開，便會發現，這種以觸碰為核心的交互方式，正在串聯起不同的線下場景。

支付寶官方稱，截至目前，“碰一下”已覆蓋超過400座城市，接入5000多個品牌，并衍生出2000余種細分場景，聚焦于一切面對面、高頻的近場交互——從商超零售、食堂就餐，到快遞取件、社區出入，乃至會員開通、票務核驗。

它的觸角還深入了高校與政務體系。據支付寶官方，全國近3000所高校已將“碰一下”用于簽到、消費等場景；在杭州西湖區政務服務中心，“碰一下”取號、“碰一下”辦事已成為現實；在上海靜安區，居民用手機“碰一下”臺卡，5秒就可以完成靈活就業社保申報。

一方面來講，通過B端觸角，可以培養更多用戶對“碰一下”的使用習慣；另一方面，似乎也給了人們一種額外的未來想象——是不是所有的近場交互，都可以用“碰一下”來完成，“掃碼”的習慣會在某天成為過去式嗎？

與此同時，這種極簡的交互，也有助于開拓和服務被主流忽略的“邊緣人群”——需要費力尋找App付款碼的老人、無法精準對焦二維碼的視障群體、習慣了NFC支付的境外游客......

當然，如果支付寶可以成為更多近場交互場景的入口，巨大的商業想象力便隨之而來。

拿大家最熟悉的「本地生活」戰場來說，目前美團會給商家提供一套完整的從二維碼點餐/買票、驗團購券POS機、餐飲后臺管理的軟硬件解決方案，售價從百元到千元不等。而每筆通過美團掃碼支付，或者團購套餐的訂單，美團都要抽成，比例從6%-25%不等（不同類目、階段、城市的商家有所不同）。

支付寶“碰一下”目前也可以點餐，未來當然也可以上團購。畢竟在收購餓了么之前，對阿里的本地生活先鋒口碑，支付寶就給予了巨大流量。能查到的最新數據，是在2024年底，全國已有10萬家餐廳接入了“碰一下點餐”。

但全國的餐廳總數，是約900萬家。由于美團絕對的本地生活市場領先地位和用戶數，城鎮里的餐飲商家，幾乎餐桌上都有一個美團的點單或套餐二維碼。支付寶要培育的“碰一下點餐”習慣，還任重道遠。

當然，本地生活賽道競爭過于殘酷，譬如高校、政務、小區物業等相對傳統場景的改造，是支付寶更容易切入的領域。當用戶規模和示范性的勢能足夠大時，面向B端的商業化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說到底，一切最終還是流量，所謂的入口，就是巨大、便宜、自然的流量。支付寶“碰一下”正試圖以更低的門檻、更方便的交互，成為下一個時代近場交互的第一選擇。

碰一下的未來究竟如何？

在去年騰訊的股東大會上，有投資人向騰訊創始人馬化騰提問：支付業務未來有什么提升市占率的規劃？這個提問，可以視作騰訊的投資人對支付寶“碰一下”瘋狂增長的重視。

馬化騰搬出的方案是“掃碼+刷掌”，并堅信掃碼才是“肌肉記憶”，是刻在用戶骨子里的習慣。

至于感應式支付，他隨口就點了幾個用戶可能擔心的“痛處”：NFC開了耗不耗電？會不會被“隔空盜刷”？信息安不安全？

馬化騰提到的“刷掌支付”，是微信2023年推出的產品，但推廣節奏較慢。目前主要在加油站、運動場館、便利店等場景小范圍試點，設備申請仍未全面開放。

和支付寶的“飽和式轟炸”一比，微信顯得慢條斯理，甚至有點“躺平”嫌疑。

微信支付的策略很清晰：不急于對攻，先守住基本盤。于是，兩大支付巨頭，一個高舉高打猛攻NFC，一個穩扎穩打、鞏固“掃碼”，開始走向了不同的岔路口。

那么，誰的選擇更聰明？“碰一下”到底能不能成？

市場分裂成了兩派。

反對派認為，這是一場成本高昂的豪賭。鋪設一臺NFC設備動輒上千，貼紙方案體驗又打折。相比之下，二維碼的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碰一下”體驗雖好，但沒解決核心痛點：成本。因此，它難以撼動掃碼的統治地位。

支持派則看到，NFC已成為手機標配，用戶無需額外適應?！芭鲆幌隆卑阎Ц稌r間壓縮到秒級，這種極致的便利本身就是巨大的吸引力。省下來的那幾秒，可能就是顛覆的開始。

對于支付寶而言，故事才剛開篇。

當“碰一下”把交互成本降至一次無感的觸碰，它撬動的就不只是支付流水，更是整個線下商業。商家不再需要復雜的系統對接，用戶不再需要下載一堆獨立App。一次觸碰，可以是一筆支付，也可以是一次核銷、一次簽到、一次身份驗證。

這曾是微信曾經做到的事——微信支付、微信掃碼、微信小程序，一個超級入口，國民級的使用習慣，線下商業會自動進入這套體系。支付寶也是一樣，付款碼、紅包、小程序，或早或晚，它都在和微信進行著較量。

這次，重任又落到了“碰一下”的肩上?！芭鲆幌隆笔怯忻黠@產品創新的，支付寶在賭這個創新，能在下個時代扳回一城。

這注定不是一場速決戰，看起來支付寶拿出了決心和耐心，但用戶習慣培育的道路還很長。補貼大潮遲早會褪去，接下來，考驗的就是真正的產品力和對場景把握的準確度了。

“碰一下”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