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建筑師決定去當男護理員 ｜ 新民特稿

“小劉，你今天什么時候來呀？我們都在等你?！薄澳棠棠阌涘e了，我們約的是明天呢?！薄鞍?，我老糊涂了，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見啊。”

1月4日，星期日，劉毅在準備服務第八位老人的路上接到了這通電話。天氣很冷，他的心頭卻突然一暖。“以前接到甲方電話像催命，現在接到老人電話像盼親，他們并不著急需要護理，只是想我早點去陪他們?！?/p>

就在一年前，劉毅還是一名建筑師，帶著團隊接項目畫圖紙。如今，他轉型成為了一名長護險養老護理員，每天騎著小電驢走街串巷為老人服務?；貞浧疬@段蛻變之路，劉毅時常感覺不太真實，好像突然被命運拋入一段奇幻之旅，時而彷徨迷茫，時而艱難求索，時而也有溫情感動。

一 、逆境轉型

劉毅是四川人，今年39歲，在上海生活了14年，一直在一家建筑設計公司工作。剛開始當助理建筑師跑腿打雜，后來開始獨立接活，好不容易又熬成了小組長，自己帶著團隊跑客戶、接項目、畫圖紙，在全國各地參與了大大小小上百個工程項目，算得上是位資深建筑師。

2022年開始，建筑行業的頹勢已經非常明顯，劉毅眼看著自己的收入一點點下降，從一個月二三萬元，跌到了最低工資標準線。一直撐到2024年，他決定徹底轉型。

中年轉行，談何容易。除了建筑，劉毅沒有干過別的行業，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干啥。情急之下，他將通訊錄中所有的聯系人幾乎都聯系了一遍，但收獲寥寥，焦慮不降反升。在接下來的8個月時間，劉毅一直在投簡歷、找工作，家里有2歲的寶寶要養，還有房貸要還，正當劉毅焦頭爛額之際，有幾件事給了他啟發。

首先是他的妻子，一位曾經的室內設計師，和建筑師屬于“難兄難弟”，也被大勢波及，在生娃后就沒去公司上班。請了月嫂后，她發現這個行業不錯，于是轉型成為一名母嬰師，收入輕松破萬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劉毅自然當不了母嬰師，但也從中發現了家政的機遇。

其次是他曾經的領導，現在在海外生活，閑聊時說到當地很缺養老護理員，收入也很高。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劉毅在之后的一場職業招聘會上就特別留心養老企業，發現他們的展位是招聘會中最大的。“去當養老護理員，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碑斶@個念頭第一次在腦海中出現，他的人生軌跡從此改變。

劉毅正在為老人按摩

二 、完成培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為一名理工男，劉毅深知技能學習的重要性，考證就是轉型的第一步。他報名參加了福壽康旗下的上海尊護職業技能培訓學校的養老護理員培訓班，上課第一天就給了他重重一擊，甚至心生退意。

“同學基本上都是阿姨，我感覺自己誤入了一個廣場舞俱樂部?！眲⒁阏f，班里的男性就沒幾個，年輕男性就他一根獨苗。阿姨們也很是奇怪，覺得他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得知沒錯后，又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八齻冇X得我肯定是在外面欠了債，走投無路才來這里，其實也沒錯，背著房貸呢，也差不多是走投無路了?！?/p>

強忍尷尬的劉毅最終還是堅持了下來，和阿姨們很快成了好朋友。一是她們都很溫柔，把劉毅當成了小弟弟照顧。二是她們的學歷普遍不高，學習能力偏弱，劉毅毫無疑問是班里的“學霸”，再復雜的技能基本一學就會，老師就讓他當“助教”，幫忙指導其他同學?！案W考試通過率就很高”的消息很快在阿姨圈傳開了，讓劉毅成了班上最受歡迎的同學。

“直到現在，她們和我還有聯系，問問我的境況，需不需要幫助。”劉毅說，如果不是因為這段機緣，他很難與這些護理員阿姨以同學而非雇傭關系相識，由此也真正走進了這一群體，并融入其中。

如今，劉毅也正在運營一個自媒體賬號，以養老護理員的身份拍視頻記錄工作生活，分享感悟。其中相當一部分“鐵粉”，就是護理員阿姨們，她們認為小劉是她們的嘴替，表達她們心有所感但總結不出的話，也能為她們發聲，展現護理員群體的人生苦樂。一個前建筑師，成了護理員阿姨們的意見領袖，這樣的結果既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

三 、八大金剛

在用了幾個月考出了初級、中級、高級養老護理員的職業證書后，劉毅去年9月入職長寧區的一家護理站，專門從事長護險上門服務，這是養老護理員崗位中要求較高、收入也較好的崗位。在護理站上百位護理員中，男性只有八位，于是他自稱“八大金剛之一”，一些大體格的老人，對男護理員有較強的剛需。

“設問：建筑師與養老護理員工作有哪些異同？”這道看似腦筋急轉彎的問題，是劉毅如今每天的日常思考。在他看來，相同之處在于都是服務行業，甲方客戶要求很高，必須小心翼翼服侍到位，只不過如今的“服侍”變成了字面意義。不同之處是，他那雙曾經畫出無數建筑圖紙的手，如今得用來為別人換尿布、洗腳、助浴、按摩。

劉毅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上門服務，服務對象是一名6級護理，也是最高級別的癱瘓老人。劉毅心里是真沒底，下手輕也不好重也不好，還不能讓雇主看出他是個新手。一番操作下來后背全是冷汗，幸虧在學校還算用功，在長期訓練的肌肉記憶下勉強完成了服務。

除此之外，要成為護理員還要克服心理障礙。劉毅從小到大除了給兒子換過幾次尿布，沒有服侍過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爹媽。在服務過程中，有那么幾個瞬間，他覺得有些悲哀，覺得自己好歹也是個帶團隊的建筑師，怎么就混成這副模樣了？

但在生活壓力面前，這些都是小問題，為了養家，面子問題可以暫時放到一邊?，F在的這份工作辛苦、瑣碎、起早貪黑，但不用擔心接不到活，收獲和努力成正比，收入也不錯。在堅持了一段時間后，劉毅覺得這事靠譜，自己已經從心理上完成了轉型，接納了這份職業。

劉毅正在帶著老人做操

四 、定制服務

如果說入行是有些“病急亂投醫”，那么如今劉毅已經有些喜歡這份工作了。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現在服務的這些老人。他之前從來不知道，上海老人竟然會如此有趣、可愛，期盼著被關愛，就像孩子一樣。

近日，記者跟著劉毅來到長寧區天山支路一戶老人家中，服務的老人是一對老夫妻。爺爺曾經是一位空軍飛行員，原本身體很好，但在一次腦梗后思維和行動都受到影響，于是申請了長護險上門服務。

“每個老人在乎的點都不一樣，比如這位爺爺，非常注重時間觀念。”劉毅說，軍人對于守時的要求，已經成為本能。有一次他遲到了5分鐘，老爺子非常生氣，一直不理他，哄了半小時才好。此外，飛行員對于體能訓練的記憶，依然刻在爺爺的腦海里，做操就是老人最喜歡的內容。劉毅會根據每個老人的特點，用最適合他們的方式，進行最到位的服務，可以是清潔身體，也可以是按摩保健，或者是引導運動，有時甚至只是聊聊天。

劉毅記得有一次上門為一位獨居老人服務，老人說今天其他服務就不用了，就陪他看看電視聊聊天吧。于是在一小時時間里，老人向他講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那些光榮和遺憾，以及對人生的理解與感悟。這一天劉毅意識到了兩件事，許多老年人是真的孤獨，獨居老人尤為嚴重；養老護理員不僅僅是做好老人身體上的照護，更重要的是做到精神上的撫慰。

五、臨時子女

在服務過程中，劉毅遇到了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老人。有年逾九旬，依然穿著講究，每天咖啡不離手、精通炒股的上海老克勒。為這樣的老人服務前，劉毅都要看看大盤，如此才能有共同語言。

還有學富五車的退休大學教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旅游美食無所不精，什么事情都能大聊特聊。每次服務，劉毅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個走神就會接不上話，老教授也成為劉毅不斷學習、接受新知的最大動力。除了身體上的療愈，他更要為老人提供情緒價值。

還有一位嚴重社恐的老爺爺，年輕時也是奮發有為，不知為何年老了性格大變，對見人這件事極為恐懼，甚至對自己的兒子也是如此。他第一次見到劉毅嚇得瑟瑟發抖，經過一段時間的悉心照護才有所好轉。如今這位老爺爺已經能夠接受劉毅，還會對劉毅笑，這是前所未有的改變。

劉毅說，并非所有的老人都很健談好相處，也有患病的、臥床的。走進這些老人家中，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患病老人和長期照護的家屬都亟需心理疏導。在這樣的家庭，劉毅每次都盡量讓自己陽光開朗起來，用最好的狀態和溫暖的話語去鼓舞他們。有一次服務完，在邊上的家屬哭了，說已經好久沒有聽到這么多令人開心積極的話了。

更讓劉毅感動的是，他和老人的關系從來不是單向的，其實是互相照顧和療愈。與其說是雇傭關系，他的角色更貼切的描述應該是“臨時子女”。

有時，老人會悄悄地在他兜里塞上一塊巧克力，或是給他的寶寶準備一些小玩具，期待著下次見面能快點到來。有一位獨居老人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多來看看他，為此準備了很多好吃的，但一直放到過期也沒用上，于是每次都要送給劉毅很多。劉毅沒法吃也不忍拒絕，只能假裝吃得很開心，然后下樓再處理掉。

一次，劉毅為一位臥床老人拍背排痰，半天都沒有成功，不知是因為難受還是內疚，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說了一句：“謝謝你??！孩子，讓你受累了?！眲⒁懵犃吮亲右凰?，其實在內心里，他也早已把老人們當成了自己的長輩親人。

六 、潛力行業

從曾經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到如今從從容容、游刃有余，劉毅成為養老護理員已經足足115天。前不久他收到了上海市總工會發放的高級技師獎勵補貼，獎金多少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為自己證明了一件事：他曾經是優秀的建筑師，現在也同樣能成為頂尖的養老護理員。

一天最多服務八位老人，一周最多休息一天，每天下班還要抽空剪視頻，這樣的生活很累，但也很踏實。如今，劉毅的視頻號“養老小六哥”全網有了數千粉絲，其中有他服務過的老人，在留言中為他加油鼓氣；也有曾經一起學習的阿姨同學們，她們默默點贊、全力轉發，希望讓更多的人了解護理員群體；還有同樣面臨轉型壓力的建筑業同行們，急切希望從“過來人”這里了解潛在的機遇。在劉毅的介紹下，已經有人成功轉行進入養老行業，連妻子也成為上海第一社會福利院的養老護理員，正在大學進修養老專業課程。

“其實建筑師轉行做養老也是有優勢的。”劉毅說，例如他會因為老本行關注家庭適老化改造，為什么老年人不愿意改？怎么樣的產品真正適合他們？答案很可能就是機遇所在。

經過百日從業，劉毅得到幾點感悟：老人們真正的需求還沒有被完全看見和滿足；銀發市場的潛力還未被充分開發；養老護理急需大量高素質的年輕人加入。

只有親手為老人們洗過腳、揉過肩、換過尿布，才能接近解決大城養老之困最真實的答案。

原標題：《一位建筑師決定去當男護理員 ｜ 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潘高峰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李一能

題圖來源：李一能 攝

圖片來源：李一能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