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春的一個午后,龍溪鎮的集市熱鬧非凡。油炸酥肉的香味在巷口打轉、竹編簸箕摞成小山,叫賣聲此起彼伏。就在這樣的喧鬧里,一個駝背老漢彎腰撥弄著廢舊易拉罐,袖口磨得發亮。幾個年輕人指著他哈哈大笑:“老頭兒,莫不是家里揭不開鍋了?”老人卻抬頭咧嘴,聲音不大卻透亮:“小平每月都寄錢來喲,我的日子要靠自己,不好動國家一分一毫。”話音落地,嘲笑聲戛然而止,買菜的大嫂扭頭看他一眼,面上全是驚訝。
這句“鄧小平給我寄錢”在集市炸開了鍋。人們七嘴八舌猜著:真有其事?還是老頭故弄玄虛?消息沿著石板路躥進雜貨鋪、茶館、理發攤。有人說他姓淡,在廣安有個老院子;有人說他是鄧家親戚;還有人更離譜,硬要把他編成“鄧小平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弟弟”。事實上,老人名叫淡以興,是鄧小平的舅舅,這一層關系在當地早已不是秘密,可他靠撿廢品的習慣,卻始終讓鄉親們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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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撥回1904年。那年深秋,廣安的稻谷剛收割完畢,淡家宅院里添了個男丁,取名以興。四年后,隔壁鄧家也迎來長子,取乳名“先圣賢”。兩個娃娃年歲相當,加之姻親關系,一張小竹椅、一把算盤就能玩上半天。淡以興仗著大四歲,遇到頑皮孩子欺負小平,總要揪人耳朵、護在身后。母親淡氏看在眼里,常說:“兩個伢兒合得來,是緣分。”
1914年前后,他們一起進翰林書塾。淡以興寫得一手隸書,小平善背《孟子》,長廊盡頭白墻黑瓦,留過兩人探首竊笑的影子。可好景并不長,村里勞力緊張,外祖父把淡以興叫回家務農。自此,課堂少了一個淘氣凳,鄧小平也只能在周末翻山探望表兄,交作業、借書、下河捉魚,日子過得飛快。天一冷,母親淡氏把兩家小孩裹進一床被窩,爐火噼啪,他們說著同一個夢:有朝一日走出這座山。
1919年春,夢有了方向。16歲的鄧小平挑著行囊去了重慶,又轉道上海,踏上駛向法國的海輪。臨別那晚,淡以興把自家唯一一對銅錢串塞進小平手里:“拿去路上吃碗面。”句子簡單,卻讓后者在甲板上沉吟許久。法國的工廠汽笛轟鳴把少年推向世界,而廣安山頭的油桐花,仍年復一年地開。
抗戰爆發、國內局勢翻滾,兩個少年的人生線條越拉越遠。1949年10月,西南解放在即,鄧小平與劉伯承率大軍自長江天險揮師而下,一舉收復川黔要地。官兵進城那天,淡以興領著十幾戶鄉親在路旁敲鑼放鞭炮,他隔著人海遠遠望見裝甲車里那張熟悉的臉,卻沒敢吆喝——身份變了,他怕“給部隊添麻煩”。
1950年正月,淡以興背著干糧、簸箕,將鄧小平繼母夏伯根從農村接到重慶。部隊機關門口,小伙警衛員攔住他們:“兩位找誰?”“找小平。”淡以興笑笑,隨口報了幾個兒時綽號。警衛員一愣,連忙去請示。當天晚上,會議結束的鄧小平小跑到招待所。屋里油燈昏黃,舅舅一見外甥,忍不住眼淚直掉:“先圣賢,你還認得我不?”這聲音像石子砸進水面,嗵地一聲,記憶一圈圈蕩開。
他們聊得很晚。夏伯根端上剛炒好的臘肉,屋內滿是炭火味和花椒香。鄧小平緊了緊外套,突然冒出一句:“舅舅,我想給您安排個差事,可黨的規矩不準白給。”淡以興擺手:“我在家種地慣了,當官哪有田里自在?”他是真不愿,也怕拖累外甥。臨別時,鄧小平給了他一些盤纏,又千叮嚀萬囑咐:“回家路遠,小心腳下。”
接下來二十多年,鄧家與淡家隔著千里,靠書信維系。“小平,你們忙,家里都好。”、“舅舅,寄去的十元收到沒?一定要注意身體。”郵遞員每隔月背一挎包書信上山,腳印幾乎踏出一條“郵路”。即便文化大革命的風浪正緊,這封口袋依舊保持著準時抵達,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廣安龍安鄉槐樹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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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錢確實按月寄到,可淡以興卻還是天天背簸箕、撿礦泉水瓶、收廢銅爛鐵。鄰居看不下去,勸他:“有北京來的補助,你圖啥嘛?”他嘿嘿一笑:“我有手有腳,能干活,多掙一分是一分。”自力更生四個字,他說得輕,卻做了一輩子。那期間,最開心的是貼年畫。每年冬臘月,堂屋正中必掛鄧小平的照片,旁邊貼著一張《農業學大寨》;窗棱上則是孫子淘氣剪的紅紙窗花。屋雖舊,年味卻足。
1986年大年初一,成都金牛賓館迎來一位特殊客人——淡以興。時年82歲的他坐著吉普車,從山村一路顛簸到省城。門口早有工作人員守候,鄧小平握住舅舅的手,半晌沒松開。吃飯時,舅舅左右打量:“怎么就幾盤青菜?”小平憨笑:“咱都老了,吃淡點好。”舅舅偏不依,嚷著要“廣安膀扣肉”。無奈之下,廚房又加了兩碗肥肉。飯酣之際,淡以興端起白酒自斟自飲,鄧小平見狀連忙勸:“川劇里的武松三碗不過崗,你可別真學他。”一句玩笑,惹得滿席哄笑。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相聚。1989年10月,淡以興病情惡化住進廣安醫院。縣里急電北京匯報,鄧小平得知后,只簡短回了三句話:“知道了,規格夠高了,不用了。”老人于當年11月14日離世。鄧家老院子里,兒孫們翻出一件灰色棉大衣——那是1986年春,小平托人帶回的禮物。衣服袖口已補了三次,靠著粗針大線縫著,棉花也被壓得扁扁,卻始終被當作寶貝。老伴撫摸著棉衣,輕聲嘆:“他省著穿,就怕弄壞了。”
1990年,老伴也撒手人寰,兩位老人留下的遺物除了那件棉大衣,還有一本鄧家收支冊。冊子里密密麻麻記著:1977年7月十元、1977年8月十元……一直到1989年9月,共計一百四十五筆。“生活補助”四個字旁邊,還用鉛筆標注“勿亂花”。讀來像叮囑,又像牽掛。
2004年,鄧小平故居陳列館擴建。淡以興的兒子拿出這件舊棉衣,捐給了展館方。他說:“父親在世時常念叨,這衣服不能賣、不能埋,要讓后輩知道小平對家人的情份。”如今,大衣安靜陳列在玻璃柜里,燈光映著補丁,縫線粗獷卻不凌亂,那份質樸的親情穿過歲月,仍舊溫暖。
回到文章開頭的龍溪鎮集市。人們很快弄清真相,知道那位撿廢品的老人確實是鄧小平的舅舅,曾長期受到外甥的接濟。可更多人記住的,是他那句話:“我不得用國家的錢。”一句話,道盡老一輩農民對勤儉與自立的執念,也折射出鄧家祖輩“親而不依”的家風。老農已逝,故事卻在村口茶館被一撥又一撥人絮叨——有人感慨命運,有人唏噓血緣,更多人被那股骨子里的硬氣觸動。龍溪的石板路還在,舊瓶換了新水,歲月繼續向前,而那句輕描淡寫的“鄧小平給我寄了錢”早已成了鄉間口口相傳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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