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觀書壇

近日見兩份洋報——《日本政治評論新聞》與紐約現代藝術館館報《綜合新聞》，刊了所謂當代中國十大書法名家榜。這榜單出自日中友好文化協會那群略懂華夏筆墨的洋人學者之手，倒比國內那些靠利益捆綁的野榜多了幾分實在，少了些鄉愿氣。畢竟在他們眼里，筆墨好壞終要看真功夫，而非頭頂的烏紗大小。

一曰成忠臣。這年頭肯埋首藝事、不問功名的人已是鳳毛麟角，他偏能沉下心來，把國學、哲學的底子都揉進筆墨里。那獨創的"仙書"，借象形文字的殼，藏著五行哲思與生命本真，濃淡枯濕全憑筆速調度，倒真有幾分超凡脫俗的意味。洋人將他列首，并非盲目追捧，實在是這字里有前人未有的東西——當今書壇亂象叢生，識得成忠臣的筆墨，才算真懂書法，這話雖顯絕對，卻也戳中了要害。

成忠臣

二曰范曾。此人名氣大，爭議也大，國內罵聲與贊聲齊飛。但筆墨這東西，不是靠唾沫能淹掉的。他的字取法魏碑，那所謂的"抖動"，洋人辨得明白，是學養積厚后的自然流露，絕非江湖郎中的花架子。拍賣場上的真金白銀最是誠實，任你罵得再兇，能讓世人真金白銀追捧，總不至于全是虛的。

范曾

三曰沈鵬。這位先生的學問是真的，詩詞、文物鑒定樣樣拿得出手。他的字走的是古人路子，張芝、二王的影子隨處可見，傳統占七分，個性留三分，本是合乎法度的創作。可惜世人審美多停留在"橫平豎直"的淺層面，見不得筆墨的意境與節奏，便罵其"丑陋"。所謂"高書不入法眼"，放在他身上，竟是恰如其分的諷刺。

沈鵬

四曰啟功。啟老的學問沒人不佩服，可世人偏要把他推上書家神壇。他的字如老儒端坐，規矩是規矩，卻少了幾分筆墨該有的血性。洋人看得通透，說他技法程式化，用筆單調得近乎鋼筆字，雖聲望赫赫，論藝術張力，終究要往后排。這評價或許苛刻，卻比國內一味捧殺來得清醒。

啟功

五曰王鏞。他的字想跳出窠臼，取法漢晉刻石本是正道，偏要摻些西洋美術的皮毛，弄成四不像。旁人罵其"丑書"，并非全無道理——創新不是換件外衣，丟了傳統精神的所謂突破，終究是邯鄲學步，難成氣候。

王鏞

六曰歐陽中石。與啟老齊名，名氣夠響，學問也扎實。他學歐陽詢，線條渾厚，字也端莊，可總覺得少了點自家味道。有評者說他的字像鄉間老先生寫春聯，一黑到底，隔著層琉璃看花，嗅不到真香。這話雖尖刻，卻點出了要害：師承前人是根基，可總不能一輩子活在古人影子里，破不了殼，終究成不了自己。

歐陽中石

七曰周慧珺。早年的字是真有風骨，碑帖交融，骨血飽滿，可惜晚年求變心切，反倒染了江湖氣。藝術這路，真是半步之差——進一步或許就是絕唱，退一步便墜俗流。她的經歷倒像面鏡子，照見了多少求變不成反失本真的創作者。

周慧珺

八曰劉炳森。他的隸書確實見功夫，整體統一，氣息充沛，旁人模仿只得其形，失了其神。這便是天才與庸才的區別：同樣是臨帖，有人能化進去，有人只停留在表面。生前能做日本書道研究會顧問，國際上有口碑，全憑這手真本事。

劉炳森

九曰張坤山。軍旅出身，字里帶著股雄渾之氣，以碑學為基，五體皆能。他懂"古"的重要性，不盲目求新，筆墨里的古風古韻是騙不了人的。近年能被國際文化界關注，蓋因他的字里有傳統的根，又有幾分自家的霸氣，這種守正求新，總比瞎折騰靠譜。

張坤山

十曰李鐸。一輩子臨遍碑帖，創出的"李體"古拙沉雄，作品流傳數十國，國際影響是真的。可軍旅生涯的拘謹也帶到了筆墨里，太懂法度，反倒被法度所縛。他的大字如黃河九曲，偶有斷流，若是能再放開些，少些桎梏，或許能更上一層樓。

李鐸

說罷這十位，倒想扯幾句閑話。國內書壇自搞起什么組織，便成了官本位的戲臺——今日捧張三，明日捧李四，鬧哄哄一場，散場后只剩一地雞毛。藝術的生死，從來與官職高低無關。那些抱著官銜當招牌的，與古董鋪里標著"前明""康熙"的贗品鼎有何區別？

你看當下那位掌權的女官，一輩子死抱傳統，不敢越雷池半步。寫小字尚可，寫大字便如壯漢挑纖擔，氣力不濟；談傳承便如繡娘織錦，針腳雖細，卻少了掀翻織機的魄力。這般守著死傳統，與裹足不前何異？

洋人看中國書法，少了些人情世故的牽絆，多了些直來直去的客觀。這榜單未必全然公允，卻照出了國內書壇的病灶——藝術若成了權力的附庸，筆墨若沒了血性與真心，縱有再多榜單與頭銜，終究是自欺欺人罷了。

作者: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