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除夕夜,福建省長汀縣四都鄉圭田村,范家的小屋里彌漫著年夜飯的香氣。十八歲的范家定幫著養母端菜上桌,養父范其標卻反常地擺了四個酒杯。
范家定疑惑地問:“爹,今年就咱三人,怎么多擺一個杯子?”范其標沒有立即回答,等到三杯米酒下肚,他才顫抖著取出第四個杯子,斟滿酒,推到家定面前:“這杯,是給你親生父母的。”
范其標從枕下摸出個褪色的布包裹,一層層揭開:一張泛黃紙條、半條破毛毯、一個銹銅臉盆,還有那布包本身。“這是1934年冬天,一位姓唐的女紅軍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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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哽咽,“那年臘月,槍炮聲越來越近,一位腹部隆起的女紅軍被擔架抬到咱家。她叫唐義貞,在祠堂隔壁的破屋生下你,流血過多昏迷三天。”
“醒來后,她把你托付給我們。”范其標指著信物,“紙條寫著你出生日期和‘長大后交給黨’;毛毯是她唯一保暖物;銅盆是她洗臉用的;這布包是她貼身藏文件的。她說:‘等孩子十八歲,請告訴他身世,讓他去找勝利縣蘇維埃的唐一真同志。’”
為什么等到十八歲才說?養母含淚解釋:“唐同志反復叮囑,太早說怕你沖動去找,亂世容易出事。我們答應她,一定要讓你平安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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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年初一,范家定就帶著紙條上的地址趕往長汀縣城。然而縣民政局工作人員搖頭:“勝利縣?1934年就撤銷了,現在歸瑞金和于都管轄。”他跑遍可能的地方,得到的都是“查無此址”。
絕望之際,范家定突然想起養父的話:“唐同志說,重要信息都用特殊藥水寫在布包內層。”他找到中學化學老師,老師建議:“試試漂白粉溶液,也許能顯影。”
當布包浸泡在稀釋的漂白粉水中,奇跡發生了——淡黃色的字跡逐漸浮現:“唐一真,勝利縣蘇維埃衛生材料廠”。還有一行小字:“如我不在,可尋江西省委李堅貞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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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唐一真”這個名字,范家定四處求助。1953年春,他通過組織聯系到時任廣東省省委書記的李堅貞。不久,他收到回信:“唐一真就是唐義貞同志,我的摯友。她的丈夫是陸定一同志,擔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宣部部長等諸多要職。但是……”信紙在這里被淚水浸濕,“義貞同志已于1935年英勇犧牲。”
范家定癱坐在長汀郵局的長椅上。喜的是終于找到根脈,悲的是母親早已不在人世。李堅貞在信中詳細敘述了唐義貞的革命生涯:1909年生于湖北武昌,少年時代投身革命,1927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在那里與陸定一相識相愛。
1931年一同回國進入中央蘇區,唐義貞擔任衛生材料廠廠長,后任藥材局局長,在極度困難的條件下保障紅軍藥品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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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堅貞的信仿佛打開了時光之門: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前夕,陸定一隨軍出發。唐義貞因懷有身孕被留下,兩人在瑞金葉坪村口告別。陸定一將懷表留給妻子做紀念,唐義貞強忍淚水:“你放心走,我會帶好孩子等你回來。”
主力紅軍走后,蘇區形勢急劇惡化。唐義貞隨隊伍轉移至長汀四都山區,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生下男孩(即范家定)。她忍痛將新生兒托付給范家后,自己隨游擊隊繼續戰斗。
1935年1月,懷有身孕的唐義貞在突圍中被捕。通過炊事員陳六嫲傳遞的最后一句話是:“告訴義貞家人,孩子在范其標家。”
就義前,唐義貞對押送者說:“讓我為孩子再喂一次奶吧。”整理好衣衫后,她高呼“紅軍萬歲”,英勇就義,年僅2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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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定通過組織渠道謹慎聯系陸定一。1953年夏,他帶著信物進京。當陸定一看到銅臉盆和半條毛毯時,雙手顫抖:“這盆是我和義貞在瑞金用的,毛毯是我從蘇聯帶回來的……”他緊緊擁抱范家定:“孩子,我找了你二十年啊!”
陸定一為兒子取名“陸范家定”,既認祖歸宗,又永記范家養育之恩。他深情地說:“沒有范家父母,就沒有今天的你。他們是真正的革命群眾,是共產黨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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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跡的是,陸定一根據妻子遺作《關于義貞》的線索,在江西找到了1931年出生即被送養的女兒葉坪。1959年春節,陸范家定與姐姐葉坪終于在武漢團聚。雖然母親已不在,但姐弟倆在父親講述中重建了母親的英勇形象。
1996年陸定一逝世前立下遺囑:“將我與義貞合葬于無錫太湖之濱。”如今,無錫惠山森林公園內,陸定一與唐義貞的合葬墓靜靜矗立。墓碑上刻著陸定一的題詞:“義貞是我的好妻子,永生的共產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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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定晚年常對子孫說:“四個酒杯的故事不能忘,漂白粉顯字跡的奇跡不能忘。這不僅是我們家的歷史,更是一代人的信仰與犧牲。”2019年,范家定子女將布包裹、銅臉盆等文物捐贈給長汀革命歷史博物館,讓這段尋親故事成為永恒的革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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