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后漢書》中蔡文姬歸漢的那一部分內容時,有一個細節總是會讓人內心為之一顫。在公元207年的秋天,當曹操的使者在匈奴王帳前遞上一千兩黃金的時候,左賢王點頭時的表情究竟是如何的?史書中僅僅提及了贖歸這一情況,并沒有提及那位匈奴王在看到兩個混血兒子拽著母親的衣角時,是否轉過了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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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有些奇怪。蔡文姬在匈奴待了有十二年的時間。她仿佛被命運置于兩種身份的夾縫當中。《后漢書》記載她落在南匈奴左賢王的手里,在胡地度過了十二年的時光,并且生下了兩個兒子。但是“沒”字在漢代法律文書里常常是指罪犯家屬充官為奴的意思。如此來看她更像是頂著王妃名號的高級俘虜。在白天的時候吹奏胡笳來排解煩悶,到了晚上就教導匈奴人說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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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曹操的這一步存在雙重的算計。他表面聲稱是為老師蔡邕延續香火,但是當時剛剛打完烏桓,正是需要在南匈奴面前展現實力的時候。拿出黃金白璧,如果左賢王不放手,那就意味著不給中原霸主面子,畢竟前一年呼廚泉單于剛剛到鄴城朝拜過。還有更為巧妙的是文化這張牌,蔡文姬回來能夠默寫四百篇古籍,這比奪回十個城池還要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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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孩子的處境十分凄慘。大的年齡是十一歲,小的年齡是九歲,正是還不能離開母親的時候。蔡文姬后來寫作《悲憤詩》回憶離別場景:孩子跑到前面抱住她的脖子,問母親要前往什么地方。有人表示母親必須離開,哪里還能夠再回來。孩子摟著脖子問前往何處的這種情形,比任何史官所進行的渲染都更讓人感覺難受。但是更為厲害的是她緊接著所寫的那句十分冷靜的話語:阿母平常的時候是挺仁慈的,如今怎么變得不慈愛了?甚至連自己都在懷疑自己忽然之間變得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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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賢王的態度真實地展現了政治的殘酷性。依據匈奴的習俗,母親改嫁后孩子依舊屬于部落。但是此次曹操明確要求讓孩子歸漢。后來學者經過考證,左賢王劉豹當時正想要借助漢朝的力量來爭奪單于的位置,放走蔡文姬就等同于交出人質以表示忠心。如此來看孩子拽衣角的時候他保持沉默,或許并非是不忍心,而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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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姬的決絕和她父親蔡邕的硬氣頗為相似。當年董卓的尸體暴露在街頭時,滿朝的文武官員只有蔡邕敢發出嘆息,最終因此喪失了性命。女兒將這種認準道理就不回頭的脾氣完全繼承了下來。之后她在營救第二任丈夫董祀的時候,蓬頭赤足地闖入曹操的宴席,一開口就反駁道:您馬廄里有眾多駿馬,為什么就舍不得拿出一匹快馬去拯救一條性命?這夾雜著血淚的能言善辯,顯然是十二年前轉身不回頭那股勁頭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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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對于她的重塑是值得人們去玩味的。在金代的《文姬歸漢圖》當中,她身著貂裘并且騎著駿馬,呈現出像是和親公主的模樣。但是吉林省博物院的專家指出,畫中的旗幟朝著逆風的方向飄動,從表面上看是朝著北方行進,但是實際上暗示著歸漢的堅定決心。這種在圖像學方面的小心思,倒好像是蔡文姬本人所具有的矛盾之處。她在《胡笳十八拍》里面寫下了喜得生還兮逢圣君這樣的語句,可是轉眼間又寫下了哀怨情深兮誰解意這樣的內容。
這樣一瞧,那場著名的離別最讓人難受的或許是時間差。蔡文姬在秋末出發,等到走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建安十三年的初春了。她在五個月的顛簸過程中把胡笳曲增加到了十八拍,可是始終沒有說是不是后悔。如同后來曹操問她要不要改嫁董祀一樣,她僅僅回復了進退難顏這四個字,將所有的身不由己都表達了出來。
2024年鄂爾多斯對重排舞劇《胡笳十八拍》進行了相關呈現。編劇安排左賢王和蔡文姬一起合奏古琴胡笳。也許歷史的真相并不在非黑即白的判斷范疇之內。現代人如此進行想象和化解,是對于那段往事的一種溫柔注解:有些抉擇本來就不需要去討論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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