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街燈冷,傘影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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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王朝的深秋,雨總帶著一股子浸骨的涼。安街的燈籠次第亮起,橘黃的光暈透過濕漉漉的空氣漫開,將青石板路映得水光粼粼,卻驅不散半分寒意。沈清沅拄著拐杖,站在老茶寮的舊址前,霜白的鬢發被風吹得微微顫動,雨水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個在安街尋覓的雨夜了。從靈動明媚的少女,到霜鬢染白的老嫗,半生時光,都耗在了這條街上,耗在了一個關于油紙傘的約定里。
那年盛夏,也是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彼時沈清沅還是書香世家的小姐,隨母親到安街置辦筆墨,猝不及防的雨將她們困在了老茶寮外的檐下。她正懊惱裙擺被濺濕的泥點,一把青竹骨、繪著墨荷的油紙傘便遞到了眼前。
“姑娘先避雨,我身強,無妨。”少年的聲音溫潤如玉,像雨后初晴的風。沈清沅抬頭,撞進一雙清亮如溪的眼眸里。少年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肩頭已被雨水打濕,眉眼間卻滿是謙和。他便是顧珩之,彼時游學至此的寒門書生。
檐下避雨的時辰,兩人閑談幾句,竟發現彼此都愛讀李太白的詩,都喜聽巷尾的說書人講古。相談甚歡間,雨漸漸停了,晚霞染紅河天。顧珩之收回油紙傘,指尖摩挲著傘骨,認真道:“姑娘,三日后仍在此地,我為你尋一把更雅致的油紙傘相贈。日后若遇雨天,我便為你撐傘,再不讓你這般窘迫。”
沈清沅的臉頰霎時紅透,心跳如鼓,輕輕點了點頭。那三日,她日日盼著,連繡帕上都繡了小小的荷紋,想著與他的傘正好相配。可約定之日,她按時到了老茶寮,等來的不是顧珩之的身影,而是家中仆人的倉皇奔告——父親被誣陷入獄,沈府一夕傾覆。
她被仆人拽著倉促離去,回頭望時,老茶寮的檐下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起幾片落葉。她甚至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更來不及等那個許諾為她撐傘的人。
此后的日子,是寄人籬下的艱辛。昔日的小姐淪為仰人鼻息的孤女,受盡冷眼與磋磨。她時時惦記著安街的約定,惦記著那個溫潤的少年,可身份的落差與現實的困頓,讓她連踏足安街的勇氣都沒有。她只能在深夜里,悄悄摩挲著那塊繡了荷紋的帕子,盼著有朝一日能再回安街,等他赴約。
歲月流轉,母親病逝后,沈清沅終于脫離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她用攢下的微薄銀兩,在安街附近開了一間小小的繡坊。每日收工后,她都會沿著安街緩緩行走,從街頭到街尾,目光在往來行人中細細穿梭。她格外留意那些手持油紙傘、眉眼有幾分清俊的男子,總盼著能在人群中尋到熟悉的身影。
她常去當年約定的老茶寮,點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向掌柜打聽那個青衫書生的消息。掌柜還記得當年那個避雨的少女和溫潤的書生,卻也只能搖著頭說:“姑娘,好些年了,沒再見過那樣的后生。或許是游學去了別處吧。”她也常去巷口的油紙傘鋪,指尖摩挲著各式各樣的油紙傘,想象著顧珩之當年要贈她的那把,該是何等雅致。
鄰里們看她孤身一人,也常為她牽線搭橋,勸她放下過往。繡坊的常客張阿婆便總說:“清沅啊,人要往前看。這么多年了,或許人家早就忘了,或是另娶佳人了。你別再等了,找個好人家安穩度日吧。”可沈清沅總是搖搖頭,眼底藏著一絲未涼的期待:“他不會忘的,他說過會回來的,或許只是迷路了。”
無數個雨天,她都會站在繡坊門口,看著雨中撐傘的行人,看著那些并肩而行的男女,傘下藏著的溫情,讓她既羨慕又心酸。她總覺得,下一個轉角,顧珩之就會撐著傘走來,笑著對她說:“清沅,我回來了。”
可這一等,便是半生。
今日的雨,比往常更冷些。老茶寮早已換了新主,當年的掌柜早已作古,茶寮里的陳設也換了模樣,再也尋不到半點當年的痕跡。沈清沅站在雨里,渾身早已濕透,卻渾然不覺。
“老夫人,您這般站在雨里,會著涼的。”一個蒼老的聲音自身后響起。沈清沅回頭,見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撐著一把油紙傘,滿臉關切地望著她。
“我在等一個人。”沈清沅的聲音沙啞,帶著歲月的滄桑,“一個很多年前,許諾要在這為我撐傘的人。”
老者聞言,身形一怔,細細打量著沈清沅,忽然嘆了口氣:“你說的,可是當年那個游學的青衫書生,顧珩之?”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跳,眼中瞬間亮起微光,急切地抓住老者的衣袖:“您認識他?您知道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回來了?”
老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神色凝重而惋惜:“老夫人,我是珩之的同鄉,也是他的舊友。當年他與你約定后,當日便接到了家中急信,他父親病重,要他即刻返鄉。他走得倉促,曾托茶寮掌柜代為轉達,說他日后必歸,履約撐傘。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去,便再也回不來了。”
沈清沅的身子微微顫抖,指尖冰涼:“他……他怎么了?”
“返鄉后不久,他父親便病逝了。后來地方動亂,他因有才學,被鄉紳推舉出來調解紛爭,卻不幸被卷入派系爭斗,慘遭殺害。”老者的聲音帶著悲戚,“他臨終前,還惦記著與你的約定,托付我若有機會到京城,一定要幫他尋你,向你致歉。可他只說了你在安街,說了你們約定的茶寮,卻沒說你的姓名。這些年我四處尋訪,今日總算……找到了你。”
真相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進沈清沅的心里。她沒有痛哭流涕,只是怔怔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頰。原來不是他忘了,不是他迷路了,而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她抬頭望向安街的燈火,橘黃的光暈在雨霧中變得朦朧。光影交錯間,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青衫少年,手持油紙傘,眉眼溫潤地向她走來,輕聲說著“日后若遇雨天,我便為你撐傘”。可那身影轉瞬即逝,只余下無盡的清冷。
“尋了半生……終究是沒等到你撐傘來接我。”沈清沅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消散在雨風中。
老者想將傘遞給他,她卻搖了搖頭,緩緩松開抓住老者衣袖的手,拄著拐杖,一步步向繡坊走去。身后,是安街闌珊的燈火,身前,是無盡的雨夜與清冷。
此后,沈清沅依舊守著繡坊與安街,只是不再刻意尋覓。每日清晨,她便坐在窗邊,看著安街的人來人往;入夜后,看著燈火明滅。她的手中,時常摩挲著一塊早已褪色的繡帕,帕子上,是當年為他繡的荷紋,旁邊還繡著一把小小的油紙傘。
直到終老,她再也沒有離開過安街。那把許諾的油紙傘,她終究沒能等到。安街的燈火依舊年年亮起,只是再也照不亮那個等待了半生的身影,也暖不透那份塵封在歲月里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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