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如虹 | 焦大醉罵背后的無奈

作者：歸途如虹

焦大只在《紅樓夢》第七回里出現過一次。但是曹雪芹寫人物寫得太精彩了，所以這個僅僅出現過一次的人也能夠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他的醉罵。

焦大是跟隨寧榮二公上過戰場的人，對寧榮二公有救命之恩。他很清楚賈府偌大的家業來之不易，因此當他看到如今賈珍、賈蓉等人貪圖享樂，不思進取，荒淫無恥，非常悲憤。我想，焦大之所以常喝酒，不僅僅是因為喜歡，也是因為他要借酒澆愁，要用酒精麻醉自己，讓自己不因為賈府子孫“一代不如一代”而過于焦慮。喝醉了，睡著了，那些污濁的現象他也就眼不見心不煩了。同時，仗著酒氣，焦大也可以把壓抑在胸中的憤怒呼喊出來。他的醉，不同于賈珍他們的醉生夢死，花天酒地，反倒體現出他對寧榮二公的一片忠心。

焦大為什么那么不愿意送秦鐘回家？僅僅因為他不愿意在天黑后送人嗎？是因為他倚老賣老，仗著自己過去有功就目中無人嗎？我想，恐怕是因為他發現了秦可卿和賈珍之間的秘密。他看不慣賈珍爬灰的無恥行徑，所以對秦可卿的弟弟秦鐘也有偏見。平日里，焦大為了家族體面忍著不說，現在他喝醉了，膽壯了，也管不了后果了，就先罵寧國府管家賴二，再罵賈蓉，甚至連“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正常來說，應該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但是焦大喝醉了，說話也就顛三倒四了。焦大并不是真的對賈蓉起了殺心，只是在怒氣和酒氣的雙重作用下，情緒激動，口不擇言。但是焦大能夠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已經對寧國府的現狀忍無可忍了。

焦大這樣罵，不是因為他討厭賈府，反而是因為他希望賈府好。他是因為忠于賈府才無法接受賈珍他們的惡劣行徑的。如果賈珍、賈蓉德才兼備，能夠把賈府發揚光大，焦大會對他們畢恭畢敬。可惜，賈珍他們像畜牲一樣，“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焦大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替老太爺痛，一想到寧榮二公九死一生的掙下家業，極有可能會被這群敗家子敗光，想到寧榮二公的后代是一群恬不知恥，胡作非為的混蛋，想到寧榮二公的在天之靈會因為家族的現狀痛心疾首，焦大的內心就無法平靜。這樣的話，他無法對外人說，他知道這是家丑，不可外揚，只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越是如此，他越痛苦。

焦大的醉罵讓賈蓉、王熙鳳等人怒不可遏。王熙鳳覺得焦大沒有王法，必須打發走。賈寶玉當時只是一個孩子，天真懵懂，他并不同情焦大被喂馬糞的屈辱，也不理解焦大的焦慮，他只是一個看熱鬧的旁觀者，覺得焦大的醉鬧有趣。他好奇什么是“爬灰”，問王熙鳳。這種少兒不宜的話王熙鳳當然不可能讓賈寶玉知道，便說這是醉漢混唚。后來，當賈寶玉認識到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污濁后，就不想長大了。

焦大是忠而被謗的典型。他的話，賈蓉他們聽不進去。就像昏君，不明白“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也難怪賈寶玉會覺得讀書人以死進諫不是死得其所，因為在封建專制時代，皇帝一旦想要當昏君，忠臣即使拼命進諫，也只能無功而返，甚至枉送性命。焦大是罵不醒賈蓉他們的，因為他們已經無可救藥。或許，焦大也知道他們已經無可救藥，他只是忍無可忍，不罵不快。

現代打工人實在沒必要像焦大那樣。如果遇到昏庸還不道德的領導，就不要跟隨。但是焦大沒有選擇，他不可能脫離賈府，哪怕賈府的現狀已經讓他失望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