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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島港內巨輪正在作業。
渤海之濱,千年潮聲不息,拍打著秦皇島這片古老的海岸。它地處遼西走廊南端咽喉要沖,在歷史洪流中形成了一處重要渡口。其旅客運輸的淵源,可追溯至遙遠的春秋戰國時代。彼時,渤海南北兩岸的直達航線已然開通,滿載商機的商賈帆影,為職責和生計奔波的戍邊將士及隨軍家眷,便在此登岸或揚帆,譜寫了這片海域最初的客運序章。
及至秦漢,秦皇島海域的戰略地位愈加顯現。西漢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漢武帝率龐大船隊橫渡渤海,登臨碣石山(今秦皇島昌黎境內)。這次壯舉,不僅是帝王巡游,更是對渤海航路掌控能力的宣示,為后世海上活動奠定了基石。其后,在風云變幻的東晉十六國時期,北燕馮跋組織大規模海上移民,浩蕩船隊穿行渤海,秦皇島海岸線無疑見證了這史詩般的遷徙。
時光流轉至隋唐。頻繁的渤海海上軍事調動,雖以軍旅為主,卻無形中催生并規范了專項旅客運輸需求,積累了寶貴經驗。至明朝,一個顯著變化悄然發生:往來于秦皇島海域的漕運船只,開始普遍兼營客運業務。這不僅滿足了南北物資調運,更極大便利了戍邊軍士和修筑長城民工的家屬渡海探親,原本冷清的漕運航線由此平添了幾分溫情,秦皇島作為連接北方邊疆與中原腹地的重要節點作用日益凸顯。
然而,近代的炮火打破了這片海域的寧靜。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鴉片戰爭后,國門洞開,秦皇島附近海域常見外國艦船游弋。甲午戰爭前夕,清政府的北洋水師戰艦破例用于客運,定期航行于煙臺、秦皇島、天津、上海、旅順之間,成為近代海軍在特殊時期承擔民用運輸的縮影。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開平礦務局在秦皇島修筑開平碼頭,明確將承攬客貨運輸提上日程,目標鎖定煙臺與秦皇島航線。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秦皇島港作為近代化港口的崛起,可謂是應時而生。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初,李鴻章參加俄皇加冕典禮歸國,特意選擇在秦皇島登岸回京述職,此舉極具象征性。同年2月,開平礦務局“永平”號輪船成功完成首次載客貨從煙臺至秦皇島的試航,標志著近代化商業客運正式啟航。更為關鍵的是,同年6月,清政府正式批準秦皇島作為天津海河冬季封凍時的輔助港口,專責接運上海方向的旅客和郵件。在正式開埠前(1898年),清政府已充分利用其冬季不凍港優勢,將其打造為京津滬官員、商賈南下北上或出洋的重要中轉地。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秦皇島正式開埠,旅客運輸被置于戰略要位,隨即展現出強勁的發展勢頭。
僅一年后(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開平礦務局已組建起一支頗具規模的船隊——6艘客貨輪,總噸位達8300噸,主營秦皇島至煙臺航線。國際航運力量聞風而至,紛紛加入競爭。進入20世紀,客運業務持續擴張。光緒三十年(1904年),開平礦務有限公司(1900年開平礦務局被英人控制后改稱“開平礦務有限公司”)新造2563噸的“開平”輪,艙位服務分層精細。航線網絡迅速鋪開:秦皇島至天津、上海、香港,以及經天津至上海、直達漢口等航線相繼開通。更引人矚目的是,通過與日本商社的合作,開平礦務有限公司開辟了至日本神戶、大阪等港的國際航班。據統計,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僅開平自有的4艘客貨船就載運旅客近千人次。
企業整合進一步促進了客運發展。1912年,開平礦務有限公司與灤州礦務有限公司合并成立開灤礦務總局,實力大增。開灤隨即在天津、上海、香港等地開辦客運代理業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每年暑期在北戴河(毗鄰秦皇島港),開灤委托中國旅行社等專業機構代售船票,極大便利了蜂擁而至的外籍旅客,有效契合了市場需求。海關《關冊》等數據清晰勾勒出當時的繁榮:秦皇島港客運量在1915年至1922年間呈現波動,1918年達8542人次,1920年攀升至9342人次;其中外籍旅客占比極高,1919年占78%,1920年占88%,1921年占80%,年均占比達68%,充分反映了北戴河國際避暑勝地的吸引力和港口服務的國際化程度。
至20世紀二三十年代,秦皇島客運迎來了其“黃金時代”。1928年,除常規航線恢復發展外,豪華國際郵輪頻頻造訪。聲名顯赫的“加拿大皇后”號、“蘇格蘭皇后”號、“亞美利加”號等海上巨輪,都曾停靠秦皇島港。這一年,進出港旅客總量飆升至27873人次(其中外籍11928人次),創下歷史峰值。單程票價反映了顯著的等級差異:秦申線(秦皇島—上海)頭等艙高達90美元,三等艙僅12美元。客運盈利按單船核算,占年利潤的20%左右。然而,這一盛景轉瞬即逝。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東北淪陷,華北局勢緊張。1931年至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擁有250客位的“開平”輪,十年間僅完成客運量907人次,蕭條程度令人扼腕。1946年,國民黨后勤總部在秦皇島港設立秦葫區港口司令部,港口被軍事化管制。除1946年秋短暫承擔北大、清華、南開三校師生復校運輸外(由上海經秦皇島北上),正常客運業務幾近停頓。
在這漫長的客運史卷中,還記錄著一些沉重而特殊的篇章——特定群體運輸。其一是20世紀初向南非德蘭士瓦金礦輸出的“契約華工”。其二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赴歐、非參戰華工運輸。此外,1953年的遣返日僑運輸,則是戰后特殊時期人道主義行動的組成部分。
由此可見,秦皇島的客運史遠非簡單的航線與數字堆砌,它深嵌于渤海的歷史波濤,是一部折射民族命運的微縮史。這座渡口的千年興衰,如同一面棱鏡,清晰映射著王朝起落、國門開合、民族的苦難與堅韌。它不僅見證了渤海灣依托天賜良港孕育的繁榮,更銘刻了近代中國特殊群體在全球化浪潮與歷史巨變中的血淚與抗爭。
今日,聆聽千年渡口的潮聲,回望歷史長河的帆影,我們觸摸到的是一個古老中國從探索海洋到被動卷入戰爭、歷經滄桑的艱辛歷程。渤海潮涌不息,那些在此交匯又離散的故事早已融入永恒的海浪,化作這片土地最深刻的啟示:開放則通,自強方立。而每一艘在此啟航或歸泊的船只所承載的個體命運的沉浮,還有那些穿越驚濤駭浪的生命尊嚴,都值得被歷史銘記,為未來所珍視。
來源:秦皇島plus(記者:劉劍)
編輯:崔婷婷 編審: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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