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叫莫來娣,可我奶奶說“莫”姓不吉利,于是改跟她姓楊。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不在了。村里人說我媽跟野男人跑了,就連我爸和我奶也這么說。
我很小的時候就得幫家里干活,洗衣、做飯、收小麥……
如果我不干,我爸和我奶一定會打我。我怕疼,就一直干。
大冬天洗衣服,我的手凍得又紅又腫,我對喝醉的爸爸說:“爸,給咱家買一臺洗衣機吧,水太冷了。”
我爸的眼神像淬了毒,說:“你個賠錢貨,還想買洗衣機?”
這時,我奶聽見走過來扯著我的耳朵,說:“你個賤蹄子,你媽跑了,害我們老莫家損失多大?她跑了,正好你來替她干活,還想買洗衣機,做夢呢?你一輩子都欠我們老莫家的。還不快去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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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被奶奶扯著耳朵來到洗衣盆前,“不洗完就別想吃飯!”
冰冷刺骨的水把我的手凍麻了。晚上睡覺時,手上的凍瘡癢得我睡不著。
要是我媽還在該多好啊,我就不用泡在零下好幾度的冷水里洗衣服。
奶奶說得對,我媽是個狠心的壞女人,把我扔下自己跑了。
我恨她。
我背著書包去學校,把腫脹的手揣兜里。可是兜破了,我的手依然很冷。
路過王寡婦家時,她叫住了我:“妮,你來。”
我頓住,猶豫了一下,朝她走去。
她從屋里掏出一副紅色的毛線手套,遞給我,說:“快戴上,凍壞了手還怎么寫字?”
我伸出手,王寡婦迫不及待地給我戴上手套。
我的手立即暖和起來。
“王阿姨,你真好,比我媽好一百倍,”我說,“我媽是個壞女人,她不要我了。”
“你別聽他們瞎說,”王寡婦說,“你媽是被逼走的,她不走就要被打死。”
我聽了震驚得張開了嘴巴,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關于我媽的不同評價。
我把王阿姨說的話反復琢磨,她說的怎么跟別人說的不一樣?究竟誰說的是真的?
放學后,我去找王阿姨,想問個明白。
敲了半天門,王阿姨打開一條門縫,看見是我,眼角的魚尾紋逐漸清晰起來:“妮,有事?”
我鼓起勇氣,問她:“王阿姨,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是說關于我媽的事。”
“妮,我說的都是真的。”
正當王阿姨要說更多時,奶奶的大嗓門從身后響起:“好你個賤蹄子,放學不回家做飯,跑王寡婦家來躲清閑,學會偷懶了啊?看你不打你。”
下一秒,鞭子抽打在我的衣服上,啪啪地響。冬天穿得厚,我并不感覺到有多疼。
接著,奶奶粗魯地拽著我的胳膊離開了王阿姨家。
我回頭去看王阿姨,只看見門合上了。
奶奶罵罵咧咧了一路,除去百分之八十的含媽量,她無非說了幾點:
第一,我媽是個賤貨,跟野男人跑了。
第二,我媽欠他們老莫家的,我也欠他們老莫家的。
第三,我得償還老莫家。
好不容易做好了飯,吃飯的時候,我奶還在罵。我爸喝了幾口酒,跟著我奶罵起來:“小賤貨,你是我的女兒,就該好好伺候好老子,別動歪心思,像你那賤媽一樣跑了,否則老子打斷你的腿!”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說:
“我媽就是被你打跑的吧?”
2
話音剛落,我爸頓住了,放下酒杯,眉頭皺在一起。我心里一緊,他打人之前喜歡皺眉頭。
“你說什么?”
我爸瞪著我厲聲道,我心里一顫。
可我不想讓我媽再背負這樣的罵名。
“我說我媽是被你打跑的。”我顫抖著再次說道。
“啪!”
他的巴掌不出意料地打在我的臉上,我的臉頓時又辣又麻。
“是不是那王寡婦跟你說的?”他問道。
我沒回答他。
“她不偷人能挨打?”我奶說,“沒打死她都算輕的。”
“你胡說!我媽才不是那樣的人!”我大聲反駁。
此時,一只大腳朝我的肚子一踹,我瞬間飛出一米外,肚子傳來的疼痛讓我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吼,給你臉了啊,敢朝你奶奶吼。”
他解下皮帶,啪啪地往我身上抽,力度透過冬衣,痛感傳到身上,每抽一次,我就縮一次。
有幾下抽到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出一股腥咸的味道。
“肯定是那王寡婦說的,看她那騷樣,準是想男人了。”我奶說。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對王阿姨這么大的惡意。
“她……”
才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我沒敢說出口,怕遭來更狠的毒打。、
這一次我可以肯定,王阿姨說的都是真的。
看到我爸打我,我奶在一旁不停地煽風點火:“打得好!不打不老實,她媽就是打得少了。”
我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任憑他打,她罵,直到他打累,她罵累了。
第二天去上學,我用一條舊圍巾裹住頭和臉,只露出兩只眼睛。
路過王阿姨家門口時,我朝她笑了笑,她看不到我臉上的傷痕,也朝我笑了笑。
到了學校,同學們見到我,偷笑著議論紛紛。我知道他們笑我的圍巾又丑又土。
上課時,班主任說:“楊來娣,你能不能把圍巾往下拉一拉?”
我猶猶豫豫地說:“張老師,能不能,不拉?”
她面色一沉,說:“不能,趕緊拉下來!這樣包著還怎么看黑板?怎么寫字?”
“我能……看,得見。”我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轉瞬,張老師來到我身邊,唰的一下,把我的圍巾扯了下來。
緊接著,周圍響起同學的笑聲。我知道我的臉上有幾道清晰的皮帶打的印子,嘴角還破了,甚至還滲著血。
同伴的笑聲此起彼伏,我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
我期待的責備聲沒有傳來,微微抬頭,卻看見張老師的表情凝固住,接著是震驚,眼睛里透出一絲憐憫。
“不準笑!”她厲聲喝住。
笑聲立刻停下。
“誰打的?”張老師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我緊緊攥著衣服下擺,說還是不說?我拿不定主意,垂下頭。
“是不是你爸?”張老師的聲音帶著關切,還有……親切。
我頓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秒,一只大手拉著我往外走,我的腳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3
她帶我去校醫室,校醫輕柔地給我處理傷口,涂了碘伏。
她想在我臉上貼上創可貼,創可貼太小,蓋不住傷口,只好用一塊紗布給我包扎。
張老師一邊心疼地看著我一邊氣呼呼地說:“從沒見過哪個家長這樣打孩子的!不行,這是虐待兒童,我必須報警。”
說完,她掏出手機要撥打110。我連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哀求道:“能不能別報警?”
“他都把你打成這樣了,你還護著他?”
我哪是護著他?我是在護我自己啊。如果真報了警,他沒準會打得更狠……
眼淚在我眼眶里打轉:“張老師,別報警好嗎?”
張老師氣得張嘴要罵,最終還是控制住。她把手搭在我肩上,眼神堅定地說:“好,我答應你不報警,但是如果你爸下次還打你,我必須報警。還有,我的電話你記一下,有事記得找我。”
我點點頭。
放學時,我路過王阿姨家,停了下來。望著緊閉的家門,我想敲又不敢,我怕被奶奶看到。
此時,“妮,放學了?”
王阿姨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看到她莫名地開心。我朝她點點頭:“嗯。”
她看到我臉上的紗布,說:“你爸打的?”
她一猜就中。
“我就知道他死性不改,”王阿姨說,“你媽當年也是這樣被他打的,身上沒一塊好皮。”
我攥了攥衣角,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媽有沒有報警?”
王阿姨面無表情地說:“怎么沒報過,報警打得更狠。有一次報警后,他打斷了你媽幾根肋骨,鼻梁骨也打斷了。她要是這樣都不跑,我都看不起她。”
聽著王阿姨說的話,我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
晚上吃飯時,我低著頭吃碗里的米飯,眼看著盤子里的五花肉一塊塊進了我爸的嘴里。盤子里只剩一塊五花肉,那肉煎得微焦,出了點油,散發著誘人的豬油香味。
炒菜的時候我偷偷吃了一塊,還把嘴擦得格外干凈。這樣奶奶就發現不了。
我咽了咽口水,伸出筷子,想夾那最后一塊肉。
啪!
我的筷子應聲掉落,是奶奶拍掉的。
“你個賤蹄子還想吃肉?你配嗎?”
奶奶說著,用筷子夾住那最后一塊五花肉放進我爸的碗里。
我爸夾起肉,看著我,把肉放進嘴里,嚼吧嚼吧幾下,喉結滾動,肉就到了他的肚子里。
“想吃肉?除非你變成男孩。”他張著油乎乎的嘴說道。
他嘬了一口酒,看了看我臉上的紗布,問道:“是誰給你包扎的?”
“是,是校醫。”我低聲道。
“她沒問傷是怎么來的?”他的眼睛盯著我。
我停止咀嚼,思考了一下,說:“我說是自己摔的。”
我爸沒有說話,繼續喝酒,他似乎挺滿意我的回答。
4
夾起尾巴做人才能在這個家里活下去。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道理。
王阿姨說等我初中畢業就好了,我可以遠走高飛,離他們遠遠的,我還可以去找我媽。
一天放學,我剛走出校門,就被一個女人拉住。一把將我抱進懷里,聲音帶著哭腔道:“妮,我的妮,媽媽來看你了。”
媽媽?我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陌生的女人:一頭烏黑的披肩長發,白皙的皮膚,明眸皓齒。
一看她就是生活得挺優越的人。她真的是我媽媽嗎?我怎么對她完全沒有印象?
“你真是我媽媽?”
她抹了一把眼淚,笑著點點頭:“嗯,我真是你媽媽,你叫楊來娣,名字是你奶奶取的,跟你奶奶姓。”
看來她真是我媽。
她抱著我哭了幾分鐘,又仔細端詳了我好久。最后,她笑著拉我去飯店吃飯。
她點了很多菜,有燒雞、清蒸鱸魚、五花肉炒豆腐、一碗香……都是我以前只可看不可吃的菜。
我敞開肚皮,吃了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頓晚餐:香噴噴的燒雞、鮮嫩可口的清蒸鱸魚、滋滋冒油的五花肉、香辣可口的一碗香。
我媽看著不停地說:“妮,吃慢點,別急。”
我能不急嗎?我很久很久沒有吃過任何肉類了,實在太想吃了,完全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咽。
我想問她當年為什么不要我;我想問她是不是跟別的男人跑了。
可我還是沒有問出口,我相信王阿姨的話,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后來我吃撐了,撐得難受極了,最后竟把肚子里的食物全都吐了出來。
“對不起媽媽,浪費了你的錢。”我難過地說。
我媽心疼地說:“傻孩子。”
她帶我去診所看病。診所的醫生說是由于我的肚子里長期沒有油水,突然大魚大肉,腸胃不耐受導致的嘔吐。
從診所出來,我餓了。我媽給我買了一碗清淡的瘦肉粥,我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過了十來分鐘,我笑著說:“還好沒吐。”
吃完飯,我媽帶我去買了一套衣服。她還想給我買鞋,我拒絕道:“要是爸和奶奶看見了,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衣服我可以塞進書包里,在學校偷偷穿,可鞋子我沒法藏。
我媽愣住,抹了抹眼淚,遂作罷:“妮,是媽媽對不起你。”
天已經漆黑,我媽送我到村口,她摸索著從自己的單肩包里掏出一些錢,數了一千塊塞進我的書包里。她又用筆在我的作業本最后一頁寫下一個電話號碼,囑咐道:“妮,這些錢你收好,想吃啥就買來吃。有事打媽媽的電話,媽媽還會來看你的。”
我點點頭。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的夜幕中,我才轉身邁著輕快的腳步,哼著小曲朝家走去。
遠遠就看見我家客廳里亮著燈,我奶和我爸面對面坐在桌子旁。
奶奶見到我,起身,大跨步朝我走來。下一秒我的耳朵傳來疼痛:
“賤蹄子死哪去了?這么晚不回來做飯,你想餓死我老太婆嗎?”
5
“今天留堂了,所以回來晚了。”我撒謊道。
我爸聽到我說的話,斜著眼睛說:“那還不快去做飯!”
我把書包放下,連忙進廚房給他們做飯。
就在我炒菜時,就聽到外面有嘈雜的聲音傳來。
我扭頭去看,只看見同村的一個嬸子在天井里大著嗓門說:“我剛剛看到妮子她媽了,她媽回來了!她媽還帶她去吃了好吃的。”
我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這嬸子真討厭。
奶奶一聽嬸子如此說,立即像炸了毛的貓,朝我撲來,手指指著我的鼻子說:“好哇,我說你怎么天黑才回來,原來是背著我們去見你媽了。”
我爸聞言也走了出來,伸出手說:“你媽給你買了啥,快拿出來!”
我搖搖頭:“沒,沒買啥。”
“沒買啥?我信你個鬼。”說完,我奶轉身朝房間走去。
我暗叫不妙,一邊往房間跑,一邊喊:“不要!”
我爸一把拽住我,我掙脫不了。
不一會,奶奶從房間走出來,一只手拿著我媽給我買的新衣,一只手拿著我媽給的一千塊錢。
“好啊,學會撒謊了,”奶奶唾沫橫飛地說,“說什么留堂,原來是偷偷跟你那賤媽見面去了啊。”
“還給我!別動我的東西,那是我媽給我的,你快還給我!”
我一邊掙扎一邊喊道。
啪!我爸打了我一個耳光,我左耳朵嗡的一聲,疼痛傳來,聲音也消失了。
“你還想要回去?你和你媽欠我們老莫家的都沒還清呢,你還想要回去?”我爸叼著煙,橫眉怒目地說。
奶奶進屋拿來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咔嚓……
只見粉色的蝴蝶結被剪成了兩半,雪白的棉花飛了一地。
這是我唯一的一件新衣,也是我媽給我買的唯一一件衣裳。
這個老妖婆竟然把它給剪爛了。
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卻被眼前這個老妖婆破壞掉了。
“不要!”我哭喊著,掙扎著撲過去。
我一把奪過她手里的剪刀,不管不顧地朝她扎過去。
老太婆“哎喲”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三角眼惡狠狠地盯著我,嘴里罵著含媽量極高的話。
我氣瘋了,舉著剪刀朝我爸吼道:“別過來,否則我送這老妖婆下地獄!”
“哎喲,要死了,孫女要殺了我啊!”
那個看熱鬧的嬸子一看情勢不妙,趁亂溜走了。
“反了天了你,你趕緊把剪刀放下,否則別怪老子心狠手辣!”
我爸威脅道。
“我不放,”我鼓起勇氣,壓制忍不住顫抖的聲音,“你賠我一件新衣服,把錢還給我。否則大家都別活了!”
“天殺的啊,這個賠錢貨想要我老太婆的命啊!”奶奶哭訴道。
我爸氣瘋了,呵斥道:“老子數到三,把剪刀放下,給你奶奶道個歉,否則別怪老子。”
“一!”
“二!”
“三!”
我瞪著他:“我就不放!”
我的做法仿佛觸到他的逆鱗,徹底激怒了他。
他抬起大腳,朝我腹部踹過來……
6
說時遲那時快,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叔叔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一把抓住我爸的腿,阻止了他踹我的動作。
另一個警察也奪過我手里的剪刀。
王阿姨過來攬住我在我耳邊說:“別沖動。”
我說:“我的左耳聽不見了。”
我和奶奶被送去了醫院。老妖婆沒什么大礙,剪刀只是傷到了她一點皮膚,我左耳膜穿孔。醫生建議保守治療,先觀察兩個月,若不能自愈則需要手術。
在警察局,我爸被警察教育了一番,還當著我的面寫了一封保證書,他保證以后不再虐待我。
同時,警察要他把那一千塊錢還給我,還要他重新給我買一件一樣的新衣服。
這樣的結果,我已經很滿意。至少我媽給我的錢,都用在了我身上。
得知是王阿姨報的警,我感激地看向她,用眼神向她表達謝意。
王阿姨朝我笑了笑。
這件事以后,警察隔三差五地去我家看我,以確認我是沒有受到虐待。
村里人傳謠說我兇狠殺人,連親奶奶都不放過。我奶奶每次都抹著眼淚跟人訴苦,訴說我的不孝。
她不僅罵我,還罵王阿姨,把王阿姨說得很不堪。
我問王阿姨:“我奶這么造謠你,你不生氣嗎?”
“生氣?”王阿姨笑著說,“生氣她就不造謠了嗎?”
王阿姨吐了一口煙,繼續說:“越生氣就越著了她的道,我才不氣呢。清者自清。”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可聽到奶奶罵我惡毒時,我忍不住拿著剪刀在她面前晃,說:“你說對了,我不就是不孝,你要是再敢亂造謠,當心你的老命,說不定哪天我就趁你睡著時把你殺了。”
老太婆一聽,愣住了。看來她不過是個欺軟怕硬又怕死的人。
我第一次感覺到欺負老太婆的快樂。
每次老太婆惹惱了我,我就拿剪刀威脅她。
老太婆見拿捏不了我,氣得眼睛鼓鼓地瞪著我。
我用我媽給的錢買學習用品,買衛生巾,買我急需的東西。我再也不需要偷偷地撿別人用過的衛生巾來用。
一千塊錢雖然不多,但對我來說已經比過去好太多太多。
我爸和老太婆看到我有錢買東西,恨得牙癢癢,他們覺得這錢應該給他們,覺得我們欠老莫家的,就該補償。
我拿著我爸的保證書抖了抖,說:“看好了,這可是爸您親筆寫的保證書,還是在警察叔叔面前寫的。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媽給的錢必須用在我身上,不得他用。”
“你們不想進警察局,就死了這條心。”
“反了你了?老子養你這么大,你孝敬老子不應該嗎?”
“養我?”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你還好意思說養我?從小到大你給我買過一件衣服還是一雙鞋?我身上穿的哪一件不是別人不要的衣服?每次買肉,你給我吃過一塊?”
“那些衣服不能穿還是咋的?勤儉節約有什么錯?就憑老子生了你,你一輩子都還不清!”
我冷笑:“我怎么不知道男人還會生孩子?”
我爸一聽,氣得咬牙切齒:“沒有老子,你媽能生你?”
沒有你,我媽能和別人生。
果然,跟他爭辯是沒用的。
我平靜地說:
“如果有得選,我寧愿不出生。”
7
我爸瞳孔地震,繼而惱羞成怒,跳起來掐住我的脖子,說:“你以為老子想讓你出生?你媽欠老子一個兒子,結果她兒子都沒生就跑了。MLGB。”
“就是,生了個賠錢貨就跟野男人跑了。”老太婆在一旁插話道。
老太婆張口就造我媽黃謠,我懟她:“你除了造謠還會干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媽找野男人了?”
“他不是找了野男人,哪有錢給你?”老太婆說。
“那是我媽自己掙的錢,她有手有腳就能掙錢。你再亂說話,我撕爛你的嘴!”
她知道我敢這么做,立即閉了嘴。
可她也會在她兒子面前裝可憐。
只見她大嚎一聲說:“兒啊,咱家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這么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根本不懂得孝敬老人啊!”
我爸自然會站在老太婆那一邊,只要老太婆一扇點風,準能點燃他心中的火。
渾身酒氣的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大黃牙,猥瑣地眼神上下打量著我:“你媽的債,你來還好了。”
說著,他跌跌撞撞地朝我撲過來,我躲閃不及,被他抓個正著。他的大手要扒我的衣服。
我嚇得連忙使勁推他,連續推了幾次才成功將他推開,往門外拔腿就跑。
我一口氣跑到王阿姨家,砰砰砰地敲門。
不一會門開了。
“妮,咋了?”
我的喉嚨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呼吸困難。我一下子撲進王阿姨的懷里,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嘩啦啦地往下流。
王阿姨見狀,摟過我的肩膀,把我拉進屋里,柔聲說:“別怕,先進屋。”
我抱著王阿姨不知哭了多久,王阿姨一直默默地陪著我,沒有說不能哭,更沒有講大道理。一個奇怪的念頭在我腦海里冒出來:她要是我媽就好了。
漸漸地,我平靜了下來,眼淚停了,喉嚨不難受了。我才跟她說起剛才的經歷。
“簡直是畜生!”王阿姨罵道。
“今晚別回去了,先住我這。”她說。
我點點頭。過了一會,我說:“王阿姨,你的手機能借我打個電話嗎?”
王阿姨聽罷,把手機遞給我,眼神溫柔,說:“打吧。”
我接過手機,在手機鍵盤上按出那個將早已爛熟于心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一聲“喂”時,我的眼睛又再次控制不住地流起淚來。
我媽聽出是我的聲音:“妮,你怎么了?別嚇媽媽。”
過了好一會,我才說:“媽,我不想上學了,你帶我走吧。我要跟你一起去打工。”
8
手機那頭沉默了一會,我媽的聲音傳來:“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題?”
千頭萬緒,我不知從何說起。我三言兩語就把最近的經歷跟她說了一遍。
“妮,聽我說,”我媽說道,“第一,下個月去復查耳朵;第二,搬到學校宿舍去住,好好學習。我會給你寄生活費,你不用擔心。”
第二天,我回家收拾行李搬去了學校宿舍。
住校的那段時間,我媽來看過我一次。
她說她現在還沒有能力帶我走,等再過幾年她攢夠錢在臨市買了房子就接我過去。
她帶我吃好吃的,給我買一些學習用品。
臨走時,她塞給我三千塊錢,說:“妮,這錢你拿著,記得去復查一下耳朵。如果需要做手術,記得打電話給媽媽。”
我緊緊抓著那沉甸甸的錢,這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見到那么多錢。
我點點頭,沒敢抬頭,我怕她看見我眼里的淚。
住校一個多月了,我爸和奶奶從沒問過我在學校怎樣,有沒有錢吃飯。
有一次正在上課,就聽到教室外面有吵鬧聲。一個老師走進來說:“楊來娣,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抬腳走出教室。
見到我奶奶的那一刻,她也恰好扭頭見到我。
她大步走過來要拽我的胳膊,我身子一側,她沒抓住。
奶奶中氣十足地再次哭訴:“老師你看看她,沒跟家里人說就偷偷搬來住校了,家那么近她都不回,都沒人給我做飯吃,真是不孝啊,是想要餓死我老太婆啊!這就是你們學校教出來的學生嗎?一點都不懂得孝敬老人。”
我奶的大嗓門吸引了很多同學的目光,他們一個個探著頭,從窗戶看向這邊。被那么多人當猴看,我渾身不自在,衣服的下擺快要被我揪爛。
張老師無奈地說:“來娣奶奶您別激動,有話好好說,我們學校自然是很重視學生的品德教育的,而且來娣在學校表現良好,上個學期還是五好學生。”
老太婆一聽,來勁了,說:“重視?重視能教出這樣的學生?老師,不是我說你,你們學校的教育太差了你曉得吧?我是長輩,她是晚輩,她就該孝敬我,每天給我做飯吃!”
聽到她這么說張老師,我鼓起勇氣道:
“我為什么住校你不知道嗎?再說,你不會做飯嗎?”
老太婆眼睛不敢看我,似乎害怕我把事情說出來。
她眼珠子一轉,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道:“哎呀,我老太婆命苦啊,沒人在家照顧我,我孤苦伶仃啊!你要是不回去我也不活了……”
那樣子有些滑稽,仿佛一個巨嬰,得不到想要的糖果而耍賴。
“來娣奶奶,你先起來,你這樣被學生看到了不好。”張老師勸道。
“奶奶,您才五十多歲,身體好著呢,你跟我爸努努力,沒準還能生個大胖小子來。”
我奶聽到我這么說,立馬從地上蹦起來,破口大罵:
“你個賤蹄子,瞎說什么呢?誰教你這小孩亂說話的?是不是你那賤媽。”
要不是有一天我在家瞧見我爸和我奶躺一張床上,我奶夸我爸厲害,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倆竟會做出這樣事來。
“我瞎沒瞎說,你心里沒點數嗎?”
老太婆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轉瞬移開視線,生怕被我看穿什么。
9
我的左耳依然聽不到聲音,去醫院復查,醫生說需要手術治療,手術費大約兩萬元左右。
看著診療單,我猶豫了:兩萬元,十四歲的我上哪弄兩萬去?
我不能問我媽要,她也不太富裕。
我硬著頭皮回家跟我爸說手術費的事,我爸放下酒杯,冷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永遠不回這個家了,怎么,沒錢想起你老子我了?”
“不過,你回來也沒用,老子沒錢。就算有錢,老子也不會給你做手術。你不是還有一只耳朵能聽見嗎?何必費這個錢?”
聽完,我的心仿佛有陣冷風吹過。
“就是,”我奶在一旁附和道,“一個賠錢貨還想做手術,你想讓我老莫家賠得更多嗎?”
“可我上課有點聽不見。”我小聲地說。
“還有一年就初中畢業了,到時候去廣東打工,用不著上課了。”
果然,他是不會出錢的,別說沒錢了,就算有他也不會花錢讓我做手術。
做手術這事我就沒再提。
過了幾天,我媽打電話來問我什么時候手術,錢夠不夠。
“媽,手術我不做了。”
我媽聽到我這么說,在電話那頭生氣地問:“是不是他們不讓你做?”
我對著電話點點頭,忘了她在電話那頭:看不到。
“妮,你聽我說,手術一定要做,錢不夠,媽給你。你還那么小……”
她跟我說了很多失聰的壞處,我聽著聽著就流淚了。我不信她會不要我。
第二天,我媽來了,帶著我去了醫院。
正當我媽來到繳費窗口繳費時,我爸和我奶卻突然出現。
我奶一把奪過我媽手里的銀行卡,指著我媽嚷嚷:“治什么治,一個丫頭片子浪費錢。這錢還不如補償這些年你欠的撫養費!”
我驚愕地看著她,從沒覺得她如此厚顏無恥。
我感覺血往上涌,即將沖破血管。我二話沒說,上去就搶回銀行卡:“還好意思提撫養費,給口飯吃就叫養?這么多年你們給我買過一件衣服給我吃過一塊肉嗎?我媽給我買新衣服,你們卻剪爛了,還把我的耳朵打聾。”
沒想到老太婆力氣賊大,我差點就搶不過她。
“你這樣的白眼狼就該打。”我爸的聲音從身后響起,我感覺耳畔拂過一陣風。
下一秒,只見我媽一只手擋在我面前,同時也擋住了我爸扇向我的那只手掌。
“你憑什么打她?”我媽質問道,“你打聾了她的左耳,難道還要打聾她的右耳?”
“憑什么?”我爸唾沫橫飛道,“就憑我是她爹,不聽話就該打!”
我媽將我緊緊摟在懷里。
“姓莫的,你再打一下試試?”我媽的眼睛像鷹一樣盯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冒火。在他的認知里,只有他威脅女人的份,哪有女人威脅他的份。我媽這么說,讓他感受到了奇恥大辱。
“嘿,老子連你一起打,看你能怎么著?”
“對,兒子,打她,我看她就是欠揍!”老太婆在一旁煽風點火。
就在我爸要撲上來打我媽的時候,我媽抬起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踹倒在地,“啪”的一聲,他摔了個狗啃屎,連“哎呦”都沒來得及喊。
就在這時……
10
幾個身穿制服的保安趕了過來。
“這里不允許鬧事,趕緊離開。”保安說。
“保安大哥,”我媽指著趴在地上的我爸說,“我是來陪我女兒做手術的,誰知孩子她爸和奶奶來阻撓我們,還要把我女兒的手術費搶走。”
保安聽了,身子往我們面前一挪,像一堵墻擋在前面,問地上的我爸:“她說的是真的嗎?”
“你們他媽的眼瞎啊?挨打的可是我……”
還沒等他說完,保安喝住了:“你罵誰呢?”
說著,幾個人一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架著拎出門外。
我爸依然罵罵咧咧:“打人的是她,你們……?”
“再廢話我們叫警察了。”一保安說。
“看門狗多管閑事是吧?這是我的家事……”
沒等他說完,一保安一拳打他臉上:“罵誰看門狗呢?”
“別跟他廢話,報警。”
看到保安拿起手機報警,我奶奶急忙跟上來:
“哎,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奶奶急忙跟上來,“打人的明明是她們母女倆啊。”
保安看了一眼我奶手上的銀行卡,一把搶了過來遞給我媽,說:“大妹子拿好了哈,別再讓人搶走了。”
我奶頓時愣住了,嘴巴張得老大:“喂,你們有沒有搞錯啊?”
“一點也沒搞錯。”一保安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警察過來,把我爸和我奶帶走了。
聽到我爸說要把我的醫藥費充當撫養費補償,警察都氣到無語,狠狠地批評了他們娘倆一頓。
最后,警察叔叔把我爸帶走了。
我媽拿著銀行卡,順利地給我交了費。
手術很成功,我的左耳又能聽到聲音了。
中考后,我以全縣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
我爸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還不如早點打工掙錢,早點嫁人。”
意料之中,他們根本不想讓我上高中。
“不用你們交學費,我自己掙學費。”
我爸眼珠子一轉,說:“那也不行,你必須出去打工,掙錢給老子花。”
這時,在一旁的奶奶伏在我爸的耳朵邊說了句什么,我爸突然改口,說:
“上高中也可以,學費和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我不會給你出一分錢。”
說完,他繼續喝酒。
我心想不給就不給吧,能上高中總比不能上的好。
我不能再要我媽要錢了。
我瞞著她,用暑假的時間去城里打工攢學費。
開學時候我從口袋里掏出暑假打工掙的兩千塊錢,顫抖著交給老師時,一只手攔住了我:
“妮,學費媽給你交,你好好讀書,錢的事不要操心。”
我扭頭,看到我媽的臉。她臉上的汗珠還沒擦。
“媽,你怎么來了?”
“你今天開學,我肯定要來。”
原來有媽真好啊!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我也是我媽的寶。
“你的錢哪來的?”我媽拉著我到一旁問道。
“我打暑假工掙的。”我如實回答。
“你留著自己花,”她說著,從兜里又掏出一沓錢遞給老師:“老師,交學費。”
交完學費,她又掏出一沓錢遞到我手上,說:“這是兩千塊錢,給你當作生活費。”
我立即搖搖頭拒絕:“媽,我有生活費,這錢你留著吧。”
我知道我媽沒什么文化,她掙這些錢也不容易。
我媽不理會我的話,說什么都要我收下錢。
“妮,媽沒辦法常來看你,這錢你慢慢花,不夠再給我打電話。”
我頓住,任由她將錢塞進我的包里。
她又給我買了新的被子和褥子,幫我鋪好了床。
最后,她說:“妮,好好學習,將來去大城市。”
11
我媽給的錢,加上我自己掙的錢,足夠我一年的開銷。
我媽打電話問我錢夠不夠,我總說夠,可她不聽,依然每個月給我打二百塊錢。
自從我上了高中,我爸連個電話都沒有給我打過。
某天正在上體育課,我爸跑來學校找我。
看到他我有點反胃。
他吸溜著鼻子,伸出手說:“聽說你媽給了你不少錢,錢呢?”
“那是我媽給我的生活費,憑什么給你?”
“什么你的錢,那是她欠老子的!”他威脅到,“趕快把錢拿來,家里沒米下鍋了。”
“我不拿。”說完,我轉身就走。
轉瞬,我頭皮上傳來一陣劇痛,頭發要整個被扯下。
我吃痛,身體往后仰,我不由地伸出手護住頭。
就在這時,學校保安叔叔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干什么打孩子!”
緊接著,我的頭皮一松,我把被趕來的保安叔叔架住,我委屈地離那男人幾步遠。
“我來看我女兒有問題嗎?”
“你當我們眼瞎嗎?你這是看女兒?”
他一邊掙扎一邊說:“死丫頭,快把錢給老子!”
“那是我媽給我的生活費,憑什么給你?”
“什么?你這當爹的不給女兒生活費就算了,還問女兒要錢?”保安叔叔不可置信地說。
我:“他天天賭博,不去工作掙錢,還想要我媽給我的生活費。”
此時,圍觀的人多了起來,對我爸指指點點。
我爸臉上有點掛不住。我心里竊喜,心想我可不怕丟臉,畢竟丟臉的可是你。
另一個保安叔叔嗤笑道:“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又不是殘廢,怎么好意思問女兒要錢?更何況你女兒都還在上學。”
“你們懂個屁!”我爸氣急敗壞,“她……”
他急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再不懂也不會問還在上學的孩子要錢。”保安叔叔說著,就把他給架出大門外。
從那以后,我爸很少再來學校鬧。
12
經過三年的努力,我終于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爸和我奶異常興奮,說要給我辦一場升學宴。
我不置可否。
升學宴那天,全村人都來慶祝。
最開心的就是我爸,全村的人都爭相給他敬酒,說著恭維的話。
我想,今天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時刻。平時賭博做街溜子的時候,人們沒給他好臉色,如今人人都向他投來羨慕的眼神。
“老莫你出息了啊,你閨女考上了名牌大學,改天讓她教教俺兒子唄。”
“沒問題!包教會,”我爸面色通紅,“不過……”
“不過什么?”
我爸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那人眼前不停搓動。
那人一看,嘴巴一撇:“鄉里鄉親的,這還要收補課費啊?”
我爸嘿嘿一笑:“親兄弟都明算賬呢,補課費當然要收的。”
那人一聽,不再說話。
我一直朝村口望著,多希望那個身影能出現。
媽媽,你知道嗎,我考上大學了,我終于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可沒等來我媽,卻等來了另一個人。
只見一個滿臉胡青的中年男人從遠處走了過來。我爸一見他,連忙笑盈盈地迎上去:“喲,您可算來了。”
中年男人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往我身上掃,眼睛里閃著欲望。我渾身不舒服。
這時,我爸走到眾人跟前,大聲說:“各位安靜一下,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大老板。他就是我未來的女婿,他答應給三十萬彩禮娶我們家來娣。”
三十萬?!
所有人都震驚了,我也不例外。
我驚愕地看著他們,我爸、我奶奶滿臉得意,村民們羨慕、嫉妒、感嘆。
所有的目光都朝我看過來。
我聽到有人低聲地說:“早知道考上大學能要這么多彩禮,我就讓閨女也讀高中好了,也不至于白白損失幾十萬。”
“現在都明碼標價了,初中畢業彩禮十萬,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彩禮二十萬,考上大學彩禮三十萬。”
我如同一件物品一般,任人評頭論足。
“爸,我什么時候說過要嫁人了?”我問道。
沒等爸爸說話,奶奶就跳了出來:“怎么,你不想嫁?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人家還答應供你上大學呢,一舉兩得不是?”
原來這就是升學宴,他們想一邊收紅包一邊告訴人們,我已經被自己親爹以三十萬元賣了。
我慌了,連忙站起身想往外走。
手腕上傳來一股勁,一把將我拉住。我回頭,是那個中年男人。
近距離看到他那肥膩的大餅臉、酒糟鼻、瞇瞇眼,我的胃部開始反酸。
“妹妹別走啊,你走了我可就雞飛蛋打了。”
我一慌,使勁掙扎,可他越抓越牢。
難道,我的大學夢就這樣泡湯了嗎?
就在這時……
13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是王阿姨。
只見她朝中年男人一踹,再使勁拉我的手,我掙脫了中年男人。
“妮子,跑!你媽在村口等你。”王阿姨喊道。
我一聽,爬起來就朝村口跑去。
這一定是我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身后的爸爸、奶奶,還有那個大餅臉酒糟鼻的中年男人,無不大聲喊:“快抓住她!”
踏著鄉村泥路,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旁邊的樹和人都迅速往后退。
村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小轎車越來越大。
“快!妮,快上來!”我媽在車里朝我招手喊道。
我一下鉆進車里,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緊接著,一股推背感從后面襲來。汽車在坑坑洼洼地鄉村泥路上顛簸,身后的人影越來越小,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后變成細小的嗡嗡聲,隱沒在山間的密林里。
不知汽車行駛了多久,我的心跳也漸漸平穩。
汽車停在一個較繁華的鎮上。
我一扭頭,看到我媽眼睛亮閃閃的,我倆相對而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
我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過去幾年和她的交集,我記得她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此時此刻,我終于意識到——我們,自由了!
休息了一會,我們出了省,來到我上大學的城市。
我媽在我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她也找了個工作繼續上班。
就這樣,她邊工作邊陪著我上大學。
有一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妮,你已經長大了,想不想換一個名字?”
我連忙點點頭:“想。”
我媽帶著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從此以后,我不再叫楊來娣,我叫楊陽。我媽希望我以后的每一天都充滿陽光。
后來,老家的王阿姨給我媽發信息說我奶奶病重住院了,奶奶說想見我一面。
我拒絕了。
王阿姨還說起當年我爸給我找的那個對象,他到處找我爸要回彩禮錢,可是錢第二天就被我爸賭博輸光了。
那人打斷了我爸的腿。我爸如今像個乞丐一樣,拖著殘廢的腿拾荒還債。
聽著王阿姨說的這些事,我仿佛在看別人的故事,內心毫無波瀾。
我媽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將我摟進懷里。
她輕柔的嗓音響起:
“妮,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想要什么就努力去爭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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