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20日,廣西梧州倪莊,王亞樵被軍統(tǒng)特務設計誘殺。
特務先用石灰撒向王亞樵的面部,使其雙目失明,隨即數(shù)槍齊發(fā),又補以利刃,這位曾策劃刺殺蔣介石、宋子文,成功狙殺侵華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白川義則的“暗殺大王”,最終死于他一生的勁敵戴笠之手,軍統(tǒng)特務為了向戴笠請功,還殘忍地剝?nèi)チ送鮼嗛缘拿嫫ぁ?br/>王亞樵被殺的消息傳回軍統(tǒng)后,戴笠當即下令“斬草除根”,王亞樵的家人自此墜入長達數(shù)十年的苦難深淵,其遭遇皆有史料與王家后人自述可考,無半分虛構(gòu)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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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亞樵一生有正妻李淑貞、妾室王亞瑛,共育有三子一女,分別為長子王繼哲、次子王繼輔、三子王繼忠,長女王繼仁,另有胞弟王述樵——這位畢業(yè)于上海法學院的高材生,師從沈鈞儒,原本在滬上開設律師事務所,專替底層民眾維權(quán),是王亞樵為數(shù)不多的精神知己與左膀右臂。
王亞樵遇害時,李淑貞正帶著孩子暫住梧州李濟深祖宅,王述樵則因協(xié)助王亞樵聯(lián)絡反蔣勢力,已被軍統(tǒng)列入“密切監(jiān)視名單”。
軍統(tǒng)的搜捕來得猝不及防。
王亞樵尸骨未寒,梧州的軍統(tǒng)便以“通匪”罪名包圍了李濟深祖宅,破門而入后,翻箱倒柜搜查王亞樵遺留的文件與武器,將家中財物洗劫一空。
據(jù)王繼哲晚年回憶,當時特務們手持步槍,將他們母子幾人逼至墻角,厲聲逼問王述樵的下落,年幼的王繼輔嚇得大哭,被特務狠狠踹倒在地,額頭撞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留下終身疤痕。
李淑貞為護著孩子,死死咬住一名特務的手腕,被對方用槍托砸中后腦,當場昏厥。
幸得李濟深的副官及時趕到,以“此地為李公館地界”為由周旋,才避免了母子幾人當場遇害,但特務撂下狠話:“敢踏出梧州一步,格殺勿論。”
為求自保,李濟深派人連夜將李淑貞與孩子們送出梧州,輾轉(zhuǎn)抵達香港。
彼時王述樵已得知兄長死訊,深知香港亦非安全之地——戴笠的軍統(tǒng)特務早已滲透港澳,于是他棄掉律師事務所的所有資產(chǎn),帶著家人從香港偷渡至上海,隱姓埋名住進閘北的棚戶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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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的日子,是王家后人最不堪回首的歲月。
王述樵不敢再用真名,只能靠代寫訴狀、抄錄文稿換取微薄收入,常常是一碗稀粥分幾人下肚。
李淑貞則帶著長女王繼仁去碼頭撿煤渣、糊火柴盒,寒冬臘月里,母女倆的手凍得紅腫潰爛,連筷子都握不住。
長子王繼哲年僅十五歲,為了糊口,虛報年齡進了一家機器廠當學徒,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稍有不慎便會遭到工頭的鞭打。
有一次,工頭偶然聽聞他是“王亞樵的兒子”,當即要將他扭送特務機關(guān),王繼哲連夜逃出工廠,在街頭流浪了三天三夜,靠乞討為生。
更讓家人煎熬的,是王亞樵遺骸的下落。
據(jù)《梧州文史資料》記載,王亞樵遇害后,其遺體被老友鄭抱真、徒弟許志遠草草安葬在倪莊附近的荒坡上,沒有墓碑,僅以一棵松樹為標記。
軍統(tǒng)得知后,曾派人掘墳查驗,見確為王亞樵遺體后才作罷,但也因此破壞了墓葬。
李淑貞數(shù)次想請人去梧州遷墳,卻因特務監(jiān)視嚴密,始終未能成行。
她常對著孩子們提及父親隨身的一枚鋼質(zhì)懷表:那是王亞樵早年參與革命時所得,表殼樸素無華,表蓋內(nèi)側(cè)卻用鋼針親手刻著“家國永安”四字,既是他對亂世的期許,也是行事的初心。
丈夫的懷表找不回來,她便珍藏著一個紙片做的懷表。
1941年,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與精神壓力拖垮了李淑貞的身體,她患上了嚴重的肺結(jié)核,當時上海淪陷,缺醫(yī)少藥,王述樵只能用土方子給她熬藥。
彌留之際,李淑貞緊緊攥著王繼輔的手,反復念叨:“找到你爹……還有那枚表……”最終在貧病交加中離世,年僅38歲。
王家人湊不出棺材錢,只能用一張草席將她裹住,埋在上海郊外的亂葬崗。
抗戰(zhàn)勝利后,軍統(tǒng)的追殺令雖已撤銷,但王家后人依舊不敢暴露身份。
王述樵帶著孩子們回到合肥老家,卻發(fā)現(xiàn)王家老宅早已被日軍燒毀,祖產(chǎn)田畝也被當?shù)亓蛹澃哉肌?br/>他們只能寄居在親戚家的牛棚里,靠墾荒種地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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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王述樵的身份才得以公開。
因其早年師從沈鈞儒,又有法學專長,被聘為安徽省政協(xié)文史館館員,負責整理地方文史資料。
他耗時數(shù)年,撰寫了《王亞樵生平紀實》,澄清了外界對王亞樵“暗殺狂魔”的誤解,明確記載其刺殺目標多為漢奸、賣國賊與獨裁者,其中刺殺日軍大將白川義則一事,更是震動中外的抗日義舉。
王家子女的人生軌跡,也因時代的變遷而逐漸走向正軌。
但平靜的日子并未持續(xù)太久,在十年風暴中,因王亞樵的“特殊身份”,王家被貼上“反革命家屬”的標簽,遭到了殘酷沖擊。
王述樵被撤銷文史館的工作,遭到反復批斗,胸前掛著“反革命幫兇”的牌子游街示眾,他耗盡心血撰寫的《王亞樵生平紀實》手稿被紅衛(wèi)兵付之一炬,多年收集的史料也被焚燒殆盡。
長子王繼哲時任機械工程師,被下放至皖北農(nóng)村勞動改造,每日從事重體力活,受盡折磨。
次子王繼輔任教的學校停課,他被派去修筑水庫,因拒絕“揭發(fā)”所謂“反革命罪行”,遭到造反派毒打,腰部與腿部落下終身殘疾,晚年行走仍需借助拐杖。
長女王繼仁的家庭也未能幸免,丈夫被單位開除,子女無法正常上學,一家人在歧視與恐懼中艱難度日。
三子王繼忠雖在部隊服役,也因“家庭歷史問題”被停職審查,剝奪了入黨資格,直到風暴結(jié)束后才得以恢復。
而王繼輔珍藏的那張母親留下的懷表紙片,風暴中為避免被造反派搜走,他連夜用塑料紙包好,埋在院子老槐樹下,不料次年遭遇暴雨沖刷,槐樹倒伏,紙片被泥水浸透,挖出時早已字跡模糊、殘破不堪,僅能隱約辨認“家國”二字,成為他心中長久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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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風暴結(jié)束后,王家后人才得以平反。
王述樵恢復了在文史館的工作,重新整理王亞樵的相關(guān)史料,直至1995年去世。
王家子女也重返工作崗位,生活逐漸回歸正軌。
1991年,已是六旬老人的王繼輔,終于下定決心完成母親李淑貞的遺愿。
他帶著兒子前往廣西梧州,依據(jù)王述樵留下的記錄,找到了當年埋葬父親的荒坡。
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的風雨,那棵標記的松樹早已枯死,墓葬也已嚴重塌陷,棺木破碎不堪,僅存部分骸骨碎片。
王繼輔帶著家人小心翼翼地挖掘,翻遍了墓中殘存的泥土,始終沒有找到母親臨終前念叨的那枚懷表。
王繼輔站在荒坡上,望著父親的骸骨,想起母親的囑托與那張損毀的紙片,含淚磕了三個響頭:“爹,兒子來接你回家了。”
同年,王亞樵的遺骸被帶回上海火化,1997年最終安葬于合肥磨店鄉(xiāng)王圩村的家族墓地。
為了紀念先輩的家國之志,王家后人依照王述樵筆記中的描述,精心復刻了兩枚鋼質(zhì)懷表,每枚表蓋內(nèi)側(cè)都工整刻著“家國永安”四字,一枚與王亞樵的骨灰一同入葬,陪伴先人長眠地下,一枚則留存家中,作為傳承家族記憶的信物。
王亞樵的墓碑上,沒有任何溢美之詞,僅刻“先父王公亞樵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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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時年80歲的王繼輔接受安徽地方文史部門采訪,這段口述被完整收錄于《安徽文史資料》第86輯,成為研究王家歷史的重要一手資料。
他對著鏡頭展示了額頭當年被特務踹出的疤痕,那道疤痕伴隨了他七十余年,清晰可見。
談及父親的懷表與那張損毀的紙片時,王繼輔聲音哽咽:“那是娘的念想,也是爹的初心,雖然紙片沒了,但‘家國永安’這四個字,我們一家人從沒忘過。”
如今,王亞樵的家族墓已被列為合肥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由7座墳墓組成,安葬著王亞樵、李淑貞、王述樵等13位家族成員。
他的后人大多定居在合肥,過著低調(diào)平凡的生活。
曾外孫郭昭昭是一名大學歷史教師,他致力于整理王亞樵的相關(guān)史料,希望還原這位歷史人物的真實面貌。
2016年,李淑貞的墓遭盜墓賊破壞,王繼輔得知后痛心不已,委托村民修繕,并配合警方調(diào)查,此事被《新安晚報》、《央廣網(wǎng)》等媒體報道。
那枚復刻的“家國永安”懷表,作為王家最重要的傳家寶,被后人珍藏,它不僅見證了王亞樵的初心,更陪伴著這個家族熬過風雨,迎來安寧。
那枚復刻的“家國永安”的懷表,如同家族精神的圖騰,提醒著后人:先輩的抗爭與期許,從未遠去;和平與安穩(wěn),從來都來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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