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三大姓——李、王、張的崛起。

如果你隨便翻開一本家譜，會發現家族的祖先，通常都是某個古代的顯赫人物。但這些家譜里寫的不一定都是真的。因為年代太久遠了，很多事兒沒法查證，有些家譜就出現了“攀高枝”現象，把自家祖先往名人身上靠。但正如我們前面提到的，假如祖先在人口擴張階段沒有兩下子的話，生不了太多后代，那毫無疑問很可能就會絕后，姓氏也就沒了。所以，如果我們倒著找現在所有人的直系祖先，確實有可能找到一些有名的人物，但這些名人可能就不一定是家譜里寫的那些了。

歷史上，有錢有勢的人家，尤其是皇帝家，他們的后代數量增長得特別快。因為條件好，能養活更多的孩子。就說古代皇帝吧，他們動不動就有幾十個兒子。這些兒子不可能都當皇帝，但哪怕沒當上皇帝的那些皇族后人，生活條件也比普通老百姓好太多，所以他們也能留下更多的后代。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明朝皇室。朱元璋總結宋朝、元朝的教訓，認為都有“主弱臣強”的問題，也就是朝廷得不到宗室的保護。因此大舉建藩，封自己的兒子們為藩王，讓他們去各地守土。明成祖朱棣即位后，禁止藩王參與政務，但是厚加供養，根據等級發放相應的俸祿，比如親王一萬石， 郡王兩千石等。

那你想，藩王們本來除了閉門享樂，就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親王的兒子一出生就是郡王，每多生一個兒子，就多兩千石糧食。這待遇太好了，生孩子越多，領的錢就越多。那還不多生點？結果，朱家的人口一下子猛增，越到后面人數越多，到明朝滅亡的時候，估計有二十多萬朱家的子孫。老朱家的姓氏就這么擴散開了。但是由于這個擴張發生的年代比較晚，加上清初追殺明朝宗室，所以朱姓對整個中國姓氏分布的影響沒那么大。

相比之下，劉姓就厲害多了。劉姓在兩漢之前本來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氏，靠著兩漢四百年的統治，劉氏族人后嗣的數量遠遠高于平均水平。到了漢朝末年，劉姓已經成為數得上號的大姓，而且一直到現在。這也說明，姓氏擴張發生得越早，就越能占得先機。講到這，就不得不提到當今中國最大的三個姓——李、王、張了。要弄清三大姓為什么演變為超級大姓，我們還得先探究一下三個姓氏的起源。

有趣的是，這三大姓都不是地名來源。中國古代并沒有大地名叫李、王、張，更沒有叫李國、王國、張國的大諸侯國。按照道理來說，這三個姓似乎并不具備發展壯大的先天條件。但別忘了，除地名之外，職業、身份，都可以被用作一個人的姓氏。比如，英語世界第一大姓Smith本來是鐵匠的意思。在古人的生活中鐵匠極其重要，數量也很龐大。人數極多的鐵匠群體就為Smith姓登頂，打下了良好基礎。中國的三大姓——李、王、張，也正是來源于這種“職業姓”。

其中，王姓最容易理解。王字從古至今意義變化不大，就是用來指統治者的。王姓最主要的來源，是周朝王室的后代。因這些人是從王室出來的，所以就用“王”作為自己的姓氏。前面說了，古代貴族生活好，資源多，生孩子也多，代代累積下來，人口就會膨脹得特別厲害。王室作為貴族中的貴族，就更不用說了。就算他們的后代在社會上的地位沒那么高了，但一般也能在一段時間內保持高生育率。中國姓氏中的李姓，則是唯一一個人口數量上，可以和王姓一爭高下的姓氏。

李氏的發跡史非常奇特，在春秋時期還基本默默無聞，到了戰國晚期突然就“膨脹”了，史籍中不斷涌現出以李作為氏的人物。但是戰國七雄里并沒有李國，也沒有一個叫“李”的地名。這就說明戰國晚期大量出現的李姓，可能不是因為李家人生孩子多、人口慢慢積累起來的，而可能是從其他的氏改過來的。先要補充說明一下，“李”字最早出現，是在戰國時期的秦文字。但除了秦國和楚國，在其他各諸侯國的文字中，“李” 字幾乎是無影無蹤。在李氏種種可能的寫法中，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道理的“理”。在戰國到秦朝的文獻中，“理”“李”可以通用，比如“受理”寫成“受李”，就相當常見。這兩個字今天在普通話里是同音字，在古代也一樣。

早在先秦時期，中國人就把很多辦事人員稱作“理”，這里是道理的“理”。這或許就能解釋李姓是如何發展為大姓的了：可以想象，正如中世紀歐洲村子里都有鐵匠一樣，先秦時期的各類機構也總是會雇傭大批辦事的人員。這些辦事的人就以“理”作為姓氏。因為這種辦事的人很多，所以“理”這個姓的人也很多，這就給后來李姓的發展，打下了很堅實的基礎。不過事情還沒有那么簡單。在當時，李和理其實是一個大的詞語家族，都跟“處理、整理”有關。這個詞語家族還包括“官吏”的“吏”、“歷史”的“史”、“使者”的“使”和“事情”的“事”。這些字的意思在古代都差不多，甚至在商朝的甲骨文里，它們都用同一個符號來寫。

比如在古文字中，有時候“李”和“官吏”的“吏”也會混用。趙國名將李牧，在一件戰國時期的弩機上，他的名字就被寫成了吏牧。說明在當時的趙國文字中，“李”氏是寫成“吏”氏的。再說歷史的“史”，早期的史可以指各種事情。處理各種事務的官吏，也可以被稱作史。在一些比較老的詞中，史仍然有辦事人員的意思，比如太史、長史、女史等等。

就像我們前面說的，由于這些字早期意思和語音上的聯系相當明顯，因此在先秦時期經常用一個字形來書寫。尤其是在韓、趙、魏三國，也就是三晉的私印和銅器銘文中，出現了大量寫成“史/事/吏”的姓氏。由于在三晉，這幾個字當時尚未完全分化，很難說得清楚，當時到底寫的是哪個字。就比如之前說的“李牧”寫成“吏牧”，如果說寫成“史牧”也未嘗不可。歷史的“史”。所以，結合遺傳學證據，可以合理推測，在三晉地區曾經有規模相當龐大的“史氏”。這些三晉的史氏移居到其他國家，尤其是秦和楚之后，他們的氏就按照當時或許是很常規的寫法，直接轉為李氏了。

而留在三晉地區的史氏，在文字被秦文字統一之后，有的選擇按照秦國的習慣寫成李氏，有的則直接按照文字對應關系，寫成了秦文字 “歷史”的“史”。從今天兩個姓氏人口的懸殊差距來看，可能前者是更為通常的做法。后來，隨著后世“史”和“李”讀音差距的擴大，人們就漸漸忘記了這兩個氏本來的共同來源。說完了李氏，我們再來說張氏。有了辦事員，還得有管辦事員的人。這些人就是張氏。實際上張氏在早期幾乎都是寫成“長”氏，生長的長，這個氏早在西周時期就已經出現。

加了“弓”形旁的“張氏”，在戰國時才開始出現在燕國和楚國等地的文字中。先秦典籍里有些張氏人物的氏，還在“張”和“長”之間搖擺。比如《墨子》里面提到“張武”，此人在《左傳》中被稱作“長武子”。給“長氏”增加偏旁的初衷，是為了把作為姓氏的“張”，從常用字“長”剝離出來。雖然今天看來大家意見很統一，都是加“弓”，但是在戰國時期也有加上其他偏旁的。比如河北中山國的文字，就有加絞絲旁的。弓長張的寫法成為唯一的標準，是漢朝以后的事了。

這種早期寫法和漢朝以后相差巨大的情況并不是孤例。比如，另一個大姓趙姓，在戰國時代基本寫成生肖的“肖”。漢朝以后則基本添加了走字旁，變成了現在繁體字的趙字（“趙”）。可見漢朝之前中國人對于氏的改變，確實較為隨意，漢朝以后，這種隨便改的情況就少了。說回張氏。和李氏的前身一樣，張氏的前身來源于各類機構的工作人員。不同的是，他們的層級可能要更高一些，混得更加如魚得水，已經成為長官。因此被周圍人尊稱一聲“長某某”。這樣一來，上古中國各地擔任過“長”的家族，就為后來的張姓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這些家族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也自然會有更高的生活水平，更有可能繁衍出更多的后代，來實現張氏的擴張。

總結一下：由于李、王、張這三大姓的來源，突破了血緣和職業的限制，因此李、王、張三大姓的多樣性程度都非常之高。盡管今天三大姓人仍然會認“同姓三分親”，但是三大姓的同姓人士有血緣關系的可能，其實要遠低于來源較為單純的姓氏。

所謂“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正是由于三大姓的廣泛來源，李、王、張早在戰國到秦漢這一時期，就已經奠定了中國姓氏中的翹楚地位，并維持至今。如果沒有什么重大意外的話，在可預期的未來，這三大姓的規模還將長期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