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東的春夜,風從鴨綠江對岸吹來,帶著邊境特有的微涼與神秘。我常去的那家朝鮮餐廳,叫“銀河水”,名字美得有些憂傷。推開厚重的木門,總能看見她們——那些穿著淡藍色民族服裝的年輕女子,站成一排,微微鞠躬,用流利的漢語說“歡迎光臨”。
她們之中,有一個叫英玉的女孩。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的眼睛,那是兩汪深潭,盛著說不清的故事。她總是站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丹東的霓虹出神,直到有客人來才匆忙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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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英玉,金日成綜合大學外系畢業。”第二次去時,她為我點餐時這樣介紹自己,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后來才知道,能來中國工作的朝鮮女孩,都是萬里挑一。不僅要有出眾的相貌氣質,更要有清白的家世和優異的成績。她們是國家精心挑選的“門面”,在異國他鄉的每一天,都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展示。
那個四月傍晚,丹東草莓正當季。我提著一盒剛摘的草莓走進“銀河水”,鮮紅的果實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英玉看到時,眼睛瞬間亮了,那是孩子見到糖果時才有的光芒。
“這是……草莓?”她小心地問,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我點點頭,推到她面前:“給你的。”
她接過盒子,手指輕輕撫過塑料薄膜,一下,又一下。然后她抬起頭,眼里已蒙上一層水霧:“這么紅,這么大……我在書上看過,但第一次見到真的。”
我告訴她價格時,她手一抖,差點沒拿穩盒子。“這要一百元?”她重復了一遍,聲音發顫,“我父母在農場工作一個月,也掙不到這么多……”
那一刻,餐廳柔和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了她極力克制的顫抖。她緊緊抱著那盒草莓,像抱著一個易碎的夢。
第三次,我買了雙份。當我把兩盒草莓放在她手中時,她的眼淚終于落下來,滴在鮮紅的果實上,像清晨的露珠。
“我想留給弟弟,”她哽咽著說,“他在農村,今年十六歲,從沒吃過草莓。他總在信里問我,姐姐,草莓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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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肩膀抖動,卻不敢發出聲音——餐廳里有規定,服務員不能失態。我只能看著她把那盒草莓抱在胸前,像抱著遠方年幼的弟弟。
“鮮草莓放不了那么久,”我輕聲說,“等你回國,我送你冰草莓和罐頭,可以保存。”
她抬起淚眼,用力點頭,嘴唇咬得發白。
那之后,我們之間有了默契。每次我去,都會帶些小東西——一盒草莓,幾塊巧克力,一本中文詩集。她則會在空閑時,坐在我對面,用她那帶著朝鮮口音的中文,講述她的家鄉。
“我家在平安北道的一個村莊,春天時,山上的金達萊花開得像火一樣。”她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黑夜,看見千里之外的故鄉,“弟弟比我小七歲,我離開時,他才到我肩膀。現在應該長高了吧……”
她告訴我,朝鮮的農村孩子很少有機會吃到水果。偶爾有蘋果,也是小小皺皺的,要全家分著吃。草莓對于他們,是童話里才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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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大學時,全村人都來祝賀。弟弟把他的糖省下來,悄悄塞給我。”英玉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幾顆已經有些融化的朝鮮糖果,“他說,姐姐要去平壤了,要多吃糖。”
我把一顆丹東草莓推到她面前:“今天,你嘗嘗。”
她猶豫了很久,終于小心地拿起一顆,輕輕咬了一小口。那一刻,她的表情我至今難忘——眼睛微微睜大,然后慢慢閉上,長長的睫毛上又掛起了淚珠。
“原來……是這個味道。”她喃喃地說,把剩下的半顆仔細包好,“我要留給弟弟嘗。”
五月的一個雨夜,餐廳快打烊時,英玉突然小聲對我說:“明天是我弟弟的生日。”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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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跑遍丹東,終于找到一家可以定制蛋糕的店。我在最簡單的奶油蛋糕上,讓師傅用鮮紅的草莓醬畫了一顆大大的草莓,旁邊寫上:生日快樂,弟弟。
當我提著蛋糕走進“銀河水”時,英玉愣住了。當看到蛋糕上的草莓圖案時,她一下子捂住嘴,眼淚洶涌而出。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她搖著頭。
“這不是給你的,”我輕聲說,“是給你弟弟的。雖然他吃不到,但我們可以在這里替他慶祝。”
那晚打烊后,經理破例允許我們在餐廳里點起蠟燭。燭光中,英玉對著蛋糕,用朝鮮語唱起了生日歌。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充滿了整個空間。
唱完歌,她看著搖曳的燭光,用中文輕輕說:“弟弟,今天是你的十六歲生日。姐姐在江對岸,給你準備了草莓蛋糕。雖然你吃不到,但姐姐替你嘗過了,草莓很甜,真的很甜……你要好好讀書,要走出大山,要替姐姐看看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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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吹滅蠟燭的瞬間,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英玉的兩年任期快結束時,鴨綠江兩岸的銀杏葉開始泛黃。我履行諾言,準備了一箱冰草莓和豬肉罐頭。裝箱時,我又悄悄塞進幾盒草莓干、一些巧克力和一本中朝詞典。
最后一次見面,我們站在鴨綠江邊。秋風吹起她的長發,對岸新義州的燈光稀疏暗淡。
“明天這個時候,我就在那邊了。”她望著江對岸,輕輕說。
“你弟弟會為你驕傲的。”
她轉過身,眼淚在月光下閃閃發亮:“謝謝你,讓我知道草莓的味道,也讓我知道……邊界的那邊,也有溫暖的人。”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我手中。里面是她手寫的一本小冊子——《朝鮮民間故事集》,用中朝雙語寫成,每一頁都配了手繪的插圖。最后一頁,畫著一顆鮮紅的草莓,下面寫著一行小字:“草莓會枯萎,善意永存心間。”
我送她到邊境線前,不能再往前了。她提著那箱罐頭和草莓,回頭看了我一眼,深深鞠躬,然后轉身走向檢查站。
她的背影在邊境線的燈光下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門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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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我收到一封信。信封很樸素,郵戳是朝鮮。里面有一張照片,是英玉和一個小伙子的合影。小伙子長得瘦高,眼神明亮,手里舉著一個空罐頭盒,笑得很開心。照片背面,是英玉娟秀的字跡:
“弟弟考上了大學。我們把草莓罐頭留到他生日那天才打開,他吃了一小口,然后哭了。他說,這是姐姐用兩年的離別換來的甜。謝謝您,讓一個朝鮮農村少年知道了草莓的味道,也讓他相信,世界的另一邊,有光。”
又一個春天來了,丹東草莓再次紅遍大街小巷。我買了一盒最飽滿的,走到鴨綠江邊,輕輕放下一顆在江水中。
鮮紅的草莓順流而下,緩緩漂向對岸。
邊界可以劃分土地,但有些東西——比如一顆草莓承載的牽掛,比如陌生人之間的善意,比如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愛——永遠漂洋過海,抵達它們該去的地方。
江水無聲,草莓漸遠。
而我知道,在某個地方,一定有人嘗到了這份,跨越國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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