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的黃昏：神性終將敗給通脹

這兩天，德黑蘭的消息比任何時候都更讓金融市場心驚肉跳。里亞爾匯率的歷史性崩盤，通貨膨脹的愈演愈烈，點燃了從大巴扎商人到大學生的怒火，示威浪潮席卷了31個省份。

為什么伊朗總是表現出一種極其矛盾的狀態(tài)？既有極其世俗、受過良好教育的精英階層，又有極其狂熱、似乎生活在中世紀的宗教執(zhí)念？

要讀懂這種撕裂，我們必須把K線圖拉長，回到500年前，去看看那個親手締造了什葉派波斯帝國的男人—— 伊斯瑪儀一世 。

（在這里阿邦推薦一本書，《奧斯曼之影》，對于理解中東的歷史很有幫助，可讀性非常強，微信讀書即可免費閱讀。）

他簡直是歷史上最令人著迷的矛盾綜合體。如果放在三國志的游戲里面，應該是統御、武力、魅力三項數值都接近滿分的存在。

作為宗教領袖，他不僅是王（沙阿），更是薩法維教團萬民膜拜的教主，阿塞拜疆的數十萬的狂熱“紅頭軍”奇茲爾巴什心甘情愿跟隨這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指哪打哪，成為其統一波斯高原的主力軍。

作為軍事統帥，他像極了我們的“西楚霸王”項羽，14歲披掛上陣，紅發(fā)飄揚，戰(zhàn)場上永遠沖在最前線，有著近乎瘋狂的個人勇武，以少勝多橫掃四方，還多次陣斬對方大將。他不像一個坐在深宮的皇帝，更像是一個為了復仇而生的戰(zhàn)神。

和項羽的垓下之戰(zhàn)一樣，他直到被奧斯曼的恐怖賽利姆大帝在查爾迪蘭戰(zhàn)役打敗前，平生未嘗一次敗績。

他還是一位浪漫詩人，用筆名“哈塔伊”（Khatayi）寫下了大量優(yōu)美的阿塞拜疆語詩歌。他的詩里充滿了對愛的渴望、對神性的迷戀和對孤獨的感悟，至今仍被人們傳頌。

這種“詩人+戰(zhàn)神+教主”的三位一體，構成了伊朗這個國家深層的政治基因：用詩歌般的浪漫構建理想，用宗教狂熱凝聚人心，用鐵血手腕維持統治。

然而，五百年后的今天，當德黑蘭街頭的抗議聲蓋過了清真寺的宣禮聲，我們發(fā)現：伊斯瑪儀留下的這份遺產，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反噬。

一是“神權契約”的經濟基礎已經坍塌。

500年前，伊斯瑪儀一世通過將什葉派立為國教，與波斯民眾達成了一份隱形的“神權契約”：我用宗教賦予你們對抗奧斯曼（遜尼派）的尊嚴，你們向我效忠。

但這份契約有一個前提：飯得吃得飽。

今天的伊朗，正面臨“神權契約”的違約時刻。當通脹率飆升至50%以上，當普通人買不起大餅的時候，再宏大的“抵抗之弧”敘事也變得蒼白無力。

現在的抗議浪潮，本質上是波斯社會在用最激進的方式告訴德黑蘭：為了維持外部的“什葉派新月”，內部的經濟造血能力已經被抽干了。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薩法維王朝后期，正是因為無休止的外部征戰(zhàn)耗盡了國庫，導致貨幣成色不足，最終引發(fā)了各地的抗稅和起義。

二是“紅頭軍”的角色發(fā)生了質的異化。

當年，薩法維王朝依靠狂熱的“紅頭軍”奇茲爾巴什打下了江山，這支力量最初是“御外”的，他們是波斯高原的盾牌。

再看今天的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IRGC）。在過去幾十年，他們的主要舞臺是敘利亞、是黎巴嫩、是也門，他們是伊朗對外輸出影響力的矛。

但最近幾天最危險的信號是什么？是這支現代版的“紅頭軍”開始大規(guī)模部署在德黑蘭街頭，將槍口對準了抗議的民眾。

當一支原本用于“御外”的意識形態(tài)武裝，被迫轉為“安內”的鎮(zhèn)壓機器時，這個政權的合法性消耗速度將是指數級的。

三是社會中堅力量的徹底背離。

我們在債券市場上常說，信用風險往往始于流動性枯竭。

伊朗過去維持穩(wěn)定的模式是：靠石油收入喂養(yǎng)核心精英（教士階層+革命衛(wèi)隊），靠補貼安撫底層民眾。現在，制裁導致石油收入銳減，里亞爾崩盤導致補貼毫無意義。

歷史上，巴扎商人一直是伊朗政治變遷的風向標，他們曾資助了伊斯瑪儀的崛起，也曾推翻了巴列維王朝。

但在這一輪危機中，因匯率崩盤導致資產歸零的商人們，這群本來是社會穩(wěn)定的中產階級，卻成了抗議的急先鋒。

當“金主”變成了“造反者”，當這個國家最務實的那群人不再相信上面的“詩人”和“教主”，這意味著政權的統治根基發(fā)生了根本性動搖。

對于當下的伊朗當局而言，他們繼承了伊斯瑪儀的狂熱與執(zhí)拗，卻弄丟了伊斯瑪儀早期的民心與國運。

最后，阿邦想給各位做交易的朋友提個醒：

對于資本市場而言，風險定價的邏輯已經徹底變了。以前我們交易的是“霍爾木茲海峽會不會封鎖”，賭的戰(zhàn)爭溢價；

現在市場開始暗戳戳地給德黑蘭會不會變天下注，賭的是“政權折價”。

這種不確定性是金融市場最厭惡的。

伊斯瑪儀一世當年在查爾迪蘭戰(zhàn)敗后，這位無敵的“戰(zhàn)神詩人”陷入了深深的抑郁，從此不再寫詩，也不再過問朝政，最終郁郁而終。那是英雄氣短的悲情落幕。

而五百年后的今天，如果現政權無法解決“面包與大餅”的問題，繼續(xù)試圖用已經透支的意識形態(tài)去填補財政的窟窿，那么等待它的，恐怕不會是詩人的挽歌，而是經濟規(guī)律無情的清算。

畢竟，在惡性通脹面前，所有的神性都會退化為赤裸裸的人性。

在這個位置上，無論是原油還是避險資產，波動率都會被推向極致。大家系好安全帶，哪怕是作為旁觀者，這也是難得的關于“國家資產負債表崩潰”的深刻歷史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