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千龍網)
在北京市公安局的法醫(yī)實驗室里,沒有追捕的驚險,只有儀器的低鳴。法醫(yī)孫婧的戰(zhàn)場就在此,她的對手是檢材、毒害物與數(shù)據(jù)中隱藏的真相。
從中國科學院化學博士,到一線勘查刑警,再到毒物檢驗專家,孫婧的跨界人生始終圍繞一個核心:用科學解開謎團。她曾突破難題,建立從皮革、木頭上提取指紋的新方法;也曾在被清洗過的床單上,通宵尋獲致命藥物的微量痕跡。她深知,每一個數(shù)據(jù)背后都關聯(lián)著生命與正義。
如今,她參與構建的毒物數(shù)據(jù)庫正在為全國案件提供關鍵支撐。白大褂下一身警服,孫婧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進行著與真相和生命的最直接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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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0日,孫婧在市公安局法醫(yī)實驗室工作。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化學博士成了現(xiàn)場勘查刑警
2025年12月30日,在北京市公安局法醫(yī)中心毒物毒品檢驗科室的實驗室里,孫婧拿回了20個塑封袋,這是將近一上午的時間,北京各個分局一線辦案民警陸續(xù)送來的需要進行毒害物檢驗的血液樣本。
實驗室工作臺前,她捏起液體提取器,將血液樣本分裝進不同試管。吸出、分裝、添加不同試劑、密封,不久之后,這些試管將走向它們的崗位——一排排低聲嗡鳴的檢測儀,然后被“深度解讀”。
隨著分裝好的檢材按照不同檢測項目的需求放進不同的儀器,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線譜,孫婧和儀器同時開啟了運轉。
實驗室里等待和分析的過程有點孤獨。這和人們想象中去案發(fā)現(xiàn)場、尋找線索、追捕嫌疑人的公安工作不一樣,孫婧的工作對象是安靜的、穩(wěn)定的、不帶情緒和想法的,但它們又是有生命的,可以“開口”說話。
嫌疑人作案前是否吃過精神類藥物?當事人昏迷前體內重金屬是否超標?死者墜樓前有沒有吸毒或服用過其他藥物?司機肇事前血液中酒精濃度是多少,這些謎團正等著她去解開。
解決謎團這種事難不倒孫婧,她從小就是個學霸。
她本科考入中國農業(yè)大學,成為化學專業(yè)的一名學生。大四那年,由于成績優(yōu)異,被保送中國科學院直博。對她而言,生活不過是從一個實驗室搬到了另外一個實驗室,一個科研項目伴隨著另一個課題的結束到來。
實驗室里沒有嘈雜,只有玻璃器皿清脆的碰撞聲、設備24小時連軸轉的低鳴聲,還有一串串外人看來抽象但能引起孫婧興奮的化學式和檢驗數(shù)據(jù)。孫婧性格安靜、有鉆勁兒,是個典型的“科研人”,從小到大按部就班一路升學,人生軌跡很簡單,甚至有點枯燥。
2012年博士畢業(yè)那年,孫婧給自己找了點刺激。
在那年北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招錄公安民警的職位表中,有一個跟自己學歷專業(yè)完全匹配的崗位。當時孫婧對公安刑偵工作所有的了解來自電視劇《重案六組》,驚險、神秘、正義,她對這身警服有了向往。
順利入職刑偵總隊后,孫婧成為一名現(xiàn)場勘查刑警。
第一次出現(xiàn)場,孫婧以副勘查助手的身份出現(xiàn),那是一個火災事故現(xiàn)場,公安和消防部門同時介入,對現(xiàn)場物證、痕跡進行采樣、檢驗和研判,確定火災事故原因,是否有人為縱火痕跡,是否存在刑事犯罪可能。在進入過火嚴重的屋子前,師父告訴孫婧,“害怕你就站在我身后,先看著。”
那次出警,她確實全程都在看,看這個從未踏足過的有特殊氣味的事發(fā)現(xiàn)場,看蹲在廢墟里的同事們怎么在黑暗中捋出絲絲線索,看灰燼里扒出的物證如何在師父的手里“說話”。
皮質錢包上的半枚指紋
從看著師父工作到自己上手,過程不會很快。
此后的一年時間,孫婧跑遍了北京各區(qū)的大小社區(qū)、街道和鄉(xiāng)鎮(zhèn),身影出現(xiàn)在野外兇案現(xiàn)場、墜樓現(xiàn)場以及自殺、中毒現(xiàn)場。
躲在師父身后的身體慢慢探出來。第一個要克服的就是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恐懼心理,但這個過程比孫婧想得簡單。她發(fā)現(xiàn)在尸體、血跡和凌亂的環(huán)境、致嘔的氣味面前,工作“目標”能讓她快速冷靜下來,“和在實驗室里不斷嘗試、找結果、等數(shù)據(jù)一樣,你的目標在那兒,你知道自己在那個場合里需要干什么,心就能定下來。”
戴好白手套,拿著痕跡采集工具,找線索、尋真相,孫婧逐漸可以獨立勘查取證了。
工作一年多以后,在一次案發(fā)現(xiàn)場,由于嫌疑人反偵查意識特別強,沒有留下指紋、腳印等線索。凝重的神情掛在現(xiàn)場每個人臉上,孫婧仔細搜尋發(fā)現(xiàn),在一個深色的皮質錢包上有半枚指紋。但指紋汗液和錢包紋理的干擾,對提取工作造成極大的干擾。
“一個完整的指紋樣本,需要提取至少8個點位的片段才能拼湊出來,如果指紋痕跡殘留不足或者被嚴重破壞,提取到的殘痕相當于無效的,沒法對案件偵查提供幫助。”
眼看著這唯一的線索馬上就斷了,大家都有點絕望,后來在其他實驗室的幫助下,案子從別的角度找到突破口,最終還是破了。
事后,孫婧不服氣,那股子韌勁兒在難題面前又冒了出來。她試著探索用多種辦法顯色,利用蛋白檢測液,讓滲透進木質或皮質深處的蛋白質、氨基酸等成分“顯形”。“當時國際上用這個方法的也不多,我們算非常早的。”
這是一項典型的“學院派”研究,需要扎實的化學背景和反復的實驗論證,這正是孫婧的專長。經過大量實驗后,這個方法取得了一定成效,也在實戰(zhàn)中發(fā)揮出重要作用。
對微量斑痕檢驗技術進行進一步精細化
完成汗?jié)撝讣y的研究后,2018年,孫婧轉崗到刑偵總隊法醫(yī)毒物毒品檢驗科室。工作主要有兩部分,一是對非正常死亡事件中當事人的法醫(yī)樣本,如心血、肝臟等進行檢測,排除中毒可能;二是對毒品進行檢測,為公安管控提供依據(jù)。
這種在旁人看來重復性高、寂寞枯燥的工作,對孫婧來說就像回到了最熟悉的實驗室。她還記得初到法醫(yī)中心實驗室的情形,是聞慣了的試劑味和低鳴的儀器聲,重新穿上白大褂,拿起實驗儀器,她的目的只有一個——求真相。
數(shù)據(jù)不會審時度勢,也不會欲言又止,更不可能說謊,它們卻有著關乎生命和真相的重量。
工作初期,因為還不算熟練,每次收到一線辦案民警送來的生物檢材,孫婧都要在實驗室加班熬夜,一會兒看看儀器的進度,一會兒看看電腦屏幕上的線譜,一會兒再去翻翻文獻,當過一線勘查民警,她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待這份重要的檢測數(shù)據(jù)和報告。
在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中,受害人超劑量食用了某種藥物而死亡,由于搶救時血液稀釋、代謝等原因,死者的血液中未能檢驗出可作為證據(jù)使用的藥物含量,無法固定證據(jù)。
唯一的希望就是受害人送往醫(yī)院前使用過的床單,她曾在上面留下大量嘔吐物。但床單已經在事發(fā)后被人清洗并用84消毒液深度浸泡,能不能檢測出可疑藥物,還是個未知數(shù)。
面對床單上殘留的淺淺斑痕,孫婧知道,希望并不大,但她還是決定一試。實驗室里,她用了一個通宵不斷重復對床單碎片提純富集,最終成功提取出藥物成分。
那件事后,孫婧意識到完善生物斑痕提取技術的重要性,就像指紋痕跡不完整阻斷了案件偵破一樣,因為證據(jù)物上留下的斑痕少而無法對真相進行“解讀”,對法醫(yī)來說也是工作中巨大的遺憾。
為了彌補這樣的遺憾,提高破案率,孫婧的科研勁頭又上來了。她扎進實驗室,開始對微量斑痕檢驗技術進行進一步精細化,并申報了《生物斑痕》的公安部課題,多次應用于實戰(zhàn),幫助多起類似案件成功告破,得到了同行們的認可。
歷時一年完成毒物實物庫建設工作
在大部分案件中,一線民警送檢樣時可提供的有效線索很少。而隨著當下刑事案件復雜程度越來越高,隱蔽性越來越強,新型毒物種類也在增多。往往在接手樣本后,孫婧和同事們需要從零檢驗,按照常見毒物種類逐一排除,檢驗時間被拉長,拖慢辦案節(jié)奏,因此,建立快速檢索的數(shù)據(jù)庫迫在眉睫。
2020年起,孫婧作為主要參與人,歷時一年完成了公安部重點實驗室的毒物實物庫建設工作。毒物實物庫現(xiàn)已儲存各類實物及毒物標準品400余份,填補了公安部和北京市公安局毒物實物庫的空白,為毒物檢驗案件提供了重要參照,讓檢驗人員節(jié)約了時間,也是法醫(yī)判定案件的重要技術支撐。
針對藥物過量使用、錯誤搭配成為致命毒物這種情況,孫婧和她所在的團隊整理收集全國毒物數(shù)據(jù),錄入2萬余起相關案件信息,在匯總不同毒物含量的基礎上,搭建了常見藥物毒物模型,為全國法醫(yī)對可疑毒物的死因鑒定提供判斷依據(jù)。該平臺于2022年9月獲得第二屆全國刑事技術“雙十計劃”攻關創(chuàng)新大賽銀獎,并成功申報了軟件著作權。
實驗室里,檢測儀器沒有完全停下來的一刻,孫婧也一直在解謎團。白大褂里面的一身警服時刻提醒著她,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實驗,而是一場與真相和生命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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