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3日,賴宇晴發了條朋友圈。
配圖是她和朋友的合照,文字充滿了詩意:“這趟分別被拉得好長,月亮在身后,會很勇敢。”
七天后,她從金邊一棟民宅的二樓墜下,又過三天,她從這個世界上逝去。
年僅23歲。
賴宇晴的身份,是一位導演,長片處女作《潮汐低語》曾在釜山電影節世界首映。事發后,警方把和她同在一層樓的兩個人帶走了:印度籍男子Jatla Siddartha,中國籍女子李芳(Li Fang)。
1月10日,有消息稱,他們被柬埔寨警方以“故意暴力致人死亡”立案調查,并依法拘留。由此推斷,賴宇晴在墜樓前曾遭遇暴力,有謀殺嫌疑(該定性以警方為準),而非單純意外。
嫌疑人之一的Jatla Siddartha,是《潮汐低語》聯合編劇,也是導演,其長片還曾與烏爾善的后期公司合作過。
那么,賴宇晴的最后一夜,到底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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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自賴宇晴IG
-她是誰-
2002年8月,賴宇晴出生在天津,祖籍福建。高中去了加拿大,大學在美國學導演,輾轉紐約、洛杉磯、多倫多。這種求學路徑在國內獨立電影圈并不罕見——家境殷實,視野開闊,有條件去追求那些不怎么“實用”的夢想。
和很多科班出身的年輕導演不同,賴宇晴不是那種只會坐在監視器后面的人。她同時是演員、編劇、音樂人,參與過多部短片和長片的制作。
她的短片《愛是一本書》入圍過多倫多國際電影節,作品還進過倫敦BFI Flare電影節、圣丹斯Ignite終選名單。而她的長片首作《潮汐低語》,則入圍2025年的第30屆釜山國際電影節亞洲電影之窗單元。
釜山電影節是亞洲最重要的電影盛會之一,賈樟柯當年就是從釜山起步的,他說過,是釜山最早給了《站臺》和《小武》機會。因而,對于一個剛滿23歲的導演來說,作品能在釜山世界首映,堪稱夢幻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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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低語》劇照
2025年9月19日,賴宇晴去了一趟韓國,參加釜山電影節。她父親后來向警方提起這件事時,語氣里帶著驕傲和困惑交織的復雜——他知道女兒去韓國領獎,但對女兒在柬埔寨的生活,卻幾乎一無所知。
《潮汐低語》的故事地點,設定在金邊。賴宇晴在接受《春潮TIDE》雜志采訪時說過,她第一次去金邊是參加工作坊拍短片時,就決定要把長片故事背景放在這座城市。
她這樣描述自己的三位制片人:“一個是我在美國認識的Lily,我之前的短片就和她合作,所以我們之間有很強的信任和默契;另外一個制片人Jatla,他是我在工作坊的導師,是來自印度的一個更有經驗的導演,他也是少有能在創作層面幫我把優勢放大、提醒我不足的人。還有Jatla的長期制片人Esther,她一直細心看顧著我們,為我們兜底負責。”
Jatla,全名Jatla Siddartha。
Esther即李芳,她和Jatla,后來會多次出現在警方的通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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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金邊-
提起柬埔寨,人們會想起殺豬盤。
然而,賴宇晴為什么要去柬埔寨做電影?
這個問題的答案,和整個東南亞獨立電影產業的興起有關系。
柬埔寨影視產業規模不大,但近年來呈增長趨勢。低成本、獨特的拍攝地點(吳哥窟、金邊的都市與鄉村景觀)、簡化的拍攝許可和政府支持,讓這里成為國際拍攝地和新興數字內容生產基地。金邊和暹粒是主要的制作中心,有多家影視工作室和設備租賃公司。
對于手頭資金有限但野心勃勃的年輕導演來說,金邊算是一個性價比不錯的選擇。物價低廉意味著同樣的錢能拍出更多內容,熱帶光線充足意味著打光成本降低,東南亞獨特的美學意味著畫面自帶異域質感——這種質感在國際電影節上往往很討巧。
賴宇晴2024年來到柬埔寨,此后長期駐扎在金邊,和幾個朋友一起進行創作(一些新聞里寫說是做短劇,大概是電影短片之誤)。她父親說,女兒一向很獨立,對于她在國外的生活細節,他所知有限。
獨立這個詞,或許可以成為賴宇晴的生命標簽。
她的初中同學鐘先生后來接受媒體采訪時說,事發前幾周,賴宇晴還在北京和初中同學見了面,向大家展示自己的藝術作品,之后就去了柬埔寨。鐘先生是在新聞上得知噩耗的,感到震驚和惋惜。他印象中的賴宇晴性格積極開朗,“不像是會有輕生行為的人”。
但金邊這座城市,有它不那么光鮮的另一面。關于柬埔寨的負面新聞,從來沒斷過。
有網友在賴宇晴的新聞下面留言:“隔一兩個月就能刷到一起柬埔寨墜樓,而且還都是在金邊。”這話夸張,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中國駐柬埔寨大使館近年來多次發布安全提醒,提醒中國公民注意人身安全。
賴宇晴顯然知道這些,但她還是選擇留在金邊。
大概,因為她的電影在這里,她的合作伙伴也在這里。《潮汐低語》的故事設定在金邊,她不可能在別的地方完成這部作品。
這是很多創作者的宿命:為了追求想要的東西,你總要冒一些險。
但賴宇晴的險,冒的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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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自賴宇晴IG
-那一夜-
2025年12月29日,星期一。
金邊的空氣濕熱粘稠,這是熱帶城市的常態。
根據柬埔寨警方后來發布的通報和監控記錄,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大致是這樣的——
當晚11點22分,賴宇晴出現在金邊市一棟民宅的院門外。這是一棟三層老式建筑,底層房東自住,二樓出租給了Jatla Siddartha和李芳,三樓住著一位法國籍租戶。
賴宇晴不住在這棟樓里,是來找人的。
大門鎖著,她進不去,監控拍到她站在門外等待。
幾分鐘后,住在三樓的法國男子回來了。他打開院門,賴宇晴跟在他身后走進了院子,然后上了樓。
從這一刻開始,監控就拍不到她了。院子里的攝像頭只能覆蓋公共區域,拍不到房間內部。
12月30日凌晨0點30分左右,監控記錄到二樓傳來交談聲。
然后,賴宇晴從高處墜落。
從她進門到墜樓,一共68分鐘。
墜落之后,二樓的Jatla Siddartha和李芳立刻下樓,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賴宇晴。
凌晨0點45分,賴宇晴被送往金邊某家醫院。
檢查結果極為糟糕:腦部嚴重腫脹伴隨出血,肺部挫傷并有血塊,鎖骨骨折,脊椎多處斷裂。賴宇晴整個人處于深度昏迷,腦死亡風險極大。
這不太可能是失足滑落能造成的傷——因為她是在二樓,距離地面頂多3-5米的。從醫學角度看,這種程度的創傷意味著一次極其猛烈的撞擊。
12月30日上午,賴宇晴父親接到外甥電話聽聞噩耗,第二天晚間趕到金邊。他在醫院守了三天,看著女兒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這位父親,可能在病床邊無數次回想女兒小時候的樣子。從天津到加拿大,從加拿大到美國,從美國到柬埔寨——這個獨立、倔強、追著電影夢跑的女孩,什么時候變成了病床上這個插滿管子的人?
1月2日下午5點,賴宇晴宣告不治,死亡證明上寫著:
死因是頭部與身體遭受嚴重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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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自賴宇晴IG
-嫌疑人-
賴宇晴和Jatla Siddartha、李芳是什么關系?
如同賴宇晴在接受《春潮TIDE》雜志采訪時說的那樣,她的《潮汐低語》有三個制片人,其中兩個就是Jatla和李芳。
根據公開資料,Jatla Siddartha還在“新亞洲影志”電影工作坊擔任導師。“新亞洲影志”這個機構,曾在北京、成都、廣州、深圳等地舉辦過多期培訓,并在國內電影媒體上做過不少宣傳,因而影響到一些國內獨立導演前往。
賴宇晴正是通過這個工作坊結識了Jatla,并在他的指導下完成了《潮汐低語》的創作。
換句話說,他們不僅僅是朋友,而是深度綁定的創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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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在國內時,曾參與“奇觀影展”,以及自稱擔任某電影周的策展人,之后創立Mirage Films,賴宇晴的《潮汐低語》就是該公司推出的首部電影作品。
Jatla Siddartha是印度獨立電影導演和攝影師,畢業于印度電影電視學院。他的父親是電影導演,母親是演員,可以說是電影世家出身。2012年,他的短片《藝術家》在釜山電影節首映。
2017年,他的長片處女作《Love and Shukla》在釜山首映后,先后入圍塔林黑夜電影節、上海國際電影節等超過40個國際電影節,最終被Netflix買下。2024年,他的第二部長片《虎腹之中》(In the Belly of a Tiger,李芳任制片人)入圍柏林電影節論壇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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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虎腹之中》的幕后陣容堪稱豪華:配樂是梅林茂(代表作《花樣年華》《一代宗師》),聲音設計是奧斯卡得主Resul Pookutty(代表作《貧民窟的百萬富翁》),調色則是由國內知名導演烏爾善旗下的后期公司魅思映像完成(烏爾善占股70%,曾參與《封神》系列的特效)。
需要說明的是,烏爾善公司與Jatla Siddartha的合作僅限于《虎腹之中》這部電影的后期工作,屬于正常商業服務。這種合作在電影行業極為常見——好萊塢后期公司也會為全世界的獨立電影提供技術服務,不代表任何人事關聯或背書。烏爾善本人及其公司,與賴宇晴案沒有任何關系。
但這個細節足以說明一件事:Jatla Siddartha的作品能夠入圍柏林、能夠被Netflix買下、能夠請到頂級配樂和音效團隊,說明他不是什么野路子,而是一個在國際獨立電影圈有相當資歷和人脈的導演。
這樣一個人,怎么會卷入墜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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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低語》劇組在釜山電影節,左一為Jatla,賴宇晴居中
-疑點-
即便兩名嫌疑人已被拘留,這起案件仍有不少其他疑點——
那個法國人。
監控顯示,賴宇晴是跟在法國籍男子身后進入民宅的。但在警方通報中,這位法國人幾乎沒有被提及。他住在三樓,而Jatla和Li Fang住在二樓。賴宇晴跟著法國人進門后,去了哪一層?他和賴宇晴是什么關系?事發時他在哪里?
欄桿上的指紋。
警方在案發現場欄桿上提取到了指紋。這些指紋是誰的?與墜樓有沒有直接關系?鑒定結果尚未公布。
68分鐘里發生了什么?
從警方對嫌疑人的起訴罪名來看,賴宇晴在墜落之前,被暴力毆打,誰打了她?是兩個人一起,還是某一人施暴?是她不堪暴力自己選擇跳下?還是她被推下了樓?
監控記錄到墜樓前樓上有“交談聲”——是聊天還是爭吵?內容是什么?與墜樓有沒有因果關系?這是整個案件最核心的謎團,到現在都沒有公開信息。
但目前為止,我們能看到的只有監控拍到的畫面、警方簡短的通報、以及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房間里的事情,只有當時在場的人知道。
是否有利益糾紛?
這起案件的復雜之處在于,三個人存在深度的商業合作關系。賴宇晴有自己的制片公司Nimbus Films,Jatla和李芳有Mirage Films,《潮汐低語》是他們共同的合作項目(還有另一位制作人Lily的Inwave Films參與出品)。
在電影圈,這種合作模式極為常見,但也很容易產生矛盾:署名權怎么算?收益怎么分?后續發行誰說了算?如果雙方對電影的商業前景有不同判斷,分歧會更大。
這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三個人之間的關系遠比“朋友”或“同事”復雜。
1月7日,制作人Lily發布了一則聲明稱,“《潮汐低語》后續的節展與發行之路,我們會帶著對宇晴的思念、帶著對作品的尊重繼續走下去。愿更多觀眾未來在黑暗的影廳里,仍能與她的影像相遇,聽見她的聲音。”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聲明是以Lily和賴宇晴的公司聯名發布,李芳的Mirage Films則沒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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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于賴宇晴IG
-獨立-
賴宇晴的遭遇,在某種程度上折射出獨立電影人——尤其是年輕女性創作者——在海外工作的處境。
獨立電影不像商業大片,沒有成熟的工業體系托底。為了壓縮成本、追求想要的畫面質感,年輕導演們往往要深入那些制度相對松散的地帶。他們要和各種背景的人打交道,在復雜的人際網絡里尋找資源、尋找合作伙伴、尋找機會。
劇組是一個微型社會,在異國他鄉更是如此。大家吃住在一起,語言不通、文化不同,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這種緊密會催生信任,但信任有時候也很脆弱。
獨立電影的制作模式,決定了導演和制片人之間的關系極其復雜。資金怎么分配、創作理念有沒有分歧、署名權怎么算、后續收益怎么分——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引發矛盾。
而當矛盾發生在一個封閉的海外環境里,當事人往往缺乏求助的渠道。
2025年9月底,釜山電影節上,李芳還和賴宇晴共同接受了采訪,那時候,她們關系融洽,且充滿樂觀。
“拍電影總是很難——這就是行業的本質——但我們都有希望的跡象,”李芳說。
而賴宇晴則說,“我現在知道,未來拍第二部電影會有很多挑戰,但這不會阻止我嘗試,因為我現在停不下來了。”
現在看起來,這話更像是某種“反向預言”——她可能沒想到,僅僅兩個月后,自己就被迫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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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宇晴(中)在釜山電影節,看起來多閃亮 / 圖源自其IG
如今,賴宇晴的父親將女兒火化,帶回了中國。她的朋友們發表聲明,說賴宇晴是“一位勇敢、善良、永遠充滿著愛的女孩子”。
她的電影《潮汐低語》如果有機會公映,觀眾在看到導演名字的時候,大概會想起這個故事——23歲的女孩,死在了自己合作伙伴的住所里。
賴宇晴是獨立的,某種程度上,這意味著自由,也意味著孤獨。
那天晚上,她獨自一個人,去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深夜11點半,她站在黑暗里,等著死神打開門。
本文綜合自《柬中時報》、觀察者網、揚子晚報、極目新聞、《春潮TIDE》、News18、Variety等媒體報道。案件仍在調查中,最終定性以警方公布為準。
另,關于Jatla Siddartha與烏爾善公司的合作,來源于印度媒體Firstpost的報道。我們要再次強調:這屬于非常正常的商業合作,烏爾善本人及其公司與本案無任何關聯。
撰稿|LEON
策劃|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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