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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3月18日,北京發生了著名的三·一八慘案,慘案的背景和經過這樣的:
北方兩支最強大的勢力,國民軍(馮玉祥)與奉系(張作霖),已爆發全面戰爭——國奉戰爭。
奉軍在渤海艦隊的掩護下,企圖在大沽口登陸,與陸地上的軍隊,夾擊天津地區的國民軍。
國民軍為防止奉軍登陸,在大沽口布置了10枚俄式水雷,封鎖航道。
這時候,外國駐京公使團不答應了,他們認為國民軍和奉軍在天津一帶交戰,并封鎖大沽口航道,嚴重違反了《辛丑條約》,要求恢復航道自由。
馮玉祥已經下野,主持國民軍一線工作的臨時話事人是張之江,實際在北京發號施令的是前敵總司令鹿鐘麟。
迫于壓力,鹿鐘麟于3月11日拆了水雷,恢復航道,但他要求外國船只通過航道時,要和大沽炮臺的國民軍事先溝通。
第二天下午,兩艘日本軍艦“藤”號和“吹雪”號來到大沽口,炮臺士兵認為不符合通過要求——日本人之前說的是一艘(“藤”號),現在卻來了兩艘,說的是上午10點來,現在已經快下午4點了。
而且這兩艘日本軍艦行駛速度很快,似乎不想停下來讓炮臺士兵辨認。
炮臺士兵懷疑其中一艘軍艦,是奉軍軍艦偽裝并尾隨進來的——誰都知道,日本人是張作霖的后臺,3個月前日軍幫助張作霖擊敗郭松齡,挽救了張作霖的基業。
炮臺士兵發空炮示警,要求日本軍艦停下來接受檢查。
日軍在中國牛逼慣了,根本不理國民軍士兵的示警,直接以機關槍回應,炮臺士兵也開炮還擊。沖突中,國民軍士兵死傷十幾人,日軍受傷4人。
事情發生后,日本聯合英、美、德、意、荷等《辛丑條約》簽字國,向北洋政府提出嚴重抗議,并提了一系列要求,大致訴求是停止在天津一帶交戰,無條件恢復航道,除海關之外,停止對外國船只的一切檢查。
與此同時,各國軍艦二十幾艘云集大沽口外,要求北洋政府限期答復。
總之,外國駐京公使團不希望戰爭影響外國人在華權益,希望京畿一帶恢復到戰爭前的狀態。
面對八國聯合通牒,北洋政府慫了,同意按照《辛丑條約》的規定,恢復自由交通。
北洋政府的外交團隊,水平還是很在線的,雖然在國際上吃過虧,但那不是外交團隊水平不行,而是國家實力不行。
拋開這一層,北洋政府基本沒有因為外交失誤而挨打的情況發生,它對前清簽訂的不平等條約是承認的,也一直在履行,在現實外交中,它老老實實按國際規則行事的,沒有激進的口號,沒有民粹的傾向。
這種落后但守規矩的做法,讓它在20世紀最弱肉強食的時代,沒有遭受過多的喪權辱國。
落后,可能會吃虧,但不一定挨打。只有落后且犯渾,才必定挨打。
當然,有一點需要明確:此時國民軍占據軍京津一帶,在槍指揮政府的背景下,北洋政府的名義話事人是臨時執政段祺瑞,但實際話事人是鹿鐘麟。
北洋政府外交部的重大決策,都需要鹿鐘麟拍板。
02
北洋政府想息事寧人,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當時的中國,除了北洋政府外,還有另一個政府——國民黨人在廣州建立的國民政府。
國民政府的目的,是打倒軍閥,推翻北洋政府,以三民主義統一國家,實現民族復興。
但前期國民黨太弱小,為此它搭上了蘇聯這根線,從蘇聯獲得了大批援助,還用蘇聯的主義改造了黨,實現了脫胎換骨的升級。
大沽炮擊事件發生時,正是北伐前夕,國民黨在醞釀對北洋政府發起致命一擊。
相比北洋軍閥,國民黨更擅長宣傳、組織以及群眾工作,它在廣東之外的地方,都有布局。
在北方,也就是北洋軍閥統治地區,國民黨都建立了黨部,黨部之下,設有各種工會、學生聯合會、委員會等等,能夠動員各階層的人群,示威、抗議、罷工,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
舉個例子,1926年元旦,國民黨在廣州舉行盛大閱兵慶祝元旦,國民政府主席汪精衛,國民政府“太上皇” 鮑羅廷,各軍軍頭蔣介石、譚延闿、李福林等,參加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的代表,港僑懇親團,以及30萬廣州市民參觀閱兵式。
30萬市民參觀閱兵后舉行了游行,一邊游行一邊高呼口號:“擁護總理工農政策”“國民革命萬歲”“工農商學兵大聯合萬歲”·······
這樣的“蘇式”場景,在我們被“蘇式”政治文化洗禮過幾十年的人看來,很常見。但在當時的中國,這并不常見,這是剛剛從蘇聯引進過來的事物,也是北洋軍閥無法接受的事物。
這是一種全新的宣傳、組織、動員之術,在平時,它體現為幾十萬個聲音匯聚成一個聲音,在戰時,它體現為一架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
扯遠了。
眼下,國民黨想借大沽口炮擊事件,運動群眾,打擊北洋政府,它不愿息事寧人,相反,它想把事情搞大。
3月17日,國民黨北京特別黨部,組織北京150多個團體召開緊急聯席會議,決定發動各界群眾,兵分兩路,分別前往國務院和外交部請愿,督促段祺瑞政府駁斥八國通牒。
但兩路請愿都無果,段祺瑞避而不見,外交部沒有能做主的人,去國務院的請愿隊伍和衛隊甚至發生沖突,多人受傷。
兩路人馬回來后一合計,決定第二天再上點強度。
3月18日, 國民黨北京特別黨部聯合組織了5000多人集會(多數是學生),主題是“反對八國最后通牒國民大會”,運動領袖徐謙、顧孟馀等慷慨陳詞,痛斥帝國主義壓迫中國,與會人士聽完后群情激憤。
大會宣讀并通過了八條決議,強烈要求政府駁斥八國通牒,驅逐在八國通牒中署名的外國公使,廢除《辛丑條約》及一切不平等條約,八國駐華機關下半旗向國民軍死難將士致哀,八國向中國道歉,勉勵國民軍為反帝國主義而戰等等。
集會之后,下一個項目是游行,但巧合的是,游行總指揮徐謙稱自己痔瘡出血,提前撤了,顧孟馀、黃昌谷等領袖也借故離開。總指揮由廣東外交代表團團長王一飛接棒。
王一飛指揮2000多人向鐵獅子胡同國務院進發,一路狂呼口號,一路散發傳單。
下午1點多,游行隊伍到達國務院門口,要求面見國務總理賈德耀,國務院衛隊見人群眾多,立即關閉柵門,告訴人群賈總理不在院內。
游行人群不信,更加憤怒。人一憤怒,智商就會下降,尤其是一大幫人一起憤怒的時候,智商甚至會降到負數。
這時,人群后面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沖鋒!殺進去!
后面的人開始猛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群開始沖擊鐵柵門,最前面的人與衛隊發生沖撞,起了口角,雙方越罵越兇,沖擊力度一浪高過一浪,衛隊開始朝天鳴槍。
但游行人群沒有退縮,繼續向前沖擊,衛隊實彈射擊,慘案由此釀成。
聽到有人被槍打倒,游行人群才害怕起來,紛紛后退。
這時,人群后面又傳來了一個聲音:不要散!
這個聲音似乎有某種魔力,四散后退的人群,聽到這個聲音后很快又匯聚到一起,繼續向鐵柵門逼近,而且人越聚越多。
衛隊繼續開槍。突破了第一次的心理障礙之后,衛隊開槍再沒什么顧忌,短短十幾分鐘,26人當場死亡,后續重傷而死21人,慘案導致47人死亡,約200人受傷。
北京女子師范大學22歲的女學生劉和珍,就在這47人之中,魯迅為此寫下了《紀念劉和珍君》,稱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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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說的有趣、但同時也可怕的歷史細節,指的是上面神秘人兩次發聲。
這個細節不是我編的,它來自于《時報》1926年3月26日發表的《國務院門前伏尸遍地》一文中。
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寫的《中華民國史》,在寫三·一八慘案這一節時,大段引用了這篇文章。
原話是“當是時,忽有人在群眾后大呼沖鋒!殺進去!”“群眾既退,乃有人在后大呼不要散!”(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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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次“有人”特別令人玩味。
這個人(也可能是兩個人),沒有留下任何信息,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他們)的話不多,但卻發揮了關鍵作用:一次是把事情激化成了流血沖突,第二次是把小規模的流血沖突升級成了大規模的慘案。
更可鄙的是,他(他們)始終站在群眾后面。在后面 ,就等于站在安全地帶,在后面,能看清局勢,卻不用承擔第一波代價,在后面 ,形勢一旦不利,可以隨時隱入人群。
他雖然站在黑暗處,但我們可以憑借類似的臉譜,勾勒出他的大致樣子。
他可能是一個浪漫革命主義者,堅信犧牲本身具有正當性,認為“沒有流血,喚不醒民眾”,把群眾傷亡視為革命成本。在他看來,為了宏大的革命目標,犧牲一些人性命不值一提。
用鮮血喚醒民眾,本來沒什么,譚嗣同就是這樣做的,但譚嗣同用的是自己的鮮血,這個人卻是用別人的鮮血。
這就像戰場沖鋒,“跟我沖”和“給我沖”是有本質區別的。前者是勇敢,后者是卑劣和膽怯。
他還可能是一個激進政治動員者,明知道會出事,但認為出了事反而對革命有利。他堅信,不制造重大事件,就撬不動原有政治結構。
流血了,事情鬧大了,可以更好地打擊敵人,可以更好地操控群眾,實現流血——輿論——動員的革命閉環。
一旦衛隊敢開槍,北洋政府的合法性必然受重創,死難群眾會被道德化、神圣化,輿論會被簡化為強權與受害者,到時候所有中國人,包括穩健的中間派也會選邊站,痛斥北洋政府。
這是反北洋政府的勢力而言,毫無疑問是一次戰略級的機會。
所以,他在明知危險已經升級的情況下,仍然要求游行群眾不要散,煽動群眾掉頭回去,繼續激怒已經鳴槍、神經高度緊繃的衛隊。
這不是誤判,而是設計好的,通過否定個體求生本能,強行制造“集體義務”,把撤退行為污名化為“膽怯”,對游行群眾進行了心理層面的強制動員,進而把他們送上了不歸路。
事情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慘案發生后,北洋政府聲譽掃地,段祺瑞執政府在全國輿論的沖擊下,無法正常運轉,北洋政府中央實際上停擺了,直到年底張作霖就任“安國軍總司令”,北洋政府中央才慢慢穩定下來。
但此時國民黨的北伐軍已打到長江一線,不僅有了埋葬北洋軍閥的氣魄,也有了埋葬北洋軍閥的實力。
三·一八慘案的道德責任結構,第一責任人毫無疑問是向衛隊下令開槍的人(依舊是謎),以及衛隊本身;第二責任人是制度責任,北洋政府不擅長處理這類群眾運動,把政治危機搞成了流血事件;第三責任人就是那些躲在群眾的“有人”。
他們在明知風險的情況下,把群眾推向武裝沖突的前沿,放任甚至期望把事情搞大,從而達成更宏大的革命目標。
我們要警惕這些“有人”,他們精明、冷血,在安全的地方大呼口號,號召別人慷慨赴死,在危險關頭,他們瞬間消失,沒有名字,更沒有擔當與勇氣。
不管事情朝哪個方向發展,他們永遠正確,永遠能規避風險,永遠能贏。
這些“有人”,不僅存在于歷史上,也存在于我們的現實生活中。
所以,當“有人”在后面蠱惑你沖上前去喊打喊殺時,你最好回頭看看這個“人”是誰。
04
三·一八慘案發生時,梁啟超生病住院,他隔壁病房就有一個在慘案中受傷的青年,梁啟超聽說這件事后,除了指責衛隊,也指責了所謂的運動領袖,因為其中有個運動領袖告訴集會的群眾:衛隊已經解除武裝,去游行示威沒有任何危險,沒什么可怕的。
這顯然是欺騙。
梁啟超感慨:“幾方逼成一個境地,叫一班無辜的青年們自投坑井。”
他還說,如果自命領袖的人,能領袖到底,與大家同生共死,也算擔當,但危難關頭,領袖們早已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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