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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令推至三九,大地便成了啞默的哲人。晨起推窗,一股寒氣如素練直撲眉睫——那不是尋常的冷,是一種凈、一種峻、一種磨洗萬物的銳利。霜花在玻璃上結出隱秘的星圖,那是冬神用冰刃雕刻的偈語,要細細呵氣,才能讀懂二三。
出門去。霜晨凜凜,空氣清冽得像是初生的水晶。路上行人寥寥,呼出的白氣懸在半空,瞬間凝作微小的冰晶,一閃,便消散了。這冷意竟是有質感的——初觸時如銀針刺膚,待久了,反生出一種玉潤的溫存,仿佛身體里沉睡的某種靈性被它喚醒了。我想起《月令》里說:“寒氣之逆極,故謂三九。”這“逆極”二字用得妙,物極必反,寒到極處,反倒透出暖的端倪。
獨往江畔去。江水并未全凍,只沿灘結了一溜薄冰,像是大地鑲的銀邊。江心水波依舊潺潺,頂著寒氣,執拗地流著。奇的是,水流聲在冷空氣中格外清越,如擊磬,如叩玉——原來寒冷是最好的濾音器,濾去了塵世的雜響,只留下天地的本音。幾只寒鴉掠過鉛灰的天空,叫聲也被凍得脆生生的,落下地來,碎成晶亮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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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進一處廢園,竟有暗香襲來。循香覓去,見一樹老梅斜倚斷墻,滿枝蓓蕾如點漆,只三兩朵耐不住性子,搶先綻了。那香也是冷的,不浮不膩,細細一線,直往骨縫里鉆。我驀地怔住——原來最徹骨的寒里,藏著最清烈的香。古人說“梅花香自苦寒來”,怕不是勵志的空話,而是體悟的實情:美,往往是在與逆境的角力中淬煉而成的。
日光漸高,霜開始化了。不是消融,是升華——直接從固態散作氤氳的霧氣,陽光下,每一粒水汽都成了微小的棱鏡。整座園子浮在光的塵埃里,恍如太初。我忽地悟了:三九的寒,原是大自然最深的呼吸。它吸進一年的濁氣,呼出這冰清玉潔的世界。人在暖房里待久了,筋骨會酥,魂魄會軟,正需要這樣的寒來砥礪、來喚醒。
歸時路過集市,見賣水仙的老翁正呵手。青瓷缽里,蒜頭似的根莖抽出碧瑩瑩的葉,已然有了亭亭的模樣。“快開花了,”老翁笑說,“再凍一凍,花開得更精神。”我買了兩缽,捧在懷里。瓷是冰的,心里卻漸漸暖起來——原來人間的暖意,不在逃避寒冷,而在懂得寒冷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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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我已坐在書齋里。水仙靜立案頭,與窗外漸起的寒月相對。我研墨展紙,卻遲遲未落筆。三九的意蘊,原不是文字能盡述的。它是一場靜默的儀式:天地在此刻屏息,萬物在此刻反芻,生命在此刻積蓄破土的力量。那力量不在別處,就在這徹骨的寒里,在這看似死寂的等待中。
墨終于落下了,只七個字:
寒極處,春生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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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手記:寫三九,不擬作嚴寒的哀歌,而欲為凜冽的禮贊。刻意避開“數九歌謠”“圍爐煮茶”等常見意象,轉而捕捉霜升華的瞬間、寒鴉脆裂的啼聲、梅香如線的穿透感——這些微妙的知覺經驗,更能呈現寒冷獨特的質感。
我嘗試將“冷”作為一種主動的、創造性的力量來書寫。它不是消極的匱乏(“缺暖”),而是積極的凈化(“存凈”)。這種視角轉換,旨在發掘習見節氣中被忽略的哲學意蘊:極境中的生機,約束中的自由,沉寂中的蓄力。
哲思結語:三九給予我們的啟示,或許正在于:生命的豐饒常以嚴苛的形式降臨。 那最清冽的香,需最徹骨的寒來孕釀;最蓬勃的力,在最深沉的靜中蟄伏。當外界寒極時,內在的春天已在胎動——這不僅是自然節律,亦是我們應對人世霜雪的智慧:于極寒處窺見暖意,于約束中認出自由的可能,于無聲的沉寂里,聽見生命重新破土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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