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在街頭拍別人牽手的樣子。這不是偷窺癖 —— 我只是試圖從別人的指縫里,挖出自己失去的觸感。藥水能讓潛影顯形,但沒有藥水能讓遺忘復原。我是一個在別人的廢墟里尋找自己骨頭的人。
黃昏的武康路,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道道沒有愈合的傷口。我徘徊在安福路武康路口,相機緊緊握在手中,PS相機的快門聲很輕,像一聲壓在喉嚨里的嘆息。
十二月的上海,空氣里懸浮著一種濕冷的陳腐氣,那是落葉被反復踩踏后的味道。這種氣味總會讓我想起些什么,但我抓不住。記憶不是水,水會流動,記憶更像是一塊由于受潮而粘連在一起的相紙,強行撕開只會毀了畫面。
一對情侶從我面前走過。
女生穿著駝色的大衣,頭發披在肩上,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晃動。男生比她高半個頭,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手插在口袋里。他們并肩走著,肩膀偶爾碰在一起,然后分開,然后又碰在一起。
就在我按下快門的前一秒,女生把整只手塞進男生的大衣口袋里。
不是牽手。牽手是手指的纏繞,是暴露在空氣中的展示。這個動作不一樣。她的整只手消失在他口袋的黑暗中,像一封被沒收的信,一個只屬于兩個人的盲盒。
我按下快門。
咔嚓。
那個聲音在嘈雜的街頭幾乎聽不見,但我聽見了。四年了,我按下了幾萬次快門,我的耳朵已經對這個聲音敏感到了病態的程度。
那是一種機械結構咬合的聲音,像骨頭斷裂,又像什么東西被永遠鎖住。
我看著他們走遠。女生的手還在男生的口袋里,兩人的步伐被這個隱藏的連接點強行同步,像某種連體生物。
我和她有過這樣的時候嗎?
我努力回憶。回憶像一張曝光不足的底片,暗部的細節全部消失在黑色里。我記得牽手,記得十指交扣,記得她的手心的溫度......
等等。
她的手是冰的還是熱的?
我想不起來了。
我記得我們牽過手,這件事是確定的。但觸感呢?溫度呢?她的手心有沒有汗?她的指甲是什么形狀?這些細節像是被什么東西吞噬了,只剩下一個空洞的"牽手"這個詞,像一個標簽,貼在一段我看不見的記憶上。
蹲得太久,膝蓋發出酸澀的抗議。我站起身,繼續走。
我像個饑餓的掠食者在人群中掃蕩。牽手的、勾小指的、摟腰的、在這個路口吵架在下個路口接吻的。我貪婪地盯著那些肢體接觸的斷面,試圖通過視覺來反推觸覺。
我拍了整整一個下午。每一對情侶都是一個小型的劇場,在幾秒鐘內上演一出我看不完整的戲。我只能捕捉其中一個瞬間,把它從時間的河流里打撈出來,固定在我的相機里。
但那些瞬間不是我的。那些手不是她的手。那些擁抱不是我的擁抱。
我是一個在垃圾堆里翻找自己丟失的戒指的人,雖然那枚戒指可能從來就不存在。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了。
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把梧桐樹影切得更碎。武康大樓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像一艘正在沉沒的船。
我坐在路邊的花壇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廢片 —— 焦沒對實,或者路人突然闖入。但有幾張還可以。那對把手塞進口袋里的情侶,那個瞬間抓得不錯。雖然是盲拍,但我知道那一刻光線正好打在男生口袋的邊緣,勾勒出一種鼓囊囊的飽滿感。
一只貓悄無聲息的從路邊的花壇里鉆了出來。
橘色的,圓滾滾的,在路燈下顯得毛茸茸的。它蹲在我腳邊,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我熟悉,那是街頭生物通用的表情,既不期待,也不拒絕。像是在評估我是否值得信任,像是在問:你也是被丟下的嗎?
"對不起,我今天出門沒有帶貓糧。"我攤攤手對貓說。
貓沒有回答。它舔了舔爪子,然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走向梧桐樹的陰影。
那個陰影的形狀扭曲著,看起來像一只試圖挽留的手。
或者像一個正在揮別的姿勢。
我分不清楚。
夜晚的武康路會剝落掉網紅的濾鏡。游客散去后,老建筑露出它原本那種冷峻、甚至有點陰森的骨架。
我和她在這條路上走過。
什么時候?我想不起來了。我們當時做了什么?我也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們在武康路上走過"這個事實,但那個下午的顏色、聲音、氣味,全都消失了。
記憶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墨跡暈開,什么都看不清。
我走到一家便利店的門口,停了下來。
門口落地窗的長桌前并排坐著一對情侶,共吃一盒便當。女生把肥肉挑給男生,男生極其自然地張嘴接住,咀嚼,吞咽。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臺詞。這種默契是時間的產物。它不需要確認。
我和她有過這種默契嗎?
應該有過吧。畢竟八年,足夠把兩個人磨合得像一副咬合完美的假牙。
但我想不起來了。
我只記得一些大事:第一次見面是在虹橋機場,分手卻是在微信里。中間那些年的細節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里漏得干干凈凈,我試圖抓住,卻什么都抓不住。
便利店的燈光很亮。
我想起她喜歡便利店的關東煮,尤其是白蘿卜。每次路過便利店她都會買一份,然后把白蘿卜戳在竹簽上遞給我:"你不喜歡白蘿卜,但你喜歡喂我。
那句話里的邏輯現在聽起來像一個謎語。
我喜歡"喂她"這個動作,還是喜歡"她被我喂"這個結果?如果她不在了,我還喜歡"喂"嗎?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六樓,沒有電梯。我機械地數著。一步,兩步。這是她留下來的習慣——她緊張的時候會數東西。臺階、路燈、地磚。我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學會了這個習慣。
八十二級。
我打開門,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沒有開燈,讓眼睛先適應黑暗。
窗外有一點光,是對面樓的燈。那些燈火一格格亮著,像巨大的馬賽克拼圖。有人做飯,有人爭吵,有人做愛。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那些燈。
她在哪里?她的窗戶亮著嗎?她在做什么?和誰在一起?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進屋子,依舊沒有開燈,只是條件反射的打開電腦,用電腦屏幕的光線照亮屋子。
床在角落里。我躺下,盯著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縫。它從燈座蜿蜒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床。那是失眠時我唯一能閱讀的地圖。我沿著它走了無數遍,從來沒有走到過終點。
窗外傳來貓叫聲。凄厲,短促。我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今天拍的那些照片。牽手的,接吻的,擁抱的。它們像壞掉的幻燈片機,在那瘋狂閃爍。
突然,所有畫面卡住了。定格在一張舊照片上。
那不是今天拍的。
照片里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站教學樓前,陽光斑駁。照片的構圖很拙劣,只是那種隨手拍的生活照,但有一種奇怪的靈氣。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
那是 2008 年的夏天。我還不認識她。她只是QQ群里一個沒有面孔的ID。我在鍵盤上敲下第一行字:
“這是哪里的夏天?”
屏幕閃動,那行字跳了出來:
“是貴陽的夏天。你們那邊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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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一章:牽手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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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我,慢慢聽我說給你聽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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