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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9日,何靜無氧登頂希夏邦馬峰。受訪者供圖
過去9年間,何靜寫下6封遺書,內容簡潔明了:銀行卡號,密碼,遺物處理方式,“除了卡內余額有變動,其他內容基本沒變”。有一句話她重復了6次:“若出事,無需尋回,讓我留在山里就好。”
每一封遺書對應著一次或多次向極限的奔赴。從2017年馬納斯魯峰首次嘗試無氧攀登開始,到2025年9月23日重返馬納斯魯峰無氧速登海拔8163米的真頂,何靜就此成為全球首位無氧登頂(新規則)14座8000米以上雪山的女性登山者。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登山愛好者。”1988年出生于陜西西安高陵的何靜,18歲前對自然的記憶只有廣袤的關中平原,“2006年和同學去秦嶺才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山”,同學記得她在山頂說“這就是我以后想干的事”,而在日后成為一名石油領域科研工作者的她卻不記得這句話。
一次重大的家庭變故,還是將何靜推向了高山。2011年年末姥姥突然離世,由姥姥帶大的她為了“逃離那種巨大的失落”,決定次年春節跟隨朋友去登四姑娘山二峰,“站在高處,物理意義上我能離姥姥更近一點”。當時的她對登雪山一無所知,臨時湊了裝備,帶著一件普通長款羽絨服就出發了,“去了才知道自己有多無知”。最終,她穿著臨時借的登山服才完成登頂。
站在頂峰,恰逢日照金山,金色霞光灑在茫茫白雪上,稀薄的空氣中只有自己的心跳與呼吸,世俗的煩惱在此刻煙消云散,何靜感到自己被治愈:“原來登山的魅力,在于讓你直面生命本真,所有的痛苦都變得渺小。”同行山友的一句玩笑話種進了她心里,“你有登珠峰的潛質啊”。
幾個月后,她參與攀登甘肅透明夢柯冰川,但這次,何靜目睹了一個女孩滑墜的過程,她第一次深刻意識到登山不是浪漫的冒險,而是與風險的博弈,“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具備隨時應對風險的能力”。此后,她開始花大量精力研究登山過程中的各類風險點,“除了自然因素外,攀登者的判斷、技巧、心態和體能非常關鍵,這是我能自我掌控的部分”。
在旁人看來,何靜的自我掌控近乎偏執:為了儲備體能,她平均每日訓練達5小時,早上五點半起床跑步,騎車往返40公里上下班,中午利用休息時間加練,周末負重在秦嶺徒步10小時,“把訓練融入日常生活,才能讓身體處于一種隨時可以出發的狀態”。刻苦訓練的原因很簡單,“我不想留在山上”。
2016年,西藏的卓奧友峰成為何靜首次攀登的8000米以上高峰,攀登標配是兩瓶氧氣,而何靜只用了一瓶,這讓她產生了無氧攀登的念頭——所謂無氧攀登,即從大本營出發就不能攜帶任何輔助氧氣,任何環節吸氧都視為無效,這在8000米以上的“死亡地帶”,是在挑戰人類生理極限。但在何靜看來,這更是一種剝離一切僥幸、直面生理與心理極限的純粹對抗。
計劃在第二年悄悄實施。何靜在馬納斯魯峰進行了第一次無氧嘗試,她誰也沒告訴,怕失敗,怕被笑“不自量力”。她在7400米營地經歷了頭痛欲裂的不眠之夜,便開始迎接無氧狀態下每一步向前帶來的全新體驗:冷,對體溫的變化格外敏感;慢,每邁出一步都需要5秒緩沖;喘,海拔過了8000米,氧氣濃度只有海平面的1/3,呼吸3到4次才相當于平原呼吸1次,“但不能大口喘氣,否則會讓冷空氣進入肺部,引發肺水腫就完了”。何靜注意到,她還在向山頂挪步時,同隊已經有人開始下撤,無氧狀態下,她只能調動全身能量專注腳下,“走一步是一步”,她成為隊伍中最后一個登頂者。
一個月后,何靜才在朋友圈低調分享了無氧攀登首戰告捷的消息,配文“小荷才露尖尖角,夢想之旅笑開顏”。但她告訴自己“這或許只是僥幸”。
這個判斷在攀登馬卡魯峰時被驗證。那時她不懂科學適應方法,仍沿用首次無氧時“直達高營地”的模式,原計劃4天3夜的拉練,最終她和向導在山上被困了8天7夜。“每天都面臨食物短缺的問題,往上走兩步就被暴風雪打回二號營地,死亡感一點點逼近。”她認真問自己,“我真的合適無氧嗎?”
理性占了上風:不是放棄,而是調整方法。這段經歷讓她徹底明白,高海拔適應不是一味向上,而是“登到一號營地返回,再登二號營地返回”的反復過程。回到日常,她增加了戴“阻氧面罩”爬樓、瑜伽等訓練,刻意練習鼻吸鼻呼以減少冷空氣傷害。她還要求自己即便登山時恰逢生理期也拒絕用藥干預,“我必須清晰判斷身體不適是源于海拔還是藥物,不能讓非現場因素干預我的判斷”。她學習感知身體的細微變化,對體溫尤其警惕,“在過去近9年里,我沒有發生過任何凍傷,這是我無氧攀登14座高峰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一開始,我就沒樹立過要完成‘壯舉’的目標。”何靜坦言,她并非為征服或紀錄而登山,吸引她攀登的只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專注,和人與自然對話時的全身心投入,即便水到渠成,站上了創造歷史的節點,“我還年輕,可以慢慢來”的心態也不會讓她在山峰面前失了分寸。在她身上,對目標的執著與對風險的敬畏,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平衡——她會在距離干城章嘉峰頂峰僅100米時,因落石風險果斷下撤,又在天氣轉好后再次嘗試,“我可以為過程努力,至于結果,取決于山是否接納你”。
第一次拒絕何靜的就是珠峰。2021年4月,何靜準備無氧攀登珠峰,可惜當年珠峰天氣狀況不佳,導致攀登窗口期縮短,無氧攀登風險陡增,但攜帶氧氣還有機會登頂。有人勸她先有氧登頂,但何靜選擇了放棄,“人會習慣走捷徑,一旦有氧登頂,我可能就再也沒勇氣挑戰無氧了,我不能給自己貼上‘我不行’的標簽”。
下撤后,何靜經歷了比在8000米雪線上更窒息的一段日子。她受新冠疫情影響滯留國外16個月無法回家,其間,來自健康、家庭、工作的問題被“回國遙遙無期”的現實包裹成雪球,越滾越大,但她沒有崩潰,反而選擇“只能做一件事”——為來年的珠峰無氧攀登做準備。每天訓練,用極度的自律對抗巨大的不確定性。
2022年5月14日,何靜無氧登頂珠峰,“創造歷史”的機會才逐漸變得清晰。
3年后,當真正呼吸過14座高峰稀薄冷冽的空氣后,何靜的腦海里卻鮮有壯美的景觀或激動人心的時刻,“更多是一些痛苦的回憶和一些來來去去的人”:攀登喬戈里峰時,跟隨她的向導被落石砸傷腿,“他的血染紅了白雪,手術時只能用針線簡單縫補傷口”,即便如此,向導記掛的仍是如何保證她繼續沖頂;86歲的西班牙登山者從40多歲才開始登山,15次挑戰一座山失敗,卻認為“每一次全身而退才是成功”,這讓她學會接受失敗;幫離世的德國向導整理物資也讓她大為震撼,“藥品、保險單、妻子電話、天氣記錄一目了然,這才是專業登山者的樣子”。
登頂最后一座山峰前,何靜在工作上做了全新的選擇,“不能既要又要還要”,她不愿將自己登山的代價轉嫁他人,更不愿辜負那些為她“圓夢”而支持、忍耐、付出的人。
“登山不是我個人的榮耀,登山本身也并不比其他運動更高級,它只是一種生活方式。”何靜說,創造歷史后,她被外界貼上很多標簽,但她不喜歡標簽,“何靜是誰?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至于無氧登頂14座高峰的歷史,“如果能給更多人種下一顆種子,就是它的意義,但于我而言,我只是夠幸運地完成了一件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本報北京1月12日電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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