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榮持勤
再來說說四間門面,這四間帶著木門、木隔扇的樓房,其二層還向外伸出了半米左右;若要說這房屋的外觀,想來在建造年頭肯定是比較新型、時髦的——它是著名工商業者榮鄂生的祖宅,其父榮椿年曾是榮氏族長,也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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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 年,榮鄂生因看著榮巷地區路政“極簡陋,榮巷街猶為狹窄,兩側有數處凸出街心,街容參差不齊”;由此動了整治的念頭,兄弟倆“首先將老宅沿街平屋拆進重建,街容稍改觀”(榮鄂生《思庵行年隨錄》1926年)。這就是此樓的身世,及它今日狀貌的由來(門面比東隔壁縮進了一間屋)。不過就是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雖已歷經百年,這四間樓房與它周圍的街屋相比,還是較為規整、像樣的。
這弄中的宅邸,后來給了鄂生的哥哥榮吉人,再后來他兄弟倆懷抱實業救國的志向,投身于民族工業創建,去外地發展了。最后全家移居上海,這里便成了出租屋。榮家宅邸院落較大,內有光漆地板的樓房,也有一般的平屋,租給了“七十二家房客”。
必須多說幾句關于榮鄂生的人和事,榮鄂生有文化,好學習,行事謹慎,日常多做少說,或只做不說,處世低調。 大部分(榮巷)人 對這位實干家的了解,只是止于“風聞”,而不知其詳。鄂生出身書香門第,自幼接受良好的儒學教育,畢業于南京兩江師范學堂。
他畢業后被開原鄉公所招聘為學務委員,這是一個“推廣地方小學教育”的職務。那時,19歲的鄂生或是在惠山之麓鄉公所租借的民房里辦公,或是奔波在漫漫的鄉間小路、山間坡道上,早出晚歸,隨帶一個布兜,雨天則多一把油布傘,彼時還沒有開原路、錢榮路,更沒有公交車、電動自行車,外出辦事全靠兩條腿,雨天是一路泥濘,熱天一身汗水。這里得插一句,鄂生先后來生“集款開筑由榮巷至山北錢橋之通車支路”(榮鄂生《思庵行年隨錄》1924年),那是1924年的事了。就這樣“在惠山南北籌設鄉立小學數處:山南河埒口就雷尊殿改建第一小學,丁巷關帝殿改建第二小學,山北錢橋鎮設第三小學,藕塘橋設第四小學”‘(榮鄂生《思庵行年隨錄》1912年)。籌建校舍,延聘教師,籌集經費、采辦教具……一切都是從零開始。榮鄂生初涉社會就為榮巷地區的文化普及教育工作,作出了開創性的貢獻。
受德生兄弟的邀請,榮鄂生“跳槽”去了榮氏三新公司工作,從茂新面粉廠文牘兼稽核做起,直至申新三廠副經理、申新六廠經理等職務,后來還在申新七廠經理任上,將這家工廠辦成了申新系統唯一的紡織染全能型的企業。他在從業四十多年里,曾兩次隨榮德生赴北京出席全國實業會議,協助榮德生建立公益、競化等多所小學和公益工商中學,創建大公圖書館和梅園;參與建筑開原路……成為德生兄弟創業的得力助手。
除此之外,榮鄂生還創辦了“開原電燈公司”。說到這“開原電燈公司”,身為榮巷居民的一分子,一個電能的享用者,長期以來在我的心底,始終存有一份感激之情,卻無處訴說表達。雖然跟鄂生長輩無緣晤面,不知先生面長面短,但每天亮燈的那一刻,終見一個不凡的身影相伴一旁,叫我思念,遙想連綿……后來才知道,原來那是鄂生前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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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能的引進,讓小鎮的居民迎來了光明,享受了方便;也讓小鎮提前跨入了一個時代。說來也是幸運,我這個榮氏后生,自來到人間從躺在搖籃里那刻起,兩眼便有了可觀望的燈光。入學后,每天黃昏按下開關,瞬間光輝即播撒滿屋。這時,我默誦著母親教給的“一粒谷,濺到滿間屋”的俚語,抬眼凝視明亮的光輝——那來無影、去無蹤的電,是多么的神奇!燈光照遍室內角角落落,在桌子上讀書、寫字,清晰無比,蠅頭小字,一覽無遺——我沒有油燈照明諸多不便的體驗,私底下還以為各地全跟榮巷小鎮一樣都有電光照明。父親告訴我,電是從常州“通”來的;當我能認讀電表匣封條上“開原電燈公司”的字樣時,則已是后來,那六個字一直烙印在我的腦中……其實,榮巷周邊一些地區和村莊,是解放后才先后通電亮燈的。
“有電和沒電是兩個時代”。有媒體這樣評論電力在推動社會發展中的作用。我想:榮巷鎮通電的那天(晚),肯定是眾人雀躍,額手稱慶,場面歡騰,好比歡慶一個重大的節日——大家熱烈感謝開原電燈公司帶來的科技之光、文明之光!
讀了《思庵行年隨錄》,才知道是鄂生先生創辦了“開原電燈公司”,而且他當初引進電能不單是為了方便鎮上百姓,更慮及周邊農田的灌溉。“余所籌設之開原電燈公司,系購用戚墅堰電廠2300V高壓電。另用方棚變壓之,故供應燈電外,可另供應馬達電,以為灌溉田畝及小工藝動力之需,此設施於地方上極有益處”(《思庵行年隨錄》1926年)。鄂生先生積極引進新事物、新科技,完全是為了造福鄉梓。
從1924年起,榮巷鎮區便通了電,居民夜間有了電燈照明——這在蘇南鄉村是比較早的。它反映了鄂生先生創建電燈公司項目理念的先進性。但人們卻并不知道,鄂生先生個人為此花費了幾多的心思和精力。
有句無錫話叫“看人挑擔不吃力”,欲為大眾辦好事,絕不是常人想象的那么輕松、簡單,就是“為開原電燈公司辦登記事”此類小事,也“頗費周折”,可見彼時辦事機構官僚風氣之盛,辦事效率之低下。平時線路的維護更是不易,“開原電燈公司之紫銅路線有數處被割斷。竊去銅線若干”(《思庵行年隨錄》1940年)。這樣的竊割路線事故屢次發生,甚至鄂生先生的從弟“為支持開原電燈公司事務,斷電期間維護線路……遭地方歹人擊傷頭部”。為了把好事辦好,一邊是煞費苦心,一邊卻事發頻頻,令人防不勝防。好在“吾鄉電流漸見推廣,際此旱天,電氣馬達打水簡便,而有助于農田者。至大池灣一帶亦早經永吉族侄及郁榮寶等發起,成立電灌站矣”(《思庵行年隨錄》1942年)。有煩惱,也有成效,終算讓鄂生先生略感欣慰——這場景,才是他辦電的初心呀!
前人種樹,后人乘涼。至今我才知道鄂生先生創辦開原電燈公司的前后經歷,及諸多的煩心事。而當年的我等,生在福中卻不懂得知福、惜福;到現在,向鄂生先生等前輩當面道一聲“謝謝”的機會,也已經沒有了!
鄂生先生除了在申新公司工作,自己創辦開原電燈公司之外,還有一件事值得一講,就是建造別業“小蓬萊山館”。早在民國元年,鄂生先生跟隨德生先生一起赴京參加民國政府召開的第一次全國工商會議,回來后德生先生寫了一本《無錫之將來》的小冊子,里邊第一次對無錫的城市建設作出了具有卓識遠見的規劃,還提出應利用得天獨厚的太湖山水,開發風景資源,讓“湖光山色愈益壯麗”。從1912年起,榮德生便率先規建梅園,到1916年落成開園,帶動了錫商的建園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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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鄂生先生四十歲。他在常州辦紗廠五年,經濟上已有一定的能力,便“開始規建小蓬萊山館別業於太湖口中犢山”;一年后竣工。具體的購地、規劃、建造過程,未見文字。當年雙十節,鄂生兄弟合宴賓客于山館醉樂堂。
想當年,小蓬萊山館山水相依,四時景色不同,然而歲月滄桑,當年山館風姿,我們現在已是無從領略。但查閱資料可知其勝境:“獨中犢山之巔屋舍儼然,超出塵劫之外”,“面太湖而背萬頃堂,三山為門戶,黿渚作屏障,七十二峰隱見于煙波浩渺中。縱目四顧,心曠神怡,絕塵世間之樂,無有逾此者”(邑耆孫北萱文)。
還有一些文友賦聯稱頌:“勝景擬蓬萊樓閣四圍臨萬頃;虛堂涵水月湖天一角接三山”—(章百熙)。
“杰閣聳重霄,此間為范蠡故鄉,莫以西湖比西子;環山輸積翠,所居有項王翊戴,儼如中岳砥中流”(華藝三)。
“水鏡錦洄,山屏綺合;云移歸鶴,雨咽潛蛟”(葉楚傖)。
解放后,因建造太湖工人療養院,山館的部分建筑已不存在了,但“小蓬萊山館”的門頭尚在,中犢山西中峰上“醉樂堂”茶室依舊,它是別業的主體建筑,石墻黛瓦,雕花格窗,民國風范依然……山館的靚麗美景,只能憑借這些精妙的文字,由人們展開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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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蓬萊山館雖小,但玉樓瓊宇,煙波云濤,似人間仙境。如果把鋪展在東、滸兩山的梅園,跟踞于水波之中的小蓬萊山館相比,前者好比是大家閨秀,后者則如同小家碧玉,但它們共同扮靚了無錫的湖光山色!
1951年,鄂生先生將小蓬萊山館私家園林,無償獻贈國家。
小蓬萊山館是鄂生先生在太湖山水圖軸上描繪的精彩一筆,其鬧中取幽的環境,讓游人擊節贊嘆,沉醉其中!
鄂生先生事業稍成,不炫富、不圖個人享樂,卻把榮巷地區的發展、進步牢記心頭,他創辦電燈公司,建設太湖風景別業,造福鄉梓,理念超前;這些也是他個人創業史上閃光的亮點。我們后人感恩在心,耿耿不忘!
今天扯扯老空,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許多人事早已沉沒于歷史的煙塵里……但有的人,有的事,就如陳芝麻,“炒”著聞起來,還余香不絕……這些人、事,我輩不該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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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榮持勤,梁溪榮氏春益支人,老三屆。中學畢業后下鄉務農,回城后在旅游部門工作。退休后,參加榮巷古鎮歷史文化(梁溪榮氏家屬史)研究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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