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手機響起時，我正在公司加班改第三版設(shè)計方案。
“您好，請問是沈雅靜女士嗎？這里是彩云行旅行社，想對您母親林秀華女士的麗江之旅做個回訪。”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日歷：“我媽媽不是應(yīng)該上周就回來了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變得遲疑：“什么？林女士沒有回家嗎？她……她十天前就離團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fā)抖。
“離團是什么意思？”
“就是……第五天早上，她帶著行李獨自離開了，說后續(xù)行程不跟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十天。母親已經(jīng)失聯(lián)十天。
而這是我第一次知道。
01
母親退休那天，我送了她一束向日葵。
她抱著花，眼睛笑得彎彎的：“總算能出去看看了。”她選了麗江，說那是她年輕時就想去的遠方。
“媽，我陪你去吧？”
“你工作忙，媽跟團，安全得很。”她拍拍我的手，“別擔(dān)心。”
我?guī)退帐靶欣睢Ｋ渥永锶撕脦妆舅孛璞竞豌U筆。
“還畫畫？”
“看到好看的風(fēng)景，就想畫下來。”她說這話時，眼神里有種我許久未見的光亮。
送她去機場那天，她穿著新買的碎花連衣裙，像個即將春游的孩子。
“每天給我發(fā)消息，報平安。”
“知道啦，小管家婆。”她擁抱我，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頭幾天，她確實每天發(fā)照片。
古城青石板，四方街人流，玉龍雪山的云。還有一張她在民宿院子里的自拍，背后是一片開得正盛的向日葵。
“像不像媽媽種的那些？”她問。
第四天晚上，她打來視頻電話。背景是客棧房間，她看起來有些疲憊。
“今天爬山累了？”我問。
“還好。”她頓了頓，“同屋的唐阿姨人挺好，我們聊了很多。”
“聊什么了？”
“就是些家常。”她笑笑，“不早了，你快休息。”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通話。
接下來的幾天，她沒再發(fā)消息。我以為她玩得忘了，或是信號不好。
直到那通回訪電話打來。
我立刻撥打母親的手機。
關(guān)機。一直都是關(guān)機。
打給父親——他五年前病逝后，母親就獨自生活。打給親戚，沒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我翻看聊天記錄，最后一條停留在一周前：“媽媽一切都好，勿念。”
那是她慣用的語氣，但我現(xiàn)在看著，每個字都透出陌生感。
連夜訂了最早飛麗江的機票。
在機場等候時，我不斷刷新手機，希望突然跳出她的消息。
沒有。什么都沒有。
飛機掠過云層時，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恐懼如此具體。
母親不是會無故失聯(lián)的人。
退休前她是中學(xué)老師，做事一板一眼，出門買菜都會告訴我?guī)c回來。
這十天，她在哪里？
空乘送來飲料，我接過水杯時手在抖。
鄰座的阿姨關(guān)切地問：“姑娘，不舒服？”
我搖頭，卻說不出話。
如果母親出了意外……
我不敢想下去。
飛機降落時，麗江下著小雨。
我拖著行李箱沖出機場，打車直奔旅行社提供的地址。
古城禁止車輛進入，我在雨中拖著箱子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
行李箱輪子卡在縫隙里，我用力一拉，箱子倒下，東西散了一地。
蹲在地上收拾時，雨水混著淚水往下流。
一個路人幫我扶起箱子：“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擦干臉站起來。
必須找到她。
無論如何。
02
“彩云行旅行社”的招牌在巷子深處。
推門進去時，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前臺是個年輕女孩，正在玩手機。見我進來，她抬頭：“報名旅游？”
“我找許勇經(jīng)理。關(guān)于我母親林秀華的事。”
女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許經(jīng)理在開會，您稍等。”
我在狹小的等候區(qū)坐下，墻上是各種旅游宣傳照。
笑容燦爛的游客，藍天白云，古城夜景。每一張都像在諷刺我此刻的心情。
等了近半小時，里間的門開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穿著 Polo 衫的男人走出來，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您是？”
“沈雅靜。林秀華的女兒。”
許勇的表情變得復(fù)雜。他示意我進辦公室。
房間不大，堆滿了文件和宣傳冊。他在辦公桌后坐下，雙手交握。
“關(guān)于您母親的事，我們也很遺憾。”
“遺憾？”我盯著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她現(xiàn)在還沒回家？”
許勇嘆了口氣：“行程第五天早上，在束河古鎮(zhèn)的客棧，林女士提出要離團。”
“理由呢？”
“她說身體不太舒服，想自己調(diào)整幾天，后面的行程就不跟了。”
“你們就讓她一個人走了？”
“沈小姐，成年游客有權(quán)利中途離團。我們確認過她的身體狀況，她堅持要留下。”
許勇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這是她簽的自愿離團聲明。”
我接過那張紙。確實是母親的筆跡，簽名的力道很重，像在刻意強調(diào)什么。
“她有沒有說要去哪里？”
“沒有。只說不跟團了，行李也帶走了。”
“你們之后聯(lián)系過她嗎？”
“三天后我們打過電話，想詢問她是否安全，但手機關(guān)機了。”
許勇的眼神有些躲閃：“按照流程，我們報了警，但警方說成年人短期失聯(lián)不夠立案標準。”
“不夠標準？”我提高聲音，“現(xiàn)在已經(jīng)半個月了！”
“我知道您著急。”許勇站起來，“這樣，我給您看看當(dāng)時的監(jiān)控。”
他打開電腦，調(diào)出一段模糊的視頻。
清晨六點多，客棧門口。母親拖著行李箱走出來，步伐穩(wěn)健，不像是生病的樣子。
她站在路邊，似乎在等什么。
一輛白色面包車駛?cè)氘嬅妫Ｏ隆Ｄ赣H和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后把行李放上車，自己也坐了進去。
視頻到這里結(jié)束。
“這輛車你們查過嗎？”
“車牌太模糊，看不清。”許勇?lián)u頭，“警方也調(diào)了附近監(jiān)控，但出了古鎮(zhèn)就沒拍到了。”
我盯著定格畫面里母親上車的背影。
她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淺灰色外套，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那個側(cè)影看起來堅定，甚至有些決絕。
“離團前一晚，她有什么異常嗎？”
許勇想了想：“導(dǎo)游說，那天晚上她沒和大家一起吃晚飯。同屋的唐阿姨說她們聊了很久。”
“唐阿姨的聯(lián)系方式你有嗎？”
“這是客人隱私……”見我眼神不對，他改口，“我?guī)湍鷨枂枴！?/p>
他打了幾個電話，最后抄給我一個號碼。
“唐玉怡女士。她也是那個團的。”
我接過紙條：“團里其他人呢？有沒有人看到什么？”
“都問過了，都說林女士人很好，但不太愛說話，經(jīng)常自己一個人畫畫。”
畫畫。素描本。
我想起母親行李箱里的那些畫具。
“她畫了什么？”
“這個……不太清楚。”許勇看了看表，“沈小姐，我還有個會。”
我站起來：“我會一直找，直到找到她為止。希望你們旅行社也能真正配合。”
“我們一定盡力。”他送我到門口，猶豫了一下，“沈小姐，麗江這個地方……有時候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但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去了。
走出旅行社時，陽光刺眼。
我握著那張寫著唐阿姨號碼的紙條，站在古城喧囂的街道中央。
人來人往，歡聲笑語。
沒有人在意一個失聯(lián)的母親，一個快瘋掉的女兒。
我撥通了唐阿姨的電話。
03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
“請問是唐玉怡阿姨嗎？我是林秀華的女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
“唐阿姨？”
“我在。”她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你媽媽……她還沒回家？”
“您知道些什么，對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到輕微的關(guān)門聲。
“孩子，有些話不方便在電話里說。”
“那我見您。您在哪兒？”
“我在昆明，剛回來不久。”她頓了頓，“你媽媽是個好人，她……她可能是想幫人。”
“幫誰？怎么幫？”
“我不能多說。”她的聲音里帶著恐懼，“那些人……很危險。你媽媽讓我什么都別說，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哪些人？”
“我真的不能說。”她快要哭了，“對不起，姑娘，你去找警察吧。”
電話被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jīng)關(guān)機。
站在古城派出所門口，我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接待我的警察三十多歲，聽我說完情況后，眉頭皺了起來。
“林秀華，六十二歲，離團十五天？”他翻看著記錄，“這個案子我知道，旅行社報過。”
“現(xiàn)在能立案嗎？”
“按規(guī)定，成年人失聯(lián)要滿三個月，除非有證據(jù)表明可能遭遇危險。”
“她同屋的唐阿姨說，她可能卷入了危險的事情！”
“具體是什么危險？有證據(jù)嗎？”
我啞口無言。
警察嘆了口氣：“這樣吧，我?guī)湍悴椴樽罱挠涗洠纯从袥]有符合特征的失蹤人員或意外事件。”
他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搖頭：“沒有。古城每天客流量幾萬人，一個人想‘消失’很容易。”
“容易？”
“只要她不使用身份證住宿，不用手機，不聯(lián)系家人。”警察看著我，“如果她是自愿的，那就更難找了。”
“她不會自愿失聯(lián)！”
“您確定嗎？”警察的眼神很銳利，“有時候，老人退休后會做一些家人不理解的事。旅游散心，甚至……開始新的生活。”
“我媽不是那種人。”
“所有人都這么說。”他合上記錄本，“我們會留意，但建議您自己也多找找。去她可能去過的地方問問。”
走出派出所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古城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酒吧開始傳出歌聲。
我找了個便宜的客棧住下，房間很小，窗戶對著另一面墻。
躺在床上，我打開手機相冊，一張張翻看母親的照片。
最后那張在向日葵前的自拍，她笑得很開心。
可是現(xiàn)在看，那笑容里似乎藏著什么。
她穿著那件碎花連衣裙，手里拿著素描本。
等等。
我放大照片。她手里的素描本，封面是深藍色的，右下角有個不起眼的標志。
像是某個店家的 logo。
我坐起來，把照片發(fā)到電腦上繼續(xù)放大。
那是一個簡筆畫的向日葵圖案，下面有一行小字，但太模糊看不清。
也許這是線索。
母親在麗江買了素描本，而且可能不止一本。
賣銀飾的阿婆說母親買了很多素描本和鉛筆。
那家店在哪里？
我打開地圖，搜索麗江古城內(nèi)的文具店、畫材店。
有十幾家。
明天一家家去找。
窗外傳來游客的歡笑聲，有人在唱《小寶貝》。
我閉上眼睛，想象母親走在這些街道上的樣子。
她會在哪里？
為什么選擇留下？
唐阿姨說的“那些人”，究竟是誰？
一夜無眠。
04
清晨六點，古城還沒完全醒來。
我打印了一沓尋人啟事，沿著母親原定行程的路線走。
束河古鎮(zhèn)的客棧，老板娘對母親有印象。
“那位阿姨很安靜，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畫畫。”
“畫什么？”
“喏，就那些向日葵。”老板娘指著院角的花圃，“她說這花有生命力。”
“她離團那天早上，您看到什么了嗎？”
老板娘想了想：“她拖著箱子走得很早，我沒見到。不過前一晚，有個男人來找過她。”
我心頭一緊：“什么樣的男人？”
“五十多歲，穿著普通，說是什么藝術(shù)協(xié)會的，想看看她的畫。”
“藝術(shù)協(xié)會？”
“麗江這種地方，搞藝術(shù)的很多。”老板娘笑了笑，“那位阿姨畫得確實不錯。”
“您知道是哪個藝術(shù)協(xié)會嗎？”
“這就不清楚了。”她搖搖頭，“不過那人說話帶點本地口音。”
我在客棧門口貼了尋人啟事，繼續(xù)前往下一個地點。
玉龍雪山游客中心，工作人員翻看了記錄。
“那天的團，確實有位六十多歲的女士提前離團了。導(dǎo)游還確認過她的身體狀況。”
“她在這里有什么異常嗎？”
“就是不太愛說話，別人拍照，她畫畫。”
“畫雪山？”
“嗯，但畫得很快，好像……”工作人員努力回憶，“好像不是在畫風(fēng)景，是在畫人。”
“畫人？”
“雪山背景前，有很多游客嘛。她好像在畫人群。”
這個細節(jié)讓我困惑。母親喜歡畫靜物和風(fēng)景，很少畫人物。
離開游客中心，我坐上前往古城的公交。
車窗外的風(fēng)景飛速后退，山川田野，美得不真實。
這樣的地方，母親怎么會失蹤？
回到古城，我開始一家家找畫材店。
前五家都說沒見過母親。第六家是個小巷深處的老店，老板正在裱畫。
“您見過這位阿姨嗎？”我拿出手機照片。
老板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了看。
“有點印象。她來買過幾次素描本，說要厚一點的，紙張要好。”
“她有沒有說用來畫什么？”
“說畫麗江的‘真實樣子’。”老板笑了，“游客不都畫美景嘛，她說要畫點不一樣的。”
“她還買了什么？”
“鉛筆，橡皮，還有一套彩色鉛筆。”老板從柜臺下拿出一個本子，“喏，她在我這兒買的本子都有這個標志。”
正是照片上那個向日葵 logo。
“這個標志是什么意思？”
“我店里的定制款，叫‘向陽冊’。”老板有些自豪，“很多來寫生的客人都喜歡。”
“她最后一次來是什么時候？”
老板翻看記錄：“大概……兩個月前？買了三本素描本，說可能要用很久。”
兩個月前。離團后。
母親還在麗江，而且還在畫畫。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既安心又恐懼。
她活著，但為什么不見我？
離開畫材店，我在古城漫無目的地走。
路過一家銀飾店時，我想起賣銀飾的阿婆，便走進去詢問。
店里的年輕姑娘搖頭：“我奶奶今天不在，去鄉(xiāng)下喝喜酒了。”
“她之前說見過我媽媽。”
“哦，你說那位買很多鉛筆的阿姨啊。”姑娘想了想，“奶奶說她每天都路過，有時會進來看看，但很少說話。”
“每天都路過？從哪個方向來？”
“從南門那邊。”姑娘指了個方向，“不過最近沒看到了，可能離開了吧。”
南門。
我朝那個方向走去，一路詢問路邊商鋪。
有的說有點印象，有的搖頭。
直到一家賣蠟染的店鋪，老板娘看了照片后說：“這位阿姨我見過幾次，背著畫夾，往那邊的巷子去。”
她指的是一條更偏僻的小巷，游客很少走到那里。
我走進巷子，兩邊是些老民居，有些改成了客棧。
快到盡頭時，看到一家民宿，招牌上寫著“棲云居”。
院子門半掩著，里面?zhèn)鱽砹魉暋?/p>
我推門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精致的納西風(fēng)格院子，中間有小水池，周圍種滿了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墻邊那片向日葵，開得正盛。
金黃的花盤朝著陽光，和母親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一個男人從屋里走出來，四十多歲，穿著簡單的棉麻衣服。
“住宿？”他問，聲音平穩(wěn)。
“我……看看。”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他點點頭，繼續(xù)給花澆水。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向日葵，突然想起母親種在陽臺上的那些。
每年夏天，她都會細心照料，說向日葵最懂人心。
“你也喜歡向日葵？”男人突然問。
“我媽媽喜歡。”我頓了頓，“她來過這里嗎？”
男人澆水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多客人都喜歡這些花。”
“她叫林秀華，六十二歲，可能背著畫夾。”
他直起身看我，眼神深邃：“你是她什么人？”
“女兒。我在找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抱歉，沒印象。”
但那一刻，我總覺得他知道些什么。
“這里還有房嗎？”我改變策略，“我想住幾天。”
“有。”他放下水壺，“一天八十，不含早。”
“我住一周。”
他帶我看了房間，干凈簡單，窗外正對著那片向日葵。
辦理入住時，我看到登記簿上近幾個月的記錄。
隨手翻看，忽然停住。
有一個熟悉的筆跡，在某一頁的角落，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和母親在家的記事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我抬頭，男人正在整理鑰匙，沒有看我。
“您貴姓？”
“姓林，林海。”
“我也姓林。”我說，“也許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他笑了笑，很淡。
那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
母親一定來過這里。
也許，她還在這里。
05
住在棲云居的第三天，我已經(jīng)把古城走遍了。
尋人啟事貼了又被人撕掉，酒吧老板說影響市容。
警方那邊依然沒有進展，只說會“持續(xù)關(guān)注”。
許勇旅行社的電話越來越難打通，接通了也是敷衍。
唐阿姨的手機一直關(guān)機，仿佛從未存在。
只有林海老板，每天安靜地打理院子。
他話很少，但會在傍晚泡一壺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有時我會和他聊幾句。
“您在這里開店多久了？”
“十年。”
“見過很多來來往往的客人吧？”
“嗯。”
“有沒有客人住很久的？”
他看了我一眼：“最長住過半年，一個寫小說的。”
“不是為了旅游，而是……為了別的事留下的呢？”
茶壺里的水開了，蒸汽裊裊上升。
“麗江是個神奇的地方。”他緩緩倒茶，“有人來療傷，有人來逃避，也有人來找自己。”
“我媽媽呢？她可能在找什么？”
林海遞給我一杯茶：“也許你可以問問自己，她退休后最需要什么。”
我接過茶杯，溫?zé)岬挠|感。
母親退休前半年，父親去世五周年。
她很少提起，但我知道她還沒完全走出來。
“我爸走后，她一直很堅強。”我說，“但有時夜里，我會聽到她在房間小聲說話。”
“和誰說話？”
“可能是我爸的照片。”
林海沉默地喝茶。
夕陽給院子鍍上一層金色，向日葵的花盤微微低垂。
“她畫畫很好。”我繼續(xù)說，“年輕時想考美院，但因為家里條件不好，讀了師范。”
“很多人都有未實現(xiàn)的夢。”
“退休時她說，終于有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了。”我握緊茶杯，“所以她來麗江，帶著素描本。”
“你找到她畫的東西了嗎？”
我搖搖頭：“行李都帶走了，家里什么也沒留下。”
其實我撒了謊。
來麗江前，我仔細檢查過母親的房間。
在衣柜最底層，有一個帶鎖的舊箱子。
我試了所有可能的密碼——父親生日，我的生日，他們的結(jié)婚紀念日。
都不對。
那個箱子現(xiàn)在還在家里，像一個沉默的秘密。
“也許她畫完了想畫的東西，就會回來。”林海說。
“您真的沒見過她嗎？”我直視他的眼睛。
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向日葵。
“每天都有很多人來麗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回避，又像是提醒。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坐在窗前畫畫。
畫那些向日葵，畫這個院子。
筆觸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母親的風(fēng)格——她習(xí)慣用短促的線條，喜歡在暗處留一點光。
畫到一半，我停下來。
母親教過我畫畫，但我不及她十分之一。
她說：“畫畫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
那時我不懂。
現(xiàn)在可能懂了。
第四天，我去找了許勇最后一次。
他顯得很煩躁：“沈小姐，我真的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那輛車，白色面包車，車牌一點都看不清嗎？”
“監(jiān)控就那個質(zhì)量。”
“司機呢？長相？”
“戴著帽子，看不清。”許勇站起來，“我建議你接受現(xiàn)實，也許你媽媽就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不會的。”我也站起來，“她不會這樣對我。”
“人都可能會變。”他的眼神復(fù)雜，“尤其是在這個年紀。”
離開旅行社時，我在門口遇到一個送水的工人。
他聽到我和許勇的對話，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那輛白車……我好像見過。”
我猛地轉(zhuǎn)身：“在哪兒？”
“經(jīng)常停在古城南門外的停車場，司機是個瘦高個，右臉有疤。”
“您確定？”
“不確定，就是有點像。”他匆匆走了。
南門。又是南門。
我立刻趕往南門外的停車場。
很大，停滿了旅游大巴和私家車。
我問管理員，他說每天車流量太大，記不清。
但提到右臉有疤的司機，他想了想：“好像有這么個人，開輛舊面包車，有時拉散客。”
“他叫什么？住哪里？”
“這我哪知道。”管理員擺擺手，“這種黑車司機，麗江多了去了。”
我在停車場等了一下午。
白色面包車很多，但沒有右臉有疤的司機。
黃昏時，我疲憊地回到棲云居。
林海正在喂池子里的錦鯉。
“今天有收獲嗎？”他問。
“沒有。”我坐在石凳上，“有時候我覺得，我永遠找不到她了。”
錦鯉爭搶食物，水面泛起漣漪。
“你媽媽那天上車的監(jiān)控，你看仔細了嗎？”林海突然問。
“看了很多遍。”
“她帶了幾件行李？”
“一個行李箱，一個隨身包。”
“畫夾呢？”
我愣住了。
監(jiān)控畫面在腦海中回放——母親拖著行李箱，背著雙肩包。
但沒有畫夾。
她那么愛畫畫的人，離團時沒帶畫夾？
“也許放在箱子里了。”我說。
“畫夾通常不會裝箱，容易壓壞。”林海撒完最后一點魚食，“除非，她不打算畫畫了。”
“或者……”一個念頭浮現(xiàn)，“畫夾已經(jīng)不在她手里了。”
林海看著我，沒有說話。
但我們都明白那個可能性——畫夾可能留下了線索，或者，成為了某種交換。
那晚我夢見了母親。
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海中，背對著我畫畫。
我想喊她，但發(fā)不出聲音。
她畫完了，轉(zhuǎn)身，手里拿著的卻不是畫，而是一把鑰匙。
她朝我笑了笑，把鑰匙扔進花叢。
我驚醒過來，滿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院子里的燈還亮著。
我起身喝水，看到林海房間的燈也亮著。
這么晚了，他也沒睡。
透過窗簾的縫隙，我看到他在桌前做什么，很專注的樣子。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我們隔著兩個窗戶，靜靜對視了幾秒。
他先移開目光，拉上了窗簾。
我回到床上，心跳加速。
林海一定知道什么。
但他為什么不說？
06
在麗江的第三個月，秋天來了。
古城的銀杏開始變黃，游客換了一茬又一茬。
我的積蓄快用完了，公司催我回去上班的電話越來越頻繁。
“雅靜，你再不回來，職位真的保不住了。”
“那就辭了吧。”我說。
掛掉電話，我看著院子里的向日葵。
有些花已經(jīng)開始凋謝，但新的花苞還在不斷長出。
母親依然杳無音信。
警方終于正式立案，但調(diào)查進展緩慢。
他們說，成年人自愿失聯(lián)的案例很多，尤其是一些老年人，會突然“叛逆”地開始新生活。
我不相信。
母親不是那樣的人。
但時間一點點侵蝕我的信心。
也許許勇是對的，也許警察是對的。
也許母親真的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不想被打擾。
這個念頭讓我心痛，但也讓我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
如果找到她，她不愿意跟我回家，我該怎么辦？
一天下午，我收到一個快遞。
是從家里寄來的，寄件人是我自己——來麗江前設(shè)置的自動寄送。
里面是母親那個帶鎖的箱子。
附言：“三個月了，也許該打開看看。”
我抱著箱子坐在房間地板上。
密碼鎖是三位數(shù)的。
我試了所有重要的數(shù)字組合，都不對。
最后，我疲憊地靠在墻上，隨手撥了“620”——母親的生日。
咔噠。
鎖開了。
我愣住，然后苦笑。原來最簡單的最容易被忽略。
打開箱子，里面沒有貴重物品。
只有一些舊照片，父親的信，我的成長記錄。
還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封面是空白的，但翻開第一頁，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麗江。
但不是游客看到的麗江。
第一幅：古城清晨，清潔工在掃地，背影佝僂。
第二幅：酒吧街深夜，醉倒的年輕人，霓虹燈照著他的臉。
第三幅：菜市場，賣菜的老阿媽手上有深深的皺紋。
第四幅：客棧院子，一個小孩在哭，母親在遠處晾衣服。
每一幅都充滿細節(jié)，充滿情感。
母親畫的不是風(fēng)景，是生活。
是本該被看見卻被忽略的生活。
翻到中間，畫風(fēng)開始變化。
出現(xiàn)了人物特寫，而且有文字標注。
“唐玉怡，六十五歲，兒子欠債，被迫參加‘投資會’。”
“傅滿囤，七十歲，盲人，退休金被騙光。”
“劉建軍，五十八歲，下崗工人，相信‘藝術(shù)品投資’能翻身。”
這些名字，這些故事。
唐玉怡——正是母親同屋的阿姨。
我的手開始顫抖。
繼續(xù)往后翻，最后一頁不是畫，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
“今日又被拉去聽課，地點換到了民居，更隱蔽。”
“他們宣稱投資少數(shù)民族藝術(shù)品，年化收益300%，明顯是騙局。”
“唐姐被威脅，如果退出就告訴她兒子欠債的事。”
“傅大爺眼睛看不見，他們利用他的信任。”
“我必須留下證據(jù)。已聯(lián)系不到外界，手機被監(jiān)控。”
“如果被發(fā)現(xiàn)，可能會很危險。但這些人需要幫助。”
文字在這里中斷。
最后一句話是：“靜兒，如果看到這個，不要怪媽媽。有些事情必須有人做。”
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是她失聯(lián)的那天。
我捧著素描本，淚水模糊了視線。
原來如此。
原來她不是失聯(lián)，是在臥底。
在搜集一個傳銷組織的證據(jù)。
那個白色面包車，那個藝術(shù)協(xié)會，那些“危險的人”。
一切都對上了。
唐阿姨的恐懼，許勇的欲言又止，林海的沉默。
他們可能都知道一些，但都不敢說。
因為那個組織可能就在周圍，在監(jiān)視。
我突然想起林海問的那個問題：“畫夾呢？”
素描本在這里，那畫夾在哪里？
也許在那些人手里，也許已經(jīng)毀了。
但母親留下了最關(guān)鍵的證據(jù)。
我擦干眼淚，把素描本小心收好。
必須報警，但這次不能去派出所。
那些人可能已經(jīng)滲透了。
我想起林海。他在這里十年，應(yīng)該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對我母親的事，明顯有所保留。
傍晚，我拿著素描本來到院子。
林海正在修剪向日葵的枯葉。
“林老板，我想給你看樣?xùn)|西。”
他轉(zhuǎn)過身，看到我手里的素描本，眼神變了。
“你找到了。”
“你知道這是什么？”
他放下剪刀，示意我坐下。
“兩個月前，有個阿姨經(jīng)常來院子里畫畫。她畫這些向日葵，但畫得很急，好像在趕時間。”
“是她嗎？”我拿出母親的照片。
林海點頭：“但她讓我叫她吳老師，說真名不方便。”
吳——母親姓林，名秀華。吳是父親的姓。
“她什么時候來的？”
“大概每周兩三次，每次一兩個小時。畫完就走，很少說話。”
“持續(xù)了多久？”
“一個多月。然后突然就不來了。”
“最后一次來是什么時候？”
林海想了想：“大概六周前。那天她畫到一半，接到一個電話，臉色變得很不好。匆匆收拾東西走了，還落下了一支筆。”
他起身回屋，拿出一支鉛筆。
很普通的2B鉛筆，但尾端有用小刀刻的記號——一朵向日葵。
母親的習(xí)慣。
“這支筆能給我嗎？”
林海遞給我：“她住在隔壁巷子的一個老院子里，但具體哪間不清楚。”
“您怎么知道？”
“有一次她離開，我正好出門辦事，看到她進了那條巷子。”林海停頓了一下，“那條巷子很偏，住的都是老住戶，很少有游客。”
“您沒跟過去看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林海看著遠方，“在麗江，學(xué)會不過問太多，才能活得長久。”
“但這關(guān)系到人命！”我提高聲音。
林海沉默了很久。
“那條巷子17號，門口有棵石榴樹。”他終于說，“但你要小心，那里進進出出的人……不太對勁。”
“怎么不對勁？”
“有時候白天關(guān)門閉戶，晚上卻很多人。而且那些人神色緊張，不像普通住戶。”
我握緊素描本和鉛筆。
“我要去。”
“現(xiàn)在不行。”林海看看天色，“等明天白天，我陪你去。”
“為什么？”
“因為今晚，他們已經(jīng)知道你在這里了。”
我渾身發(fā)冷：“什么？”
林海指向院門外的巷子：“從下午開始，有兩個人在那里轉(zhuǎn)悠，不住這邊看。”
我透過門縫往外看，果然有兩個男人在巷口抽煙，不時瞥向這邊。
“你怎么不早說？”
“說了只會讓你更害怕。”林海平靜地說，“今晚你住我隔壁房間，我們輪流守夜。”
“他們敢進來？”
“不知道。但小心為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素描本抱在懷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向日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隔壁房間，林海沒有睡。
我聽到他輕輕走動的聲音，還有低低的嘆息。
凌晨三點，我聽到院門外有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我屏住呼吸。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去。
林海敲了敲我的門：“沒事了，睡吧。”
但我再也睡不著。
母親就在不遠處的巷子里。
而她所處的環(huán)境，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危險。
07
天剛亮，我就起床了。
林海已經(jīng)在院子里，正在檢查門鎖。
“他們沒進來。”
“但來過。”我看到門縫下有一張紙條。
撿起來，上面打印著一行字：“別多管閑事。”
沒有落款。
林海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撕碎扔進垃圾桶。
“他們知道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我該怎么做？”
“報警，但不要找本地派出所。”林海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在昆明市局，可以信任。”
“為什么不能找本地？”
“那個組織能在麗江存在這么久，可能有人提供保護。”
我心頭一沉。
“那你為什么幫我？不怕被牽連嗎？”
林海澆著花，動作很慢。
“我女兒如果失蹤，我也會希望有人幫她。”
“你女兒？”
“十年前去世了，車禍。”他說得很平靜，“如果她還活著，和你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對不起。”
“沒什么。”他直起身，“準備一下，我們?nèi)ツ菞l巷子。”
上午九點，古城開始熱鬧起來。
我們沿著小巷走，避開主要街道。
林海走在前面，不時回頭觀察。
轉(zhuǎn)過幾個彎，來到一條更安靜的巷子。
青石板路斑駁，兩邊的老房子很有些年頭了。
“就是這里。”林海在一處拐角停下，“17號在前面，門口有石榴樹的那家。”
我探出頭看去。
大約五十米外，果然有一棵石榴樹，果子已經(jīng)紅了。
樹下是一個老式院門，關(guān)著。
“現(xiàn)在怎么辦？”
“等。”林海說，“看看誰進出。”
我們在拐角處等了近一個小時。
巷子很安靜，偶爾有老人提著菜籃經(jīng)過。
17號的門一直關(guān)著。
就在我準備放棄時，門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左右看了看，快步離開。
接著，又出來兩個人，都是男性，神色匆匆。
“不像普通住戶。”林海低聲說。
“他們?nèi)ジ墒裁矗俊?/p>
“不知道，但應(yīng)該還會回來。”
果然，半小時后，那個年輕男人回來了，手里提著幾個塑料袋。
隱約能看到里面是快餐盒。
“送飯的。”林海說，“里面應(yīng)該有不少人。”
門又開了，這次是一個女人。
雖然戴著帽子和口罩，但我一眼就認出來——
是母親。
她瘦了，穿著樸素的家居服，手里提著垃圾袋。
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扔垃圾。
動作緩慢，看起來有些疲憊。
我?guī)缀跻獩_出去，但林海拉住我。
“等等。”
母親扔完垃圾，沒有立刻回去。
她站在巷口，抬頭看著天空，深深吸了口氣。
那個側(cè)影，和家里陽臺上澆花的她重疊。
然后她轉(zhuǎn)身，往回走。
經(jīng)過我們的藏身處時，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腳步頓了一下。
但她沒有轉(zhuǎn)頭，繼續(xù)往前走。
進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子。
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東西——警惕，憂慮，還有一絲堅定。
門關(guān)上了。
我靠著墻，渾身發(fā)抖。
“是她。”我聲音哽咽，“她還活著。”
“但處境不好。”林海皺眉，“她看起來被監(jiān)視了。”
“我們怎么救她？”
“需要證據(jù)，需要警方。”林海拿出手機，“我現(xiàn)在聯(lián)系昆明的朋友。”
他走到遠處打電話。
我站在巷子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母親就在里面，距離我不到一百米。
卻仿佛隔著整個世界。
林海打完電話回來，表情嚴肅。
“我朋友說，他們早就注意到麗江有一個傳銷組織，以藝術(shù)品投資為名。”
“那為什么不抓人？”
“證據(jù)不足，而且組織很隱蔽，經(jīng)常換地方。”林海說，“你母親的素描本，可能是關(guān)鍵證據(jù)。”
“我們現(xiàn)在就報警？”
“不，要把證據(jù)送到昆明。”林海說，“在這里報警，可能會打草驚蛇。”
“那我媽媽怎么辦？”
“她暫時應(yīng)該安全。這個組織需要發(fā)展‘會員’，不會輕易傷害里面的人。”
“可唐阿姨說很危險。”
“危險在于，如果被發(fā)現(xiàn)是臥底。”林海看著我，“你母親很勇敢，但也很冒險。”
我們回到棲云居，開始計劃。
素描本需要復(fù)印或拍照，原件要保護好。
林海的朋友建議我們先收集更多信息，比如組織的具體人員、運作模式。
“我需要接近他們。”我說。
“太危險。”
“但我媽媽在里面。”
“有一個辦法。”他終于說，“他們經(jīng)常在古城找‘潛在客戶’，尤其是單獨旅行的女性。”
“你是說，讓我當(dāng)誘餌？”
“不，是讓你假裝對藝術(shù)品投資感興趣，混進去看看。”
“他們會信嗎？”
“你有你媽媽的素描本，可以說你是來麗江找靈感的設(shè)計師，想尋找投資機會。”
這個計劃很冒險。
但可能是唯一能接近母親的方式。
那天下午，我開始準備。
林海幫我編造了身份：沈雅，自由設(shè)計師，被公司裁員后來麗江散心，對少數(shù)民族藝術(shù)感興趣。
還準備了名片和作品集——用我自己的設(shè)計作品。
傍晚，我們再次來到那條巷子附近。
這次我單獨行動，林海在遠處觀察。
我在巷口徘徊，假裝在寫生。
畫到一半，那個年輕男人出現(xiàn)了。
他看了我?guī)籽郏哌^來。
“畫畫呢？”
“嗯，隨便畫畫。”我模仿母親那種溫和的語氣。
“畫得不錯。”他看了看我的畫，“你是學(xué)藝術(shù)的？”
“以前是，現(xiàn)在做設(shè)計。”我嘆氣，“不過最近失業(yè)了，出來走走。”
“一個人？”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對投資感興趣嗎？我們這邊有個藝術(shù)品投資項目，收益不錯。”
“藝術(shù)品？什么類型？”
“主要是少數(shù)民族手工藝，還有年輕藝術(shù)家的作品。”他說得流暢，顯然不是第一次說這套話。
“怎么投資呢？”
“有興趣的話，可以來聽聽課，免費的。”他遞給我一張卡片，“明天下午三點，這里。”
卡片上只有一個地址，沒有電話。
我接過卡片：“謝謝，我考慮一下。”
他點點頭，走了。
回到棲云居，我把卡片給林海看。
“地址是古城另一頭，應(yīng)該不是真正的據(jù)點。”
“你是說，他們會在最后時刻才告知真實地點？”
“這是傳銷組織的常用手法。”林海說，“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們?nèi)绻J出你呢？”
“我會保持距離。”林海想了想，“你需要一個緊急聯(lián)系方式。”
他給我一個小巧的報警器。
“如果感覺不對勁，就按這個，我會立刻報警。”
“你朋友那邊呢？”
“已經(jīng)溝通好了，一旦有證據(jù)，他們就會行動。”
那天晚上，我一遍遍練習(xí)要說的話。
想象母親這三個月是怎么度過的。
假裝被說服，假裝相信，同時暗中觀察。
需要多大的勇氣，多強的心理素質(zhì)。
而我可能只需要堅持幾天。
深夜，我又夢見了向日葵。
母親站在花海中，這次她轉(zhuǎn)過身，朝我伸出手。
我跑向她，但無論怎么跑，距離都不變。
醒來時，枕頭上濕了一片。
天快亮了。
今天，我要去見她。
08
下午兩點半，我按照卡片上的地址找到一家茶館。
很普通的游客茶館，一樓賣茶葉，二樓是包間。
我在一樓等了十分鐘，那個年輕男人出現(xiàn)了。
“沈小姐很準時。”
“反正也沒什么事。”我盡量顯得輕松。
他帶我上二樓，進了一個小包間。
里面已經(jīng)有五六個人，看起來都是游客模樣。
一個中年女人正在講解，PPT上是各種藝術(shù)品的照片。
“這些都是我們合作藝術(shù)家的作品，投資后，我們會負責(zé)推廣和銷售……”
講解很專業(yè)，數(shù)據(jù)很漂亮。
但我注意到幾個問題：所有成功案例都沒有具體信息，收益率高得不合理，而且不斷強調(diào)“早投資早收益”。
典型的傳銷話術(shù)。
講解結(jié)束后，中年女人單獨找我談話。
“沈小姐是做設(shè)計的？那對我們的項目應(yīng)該很理解。”
“我只是覺得，藝術(shù)品投資需要專業(yè)知識。”
“所以我們有專家團隊。”她微笑，“而且我們不只是投資，是在扶持民族文化。”
說得冠冕堂皇。
我假裝感興趣，問了很多細節(jié)問題。
她一一回答，但越回答越空洞。
最后，她提出：“如果沈小姐真的有興趣，可以參加我們的高級會員說明會。”
“在哪里？”
“明天下午，地點我會發(fā)短信給你。”她說，“不過需要交五百元誠意金，如果聽完課不滿意可以退。”
我交了錢——這是必要的投入。
離開茶館時，年輕男人送我出來。
“沈小姐是聰明人，應(yīng)該能看出這是個好機會。”
“我會認真考慮的。”
回到棲云居，林海正在等我。
“怎么樣？”
“很標準的傳銷模式。”我說，“明天可能有真正的據(jù)點地址。”
“他們沒懷疑你？”
“應(yīng)該沒有，我問的問題都在合理范圍內(nèi)。”
林海點點頭：“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很關(guān)鍵。”
但我睡不著。
半夜起來喝水，看到林海房間燈還亮著。
我輕輕敲門。
“進來。”
他正在看一些文件，見我進來，收了起來。
“林老板，你為什么要這么幫我？”我問出一直想問的問題。
林海倒了杯水給我。
“我說過，因為我女兒。”
“但不止這個原因，對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媽第一次來院子畫畫時，我問她為什么只畫向日葵。”
“她怎么說？”
“她說，向日葵永遠朝著太陽，即使陰天，也知道光在哪里。”林海看向窗外，“她說她女兒就像她的太陽，所以她一定要回去。”
我的眼眶發(fā)熱。
“她還說了什么？”
“她說，如果她很久沒聯(lián)系女兒，那一定是因為她在做一件對的事，但需要時間。”林海轉(zhuǎn)回頭，“她讓我如果見到一個著急找媽媽的女孩，不要太早告訴她真相。”
“因為她需要先確保一些人的安全。”林海說，“那個組織里，不全是壞人。有些是被騙的，有些是被脅迫的。你媽媽在幫他們。”
“你怎么知道這些？”
“因為她告訴我的。”林海說，“有一天她畫畫時，突然對我說：‘老板，如果我出事，請告訴我女兒，我很愛她。’”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說這話時，表情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林海的聲音很輕，“那一刻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收集證據(jù)，也在保護一些人。”林海說，“那個組織里有個盲人老人，叫傅滿囤，所有錢都被騙光了。還有唐玉怡，兒子欠了高利貸，被逼著發(fā)展下線。”
“所以她留在那里……”
“一方面收集證據(jù)，一方面確保這些人的安全。”林海說，“她假裝被洗腦，成為了‘核心會員’，這樣就有更多自由活動的空間。”
母親不是簡單的臥底，她還在保護弱者。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時機不到。”林海說，“現(xiàn)在他們開始懷疑你了，你媽媽可能有危險。”
“你今天去聽課，他們一定會調(diào)查你的背景。”林海表情嚴肅，“雖然我們做了準備，但如果有漏洞……”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被發(fā)現(xiàn)我是林秀華的女兒，母親就會有危險。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等明天的地址，然后通知警方。”林海說，“必須在他們發(fā)現(xiàn)之前行動。”
那晚，我?guī)缀鯖]睡。
凌晨四點，手機突然震動。
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緊急，立刻離開民宿。不要問為什么。吳。”
吳——母親。
我立刻叫醒林海。
他看了短信，臉色一變。
“收拾東西，馬上走。”
“去哪里？”
“我朋友安排的安全屋。”
我們只用了五分鐘就收拾好必需品。
悄悄離開民宿，巷子里很安靜。
剛走到巷口，就看到幾個人影朝民宿方向去。
正是那個年輕男人和幾個同伙。
我們躲在暗處，等他們過去。
“他們怎么發(fā)現(xiàn)的？”我小聲問。
“不知道，但肯定有內(nèi)線。”林海拉著我快速離開。
安全屋在古城外的一個小區(qū)里，普通住宅。
林海的朋友已經(jīng)在那里等我們。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表情嚴肅。
“我是李警官，昆明市公安局的。”他出示證件，“你們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
“我媽媽……”
“我們已經(jīng)監(jiān)控那個據(jù)點三天了。”李警官說，“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行動，里面人質(zhì)太多。”
“人質(zhì)？”
“根據(jù)我們的調(diào)查，至少有八個被洗腦或脅迫的老年人，吃住都在里面。”李警官調(diào)出照片，“你母親是其中之一，但她的情況比較特殊。”
照片是遠距離拍攝的，能看到院子里的人。
母親坐在一個小凳子上，旁邊是一位盲人老人。
她正在教他捏什么東西，表情溫和。
“她在教傅滿囤捏陶。”李警官說，“這是她爭取到的活動，借此可以接觸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樣？”
“大部分都被深度洗腦了，但也有幾個開始懷疑。”李警官說，“你母親在悄悄做他們的工作。”
我的心揪緊了。
母親在里面，不僅收集證據(jù)，還在做心理疏導(dǎo)。
“我們什么時候行動？”
“明天。”李警官說，“明天下午他們會有一個‘投資說明會’，所有核心成員都在。”
“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待在這里，確保安全。”李警官說，“林先生也是。”
“但我想去現(xiàn)場。”
“太危險。”李警官搖頭，“我們已經(jīng)部署好了，便衣會混進去。”
林海按住我的肩膀：“相信警察。”
我只能點頭。
那一整天，我都在安全屋里等待。
李警官不時傳來消息：“據(jù)點周圍已經(jīng)布控。”
“便衣成功混入。”
“目標人物全部到場。”
下午三點，對講機里傳來聲音：“行動。”
09
等待是最煎熬的。
我坐在安全屋的沙發(fā)上，緊緊握著母親留下的那支鉛筆。
林海泡了茶，但誰也沒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講機里偶爾傳來簡短的聲音：“A組就位。”
“B組進入。”
“發(fā)現(xiàn)目標人物。”
然后是一陣沉默。
漫長的沉默。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們。
沒有人知道，就在不遠處，一場解救行動正在進行。
也沒有人知道，一個六十二歲的老人，在那里堅持了三個月。
為了正義，也為了那些受騙的人。
“她會沒事的。”林海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她是你媽媽。”林海微笑，“一個能堅持三個月臥底的女人，不會輕易被打敗。”
下午四點二十分，對講機再次響起：“行動結(jié)束。控制嫌疑人十二名，解救被困人員九名。無人受傷。”
我癱坐在椅子上，眼淚終于流下來。
“她呢？”林海問。
“林秀華女士安全，正在配合調(diào)查。”對講機里的聲音頓了頓，“她問：‘我女兒在哪里？’”
李警官看向我：“你想現(xiàn)在去見她嗎？”
我用力點頭。
警車帶我們到現(xiàn)場時，巷子已經(jīng)被封鎖。
媒體還沒趕到，只有警察和便衣在忙碌。
我下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警車旁。
穿著那件淺灰色外套，頭發(fā)有些凌亂，但背挺得很直。
她正握著一個老人的手，低聲說著什么。
那個老人眼睛看不見，但緊緊抓著她的手。
是傅滿囤。
我慢慢走過去。
母親抬起頭。
三個月不見，她瘦了很多，眼角多了細紋。
但眼神清澈，堅定。
看到我時，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容，和向日葵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靜兒。”她輕聲說。
我跑過去，緊緊抱住她。
她身上還是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泥土和顏料的味道。
“媽……”我說不出完整的話。
“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了。”她拍著我的背，“但我必須這么做。”
我們抱了很久，直到警察來請她去作證詞。
母親讓我等等，她先安頓好傅大爺。
“傅叔，沒事了，警察會送您回家。”她輕聲說。
“秀華啊，謝謝你。”傅大爺老淚縱橫，“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就……”
“都過去了。”母親握握他的手。
傅大爺被警察扶走后，母親才轉(zhuǎn)向我。
“我們走走？”
我們沿著小巷慢慢走，遠離現(xiàn)場的喧囂。
“你怎么找到我的？”母親問。
“民宿老板，林海。他說你常去畫向日葵。”
母親笑了：“林老板是個好人。我請他不要告訴你，但他還是幫了你。”
“你為什么……”
“為什么不聯(lián)系你？”母親停下腳步，“靜兒，那個組織監(jiān)控了所有人的通訊。如果我聯(lián)系你，他們會懷疑，也會連累你。”
“但你可以早點告訴警方。”
“我需要證據(jù)，也需要保護里面的人。”母親看著遠方，“唐阿姨，傅大爺，還有幾個被洗腦的年輕人。如果警方貿(mào)然行動，他們可能會反抗，會受傷。”
“所以你假裝被洗腦？”
“嗯，我成了他們的‘明星會員’，因為我有教師背景，他們會讓我?guī)兔ε嘤?xùn)。”母親說，“這樣我就能接觸核心資料，也能保護其他人。”
她講述這三個月的生活：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和大家一起“早課”——其實是洗腦演講。
然后是一對一“輔導(dǎo)”，發(fā)展下線。
下午是“藝術(shù)活動”，教大家做手工，借機傳遞真實信息。
晚上是“分享會”，被迫講述“成功經(jīng)歷”。
“很累，但值得。”母親說，“我收集了他們的賬本、會員名單、洗腦材料。也幫助三個老人清醒過來，配合警方。”
“你不怕嗎？”
“怕。”母親誠實地說，“尤其是晚上，聽到他們討論怎么對付‘不聽話’的人。但一想到那些被騙光積蓄的老人，就不怕了。”
她握住我的手。
“靜兒，退休后我一直在想，這輩子除了教書，還做了什么。”她的眼神溫柔，“然后我遇到了唐阿姨，知道了這個組織。我想，也許這就是我要做的事。”
“但太危險了。”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母親說，“就像你爸爸當(dāng)年，明明可以不管那個落水的孩子……”
父親是因為救一個落水兒童去世的。
那時我不理解，為什么他要冒險。
現(xiàn)在，我可能理解了。
“你的素描本，我找到了。”我說。
母親眼睛一亮：“你打開了那個箱子？”
“密碼是你生日。”
“我故意設(shè)置的，想著如果你找我，可能會試到。”母親笑了，“里面那些畫，是我留給你的。”
“那些被忽略的人。”
“嗯，他們也是麗江的一部分。”母親說，“就像這個組織里那些被騙的人，他們也需要被看見。”
我們走回現(xiàn)場時，李警官正在等我們。
“林女士，您的證詞很關(guān)鍵。那些證據(jù)也很完整。”
“能定罪嗎？”
“主要頭目都抓到了，賬本也在。”李警官說，“您幫了大忙。”
母親點點頭：“那些被騙的人，他們的錢能追回嗎？”
“我們會盡力。”
許勇也來了，看到母親時，他滿臉愧疚。
“林女士，對不起，我當(dāng)時……”
“你也是被威脅的，我知道。”母親平靜地說，“他們用你的旅行社做掩護，你不敢說。”
許勇低下頭。
原來，許勇早就知道這個組織，但因為家人被威脅，只能保持沉默。
母親離團那天，他暗示過危險，但不敢明說。
“都過去了。”母親說。
唐阿姨也被解救出來了，她抱著母親哭。
“秀華，謝謝你堅持。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我們一起挺過來了。”母親拍拍她。
現(xiàn)場漸漸平靜下來。
夕陽西下，給古城鍍上金色。
母親站在巷口，看著這個她待了三個月的地方。
“媽，回家吧。”我說。
“好。”她轉(zhuǎn)頭看我，“靜兒，你會怪我嗎？”
“不會。”我握緊她的手，“我為你驕傲。”
真的。
那個總是溫和的，喜歡種花畫畫的母親。
原來心里藏著一片海。
10
我們在麗江又待了一周，配合調(diào)查。
母親每天去公安局補充證詞，我陪著她。
空余時間，我們像普通游客一樣逛古城。
她帶我去她常去的地方：那家畫材店，賣銀飾的阿婆，還有棲云居。
林海看到我們時，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回來了。”
“回來了。”母親說，“謝謝你的向日葵。”
院子里的向日葵已經(jīng)凋謝大半，但還有幾朵在堅持開放。
“明年還會開的。”林海說。
母親拿出一個新的素描本，坐在院子里畫畫。
這次畫的是這個院子，畫林海澆花的背影。
“送給你。”畫完后，她遞給林海。
林海接過，仔細看了很久。
“畫得很好。”
“因為你這里，讓我想起家。”母親說。
離開麗江前一天，我們?nèi)タ戳烁荡鬆敗?/strong>
他被安置在福利院，精神狀態(tài)好多了。
“秀華啊，我學(xué)會捏向日葵了。”他拿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陶藝作品。
雖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向日葵的形狀。
“很美。”母親說。
傅大爺笑了，空洞的眼睛里有了光。
飛機起飛時，母親看著窗外的麗江。
“還會再來嗎？”我問。
“會，但不是現(xiàn)在。”母親說，“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
“然后呢？”
“然后也許做點什么，幫助更多老年人識別騙局。”母親想了想，“我當(dāng)了四十年老師，退休了還可以繼續(xù)教。”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但溫暖有力。
回家后，生活慢慢回到正軌。
我回公司上班，老板理解我的情況，保留了職位。
母親開始整理這三個月的故事，寫成材料，準備做公益講座。
警方那邊傳來消息，傳銷組織的主要頭目都被起訴，部分被騙資金開始返還。
唐阿姨的兒子戒了賭，開始認真工作。
傅大爺在福利院教其他老人捏陶，成了“明星學(xué)員”。
一切都在變好。
一個周末，我和母親在陽臺種新的向日葵。
秋天了，不是種向日葵的季節(jié)，但她說想試試。
“萬一活了呢？”她說。
我們蹲在泥土里，小心地埋下種子。
“媽，那三個月，你最想我的時候是什么時候？”我問。
母親想了想。
“是有一天，他們在講‘成功學(xué)’，說要割舍親情才能成功。”她平靜地說，“那一刻，我特別想你。想你小時候，每次我下班回家，你都撲過來說‘媽媽辛苦了’。”
“我也想您，每天都想。”
“我知道。”母親拍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必須回來。必須安全地回來。”
種子埋好了，我們澆水，等待。
雖然可能不會發(fā)芽，但等待本身就有意義。
就像母親等待了三個月。
就像我等待了三個月。
黃昏時，我們坐在陽臺喝茶。
母親拿出一個新的素描本，開始畫畫。
畫陽臺，畫花盆，畫遠處的夕陽。
“這次畫什么？”我問。
“畫生活。”她說，“平凡但真實的生活。”
我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想起林海的話：“向日葵永遠朝著太陽，即使陰天，也知道光在哪里。”
母親就是我的向日葵。
而我，也是她的光。
兩個月后，麗江警方寄來一封感謝信。
隨信還有一張照片，是那個院子里的向日葵。
林海拍的，附言：“新一季的花開了。”
母親把照片貼在素描本扉頁。
旁邊寫了一行字：“有些路必須獨自走，但愛會讓迷路的人找到歸途。”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
陽臺上的花盆里，竟然冒出了一點綠芽。
向日葵的種子，在秋天發(fā)芽了。
“看。”母親輕聲說。
我湊過去，看到那點倔強的綠色。
在不對的季節(jié)，選擇了生長。
就像母親，在不可能的情況下，選擇了堅持。
“它會開花嗎？”我問。
“也許不會。”母親微笑，“但發(fā)芽本身，已經(jīng)是奇跡。”
是啊。
就像我們。
經(jīng)歷過失去，尋找，等待。
最終重逢。
這本身，已經(jīng)是奇跡。
我抱住母親，聞著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歡迎回家，媽媽。”
“我回來了。”她說，“再也不離開了。”
窗外，秋風(fēng)輕柔。
那點綠芽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
向著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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