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灰綠色的舊貨車,像塊頑固的苔蘚,又一次扎根在我的車位上。
第三次了。
我捏著車鑰匙站在暮色里,引擎的余溫還殘留在指尖。晚高峰的地鐵擠得人靈魂出竅,我特意加班錯峰,只想回家后能把車安安穩穩停進屬于自己的那個編號:B區017。
可現在,017被那輛油漆斑駁、后窗貼著褪色“貨拉拉”標貼的貨車塞得滿滿當當。
駕駛座上沒人。車廂后門虛掩著,露出里面幾個摞在一起的紙箱。
對門劉叔的車。
我掏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眉頭緊皺的臉。通訊錄里“對門劉義薄”那個號碼,上周才存進去——第一次占位時他賠著笑讓我存的,說“萬一臨時有事好挪車”。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小蘇啊!”那頭聲音洪亮,背景音里有電視戲曲聲,“咋啦?”
“劉叔,您的車停我車位上了。”
“哎呀!”他語氣恍然,卻聽不出多少歉意,“你看我這記性!今天幫老伙計搬點東西,順手一停,忘了忘了!”
“您現在方便下來挪一下嗎?我等著停車。”
“這個嘛……”他頓了頓,戲曲聲調小了些,“小蘇啊,叔這會兒正看著戲呢,這段《空城計》剛到關鍵處。要不你先找個臨時車位湊合一晚?明兒一早我一準挪走!”
話說完,不等我回應,電話里傳來他抬高音調跟著哼唱的聲音:“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通話斷了。
我盯著手機,胸口堵著什么。臨時車位?這小區晚上七點后,消防通道外連個縫隙都塞不進自行車。
最后我把車勉強塞進訪客區——明天早上七點前必須開走,否則鎖車罰款。
上樓時經過劉叔家門口,隱約聽見里面京劇鑼鼓點正密,還有他中氣十足的跟唱聲。
門縫底下的光,暖黃暖黃的。
我掏出鑰匙開自家門,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那時我還沒想到,這次“暫時湊合”會延續半個月。更沒想到,半個月后物業那通帶著哭腔的電話,會撕開一扇通往深淵的門縫。
劉叔依然每天在電梯里遇見時對我點頭微笑,問“吃了嗎”,語氣自然得像車位的事從未發生。
而我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把車停到公司去。
反正程序員加班是常態,反正地鐵還能多看幾頁電子書。
我只是有點累,不想爭了。
卻不知道,當我選擇退后一步時,有人正踩著我的沉默,在夜色掩護下,把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搬進搬出。
那些密封的紙箱里裝的,遠不止“老伙計的舊物件”。
而最先察覺不對的,竟然是物業那個總說“調解需要時間”的周阿姨。
她第十個電話打來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蘇,你快回來看看……你不在這些天,劉師傅他、他天天半夜在你車位那兒搬東西……”
“箱子里……好像有金屬反光。”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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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進這個小區第三個月,我才第一次認真觀察對門鄰居。
劉義薄,六十歲,退休前是區農機廠的司機。這是物業周秀芹阿姨告訴我的。
“劉師傅人可熱心了!”她當時這么介紹,“咱小區誰家要搬個家具運個東西,他開著自己那輛小貨車就幫忙,從來不收錢。”
第一次見面是在電梯里。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手里拎著豆漿油條,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看見我時眼睛先是一彎,笑容堆滿皺紋。
“新搬來的吧?我是對門老劉。”
“劉叔好,我叫蘇熠楠。”
“小蘇啊!”他騰出手想握,發現沾著油漬又縮回去,笑得更爽朗,“以后是鄰居了,有啥事言語一聲!”
那天下午我的宜家書柜到貨,兩個大紙箱堵在樓道。劉叔聽見動靜開門出來,二話不說就幫著抬。
“你這身板不行啊,程序員吧?得多鍛煉!”他一把扛起更重的那個箱子,腳步穩健。
我連聲道謝,他擺擺手:“遠親不如近鄰嘛!”
那時我覺得自己運氣真好。
車位問題第一次出現,是在一個周三晚上。
我加班到十點,開車進地庫時,發現B區017停著那輛灰綠色小貨車。
車尾對著車位編號,停得有點歪。
我愣了幾秒,繞車一圈。沒留電話。只好上樓敲門。
劉叔開門時穿著睡衣,手里拿著老花鏡。
“喲,小蘇!這么晚才回?”
“劉叔,您的車好像停錯位置了,停我車位上了。”
他一拍腦門:“哎呦!瞧我這糊涂的!今天下午幫三號樓王老師運花土,回來累得夠嗆,停懵了!”
他邊說邊換鞋:“我這就下去挪!”
我跟在他后面進電梯。他按了B2,然后從兜里摸出煙,想起什么又塞回去。
“小蘇啊,你這車位買得劃算。”他忽然說,“當年開盤時我也看中這個,離電梯近。可惜手頭緊,只能租。”
我沒接話。
挪車很快。他把貨車開到通道上,示意我停進去。
“以后不會了!”他降下車窗保證,“今天純屬意外!”
我點點頭,倒車入庫。后視鏡里,他的貨車緩緩駛向遠處角落——那是訪客臨時車位區。
第二次發生在周六中午。
我開車從超市回來,又看見那輛貨車。
這次我直接打電話。
“劉叔,車又停我這兒了。”
“哎呀呀!”電話那頭聲音嘈雜,好像在菜市場,“小蘇啊,真對不住!我老伴兒腰疼犯了,我急著送她去針灸,一著急就……”
“您現在能來挪嗎?我東西多,車里還有凍品。”
“這……我這剛排到隊,大夫正要下針呢。”他語氣為難,“要不這樣,你先停我租的那個車位?B區089,鑰匙在左前輪擋泥板底下壓著。”
我按他說的找到089,是個靠墻的偏僻位置。倒車時差點蹭到管道。
心里有點不舒服,但想到唐阿姨腰疼,忍了。
那天晚上八點多,我聽見對門開關門聲。從貓眼看,劉叔扶著唐阿姨回來。唐阿姨臉色確實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出門時,我看見017空了。
貨車停在089。
劉叔從電梯里出來,手里拎著早點,看見我主動開口:“小蘇,昨天真多謝了啊!你唐阿姨這老毛病,一犯起來真要命。”
“阿姨好點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他笑容滿面,“你那個車位位置是真方便。不像我那089,每次倒車都得折騰半天。”
他搖搖頭,刷門禁出去了。
我站在電梯前,看著金屬門映出的自己。
二十八歲,工作第五年,頭發還算茂密,眼鏡度數又深了五十度。性格嘛,同事評價是“好說話”。
有時我覺得,在這個城市里,“好說話”等于“容易被忽視”。
第三次就是里那一幕。
京劇《空城計》,關鍵唱段。
我把車塞進訪客區時,保安從崗亭探出頭:“蘇先生,這兒明早七點前得開走啊!”
“知道,謝謝。”
那一夜我沒睡好。
凌晨兩點多,隱約聽見地庫有車輛進出聲。但太累了,翻個身又睡去。
早上六點半我被鬧鐘叫醒,匆匆下樓挪車。
經過017時,我特意看了一眼。
空著。
灰綠色的貨車停在089,那個靠墻的偏僻車位。
車廂門關著,鎖扣上掛著一把嶄新的掛鎖。
晨光從地庫入口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我開車出小區時,門衛老張沖我點頭。早高峰還沒開始,街道空曠。
等紅燈時,我打開車載廣播。
新聞里正在播報近期盜竊案頻發提醒。
“……警方提示,老舊小區應加強夜間巡查,居民如發現可疑人員或車輛,請及時報警……”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把廣播聲關掉。
程序員的日常,是和確定性的代碼打交道。if else,true false,世界本該如此分明。
可人與人的邊界,卻像被水浸過的墨線。
模糊得讓人心煩。
02
周一上班前,我先去了物業辦公室。
周秀芹阿姨正在吃早飯,鋁飯盒里裝著粥和咸菜。看見我進來,她匆忙蓋上飯盒。
“小蘇啊,這么早?”
“周阿姨,想跟您反映個事。”
我盡量語氣平和地說了車位被占三次的情況。說到第三次劉叔以“看戲”為由拒絕挪車時,周阿姨眉頭皺起來。
“這個老劉……”她抽出紙巾擦擦嘴,“熱心歸熱心,這事做得不地道。”
“我理解鄰居間互相體諒,但不能總這樣。”我說,“那是我買的車位。”
“是是是,我明白。”她翻出登記本,“這樣,我今天就找劉師傅談談。咱們小區文明公約第十條寫得清清楚楚,車位要按產權使用。”
“謝謝您。”
“客氣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她沖我笑笑,“你們年輕人工作壓力大,回家還添堵,不像話。”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代碼寫到一半,眼前就浮現那輛灰綠色貨車。開會時項目經理說的需求,左耳進右耳出。
下班前收到周阿姨微信語音:“小蘇啊,我跟劉師傅談過了。他保證以后不會再停錯。態度挺好的,還說晚上要當面跟你道歉呢!”
我心里松了松。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六十歲的老人,記性不好也正常。
晚上七點回到家,車位空著。
089方向,貨車安靜地停在那里。
我停好車,鎖門時特意看了眼對門。門縫下有光,電視機的聲音隱隱傳來。
電梯上行時,我對著鏡面整理衣領。
挺好,問題解決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發現了不對勁。
017車位上沒有車,但被別的東西占了。
三個塑料收納箱,兩個舊輪胎,還有一張折疊桌。
整整齊齊擺放在車位中央,像某種宣告。
我站在那兒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拍照片,發給周阿姨。
電話立刻打過來:“小蘇,這、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問。”
“我馬上下來!”
五分鐘后,周阿姨氣喘吁吁趕到。看見那些雜物,她臉色難看。
“這肯定是劉師傅放的……我昨天明明跟他說清楚了……”
“他說什么?”
“他說……”周阿姨回憶著,“說‘知道了,以后不停了’。沒提這些箱子啊。”
她掏出手機撥號,開了免提。
“喂?周經理啊!”劉叔的聲音輕松愉快。
“劉師傅,您是不是在B區017車位上放了東西?”
“啊,那個啊!”他語氣自然,“是我放的。家里儲物間漏水,暫時放一下。就幾天!”
“可那是人家的產權車位……”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斷,“我跟小蘇說好了,他同意了的!”
我忍不住開口:“劉叔,我沒同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小蘇啊,你在旁邊呢?”劉叔的聲音變了變,隨即又笑起來,“你看這事鬧的。是這么回事,你唐阿姨非要收拾屋子,這些東西實在沒處放。就放兩天,行不?算叔求你了。”
“您可以放自己車位。”
“我那089靠墻,放這些東西不方便拿。”他說得理所當然,“而且我貨車經常要裝貨,車位得空著。”
邏輯閉環了。
他的車位要空著備用,所以雜物放我的車位。
周阿姨看我臉色,對著手機說:“劉師傅,這不合適。您今天下班前把東西挪走,好吧?”
“今天?今天不行啊,我得出車幫人拉貨,晚上才回。”劉叔為難地說,“明天,明天一定挪!”
通話結束。
周阿姨看著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無奈。
“小蘇,你看這……”
“明天。”我說,“如果明天還不挪,我會自己處理。”
“別別,鄰里鄰居的,別弄太僵。”她勸道,“我再做做工作。”
那天我把車又停進訪客區。
保安老張登記時多看了我一眼:“蘇先生,這訪客區不能老停啊,領導看見要說的。”
“就今天。”
“您那車位……還被人占著?”
我點點頭。
老張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擺擺手:“進去吧。”
后來我才知道,老張早就察覺異常。
劉叔的貨車經常深夜進出,有時凌晨兩三點。車廂里裝的箱子,規格統一,都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
但那時候,誰也沒把這些和犯罪聯系起來。
一個熱心助人的退休老師傅,能有什么問題?
第二天早上,雜物還在。
不僅還在,還多了兩個紙箱。
我直接上樓敲門。
開門的不是劉叔,是唐芳阿姨。
她個子矮小,背有些駝,花白頭發在腦后扎成松散的發髻。看見我,她眼神躲閃了一下。
“唐阿姨,劉叔在嗎?”
“他……他一早就出車了。”她聲音很輕,“小蘇啊,是為車位的事吧?”
“那些東西得挪走。”
“我知道,我知道……”她搓著手,“老劉說今天回來就挪。小蘇,真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
她說著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臉通紅。
我下意識后退半步:“阿姨您沒事吧?”
“老毛病,氣管不好。”她擺擺手,緩過氣來,“小蘇啊,阿姨跟你說句實話。我們家……挺難的。”
我愣住。
“老劉退休金不高,我身體差,常年吃藥。”她眼眶有點紅,“兒子在深圳,好幾年沒回了。老劉那貨車,平時幫人拉拉貨,掙點零花錢貼補。”
樓道里安靜,只有她低低的聲音。
“你那個車位位置好,他有時候裝完貨回來晚,停那兒方便點。我知道不對,但……”
她沒說完,又咳起來。
我心里那點怒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慢慢泄了。
“阿姨,您先休息吧。”
“小蘇,再容我們兩天,行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就兩天,老劉找到倉庫就把東西搬走。”
我沉默了幾秒。
“好。”
那是我第一次心軟。
后來無數次回想這個瞬間,我都問自己:如果當時強硬一點,結局會不會不同?
也許不會。
因為有些人,早已把別人的善良,當成了算計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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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天變成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雜物依然在017車位上。
塑料收納箱上落了薄薄一層灰,舊輪胎旁邊多了個破花盆。
我站在地庫里,給劉叔打電話。
“小蘇啊!”他那邊風聲很大,好像在開車,“我正想跟你說呢!倉庫那邊出了點問題,房東臨時變卦不租了。你再容叔幾天,我另外找地方!”
“劉叔,這已經是第四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特殊情況嘛。”他語氣誠懇,“這樣,從今天起,叔付你車位費!按小區臨時停車標準,一天三十,行不?”
“我不是要錢,是要用車位。”
“我明白,我明白。”他頓了頓,“小蘇啊,你就當幫叔一個忙。你年輕,有文化,工作好,不像我們老兩口……”
又來了。
用年齡、用境遇、用所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擠壓你的邊界。
“最遲后天。”我說,“后天晚上如果還不挪,我會請物業清走。”
“好好好,后天一定!”
掛了電話,我盯著那些雜物。
塑料收納箱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見里面裝的東西。
舊衣服。幾本書。一床卷起來的棉被。
都是普通家用品。
可為什么……要用這么多膠帶封箱口?
正常搬家收納,會用透明膠把箱口纏得密不透風嗎?
我蹲下身,仔細看其中一個箱子。
膠帶纏繞的縫隙里,似乎有什么金屬反光。
但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蘇先生?”保安老張巡邏經過,“又看這些箱子呢?”
我站起來:“張師傅,劉叔平時幫人拉貨,都拉些什么?”
“那可雜了。”老張掏出煙,想想又放回去,“家具、電器、建材……啥都有。劉師傅人緣好,咱們小區好多人都找他搬過東西。”
“都是白天嗎?”
“白天晚上都有。”老張想了想,“最近好像晚上多些。前天凌晨一點多,他貨車才回來。”
“那么晚?”
“是啊,我也納悶呢。”老張壓低聲音,“而且那車回來時是空的,但凌晨三四點又出去了一趟——我值夜班時看到的。”
“空車出去?”
“對,開得還挺快。”老張左右看看,“蘇先生,這話我就跟你說說。劉師傅這人吧,熱心是熱心,但有時候……有點怪。”
“怎么怪?”
“他那些貨,從來都是封好箱的,不讓別人碰。”老張說,“有一次三號樓李老師搬家,想看看箱子里瓷器有沒有碰壞,劉師傅死活不讓開箱,說‘封好了就別拆’。”
我心頭微動。
“還有啊,”老張聲音更低了,“他那個貨車,經常洗。一個拉貨的車,洗那么勤快干啥?”
正說著,地庫入口傳來引擎聲。
灰綠色貨車開了進來。
劉叔從駕駛座跳下,看見我和老張,笑容滿面地走過來。
“小蘇!張師傅!聊啥呢?”
“沒啥,隨便聊聊。”老張立刻恢復平常表情,“劉師傅剛回來?”
“是啊,幫開發區的工廠拉了批零件。”劉叔掏出一包煙,遞給老張一支,也遞給我,“小蘇來一支?”
“我不會,謝謝。”
他自己點上煙,深深吸一口:“小蘇啊,車位的事你放心,后天一準清空!叔說話算話。”
“希望如此。”
“一定一定!”他拍拍我的肩,“對了,你唐阿姨包了餃子,晚上給你送點過去?韭菜雞蛋餡的,你一個人住,吃飯別湊合。”
“不用了,謝謝。”
“客氣啥!”他笑呵呵的,“遠親不如近鄰嘛!”
貨車開向089車位。
我注意到,車廂后門上的掛鎖,換了一把更粗的。
黑色,看起來很結實。
老張看著貨車方向,輕聲說了句:“那鎖……防賊呢這是。”
晚上八點多,門鈴響了。
貓眼里,唐阿姨端著一盤餃子站在外面。
我開門。
“小蘇,剛出鍋的,趁熱吃。”她把盤子遞過來,眼神還是躲閃。
“阿姨,真不用……”
“拿著吧,一點心意。”她硬塞到我手里,“老劉占你車位,是我們不對。你……你別往心里去。”
說完她就轉身回對門,腳步匆匆。
我端著那盤餃子站在門口。
白白胖胖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韭菜的香味飄出來。
那一刻我真覺得,也許是自己太計較了。
一對退休老夫妻,有點小自私,但也不至于多壞。
我把餃子拿到廚房,夾起一個咬了口。
味道確實不錯。
吃到第三個時,我頓住了。
餃子餡里有個硬物。
吐出來一看,是一小塊塑料片,邊緣鋒利,像是從什么容器上崩下來的。
不是故意放的,應該是和餡時不小心混進去的。
但這一小片塑料,讓我心里那點暖意又涼了。
粗心到這種程度,那些封得嚴嚴實實的箱子里,真的只是舊衣服舊書嗎?
第二天上班時,我特意繞到089看了一眼。
貨車不在。
雜物還在017。
第三天,劉叔承諾的最后期限。
我一整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
晚上七點我開車回小區,地庫里,017車位上的雜物……少了兩個箱子。
但剩下的還在,而且又多了一輛舊自行車。
靠在收納箱上,車鎖銹跡斑斑。
我坐在車里,沒熄火。
儀表盤的光映著方向盤上發白的指節。
然后我掛倒擋,把車開出地庫。
開到公司去。
路上我給周阿姨發了條微信:“周阿姨,我車停公司了,近期不回來。車位的事,您不用再調解了。”
她很快回復:“小蘇你別沖動啊!我再跟劉師傅說說!”
“不用了。”
“那……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信號燈變紅。
我停下車,看著窗外流動的城市燈火。
就這樣吧。
不爭了,不吵了,我躲開總行了吧?
把車停公司,坐地鐵通勤。雖然要多花四十分鐘,但至少心不累。
那時我以為,這只是鄰里糾紛的無奈妥協。
卻不知道,我的退讓,恰好為某些黑暗中的活動,讓出了最完美的舞臺。
04
把車停在公司地下車庫的那個晚上,我睡得意外踏實。
沒有地庫噪音,沒有早起挪車的焦慮。
第二天坐地鐵上班,擠在罐頭般的車廂里,竟有種奇異的輕松感。
鄰居群里有消息彈出。
周阿姨@了我:“小蘇啊,劉師傅把自行車挪走了,你看車位是不是能用了?”
我回復:“謝謝周阿姨,我車停公司了,近期不回去。”
群里安靜了幾秒。
劉叔緊接著發言:“小蘇啊,你這孩子賭氣呢?叔都說了馬上挪,你這一走,倒顯得我不講理了。”
我沒回。
他又發:“這樣,你今天回來,叔保證車位干干凈凈的!”
唐阿姨也發了條語音,點開是她小心翼翼的聲音:“小蘇啊,回來吧,阿姨給你燉了湯……”
我把群消息設為免打擾。
眼不見為凈。
第一周風平浪靜。
我適應了地鐵通勤,甚至開始享受這段可以看書的時間。工作照舊,加班照舊。偶爾深夜從公司出來,看著地下車庫里自己那輛落灰的車,會有點恍惚。
它像被遺棄在這里,和我一樣。
第二周的周三,項目經理臨時通知出差。
去杭州,三天。
我拖著行李箱坐地鐵去高鐵站時,忽然想:如果車在身邊就好了。
但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出差很順利。項目對接,技術研討,飯局應酬。第三天晚上,合作方安排在西湖邊的餐廳。
酒過三巡,對方技術總監拍著我的肩:“小蘇啊,你們年輕人就是拼。我像你這么大時,也天天加班。”
我笑著舉杯。
窗外西湖夜色朦朧,游船燈火點點。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掏出來看,是周阿姨的電話。
我走到走廊接聽。
“小蘇啊,你在哪兒呢?”她聲音聽起來有點急。
“我在杭州出差,周阿姨有事嗎?”
“你……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下午的高鐵。怎么了?”
“沒、沒什么。”她欲言又止,“就是……你那個車位,劉師傅倒是沒放雜物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最近……老是在那兒轉悠。”周阿姨壓低聲音,“特別是晚上。昨天半夜兩點,我查監控時看見他在你車位那兒站了好久。”
我皺眉:“他在那兒干什么?”
“看不清楚,就是站著,東張西望的。”她停頓一下,“小蘇,你說他會不會是……心里過意不去,等你回來道歉?”
“可能吧。”我敷衍道。
心里卻浮起老張說過的話:“凌晨三四點又出去了一趟。”
“還有啊,”周阿姨繼續說,“你不在這些天,他那貨車進出特別頻繁。有時候一晚上出去兩三趟。”
“幫人拉貨吧。”
“可哪有那么多夜里的活兒?”周阿姨嘀咕,“而且他每次回來,車廂里都裝著箱子。規格都一樣,方方正正的。”
我握著手機,走廊盡頭窗戶吹進來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
“周阿姨,您幫我留意一下吧。我明天回來。”
“哎,好。”她頓了頓,“小蘇,阿姨多嘴一句。劉師傅這人……我認識他五年了,最近這半年,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怎么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猶豫著,“以前他幫人干活,從來不挑時間。現在好像……專挑半夜?”
掛斷電話后,我沒馬上回包廂。
站在走廊窗前,看西湖上游船的燈光在水面拉出長長的金線。
城市另一頭,我那個被霸占又空置的車位上,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深夜站在那里。
他在等什么?
或者,他在確認什么?
出差回來是周五下午。
我拖著行李箱從高鐵站坐地鐵回家,到小區時天已經黑了。
地庫還是老樣子。
昏暗的燈光,潮濕的空氣,車輛整齊地停放著。
我下意識走向B區017。
車位空著。
水泥地面很干凈,連片落葉都沒有。好像從來沒有人在這里堆放雜物,也沒有車停過。
太干凈了。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一層薄灰。
但有些地方的灰塵分布不均勻,像是有重物壓過又挪走留下的痕跡。
不止一處。
大大小小的方形印子,深淺不一。
“蘇先生回來了?”
老張從巡邏車上下來。
“張師傅。”
“出差辛苦了。”他走近,也看向那個車位,“劉師傅這兩天可勤快了,天天來這兒打掃。”
“打掃?”
“是啊,拿個掃帚掃掃,有時候還用水沖。”老張說,“我問他干嘛呢,他說‘等小蘇回來,得給人家一個干凈車位’。”
聽起來合情合理。
但深更半夜來打掃車位?
“他車呢?”我問。
“今晚還沒回來。”老張看看表,“估計又出去拉貨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經過089時,特意看了一眼。
那個靠墻的車位空蕩蕩的,墻角堆著些建筑垃圾,是樓上裝修留下的。
電梯上行時,我看著鏡面里的自己。
出差三天沒刮胡子,下巴泛青,眼袋明顯。
二十八歲,看起來像三十八。
到家先洗澡。熱水沖下來時,我閉著眼睛想這一周的種種。
周阿姨的疑慮,老張的觀察,劉叔反常的勤快。
還有那些規格統一的箱子。
打開手機,搜索本地新聞。
“近期我市發生多起入室盜竊案,被盜物品主要為現金、金銀首飾及電子產品……”
“警方提醒:老舊小區防盜設施薄弱,居民應加強防范……”
“有目擊者稱,案發前后曾見可疑車輛在小區周邊徘徊……”
報道沒有配圖,只有文字描述。
可疑車輛的特征:小型貨車,顏色不詳。
我放下手機,擦干頭發。
窗外夜色濃重。
對門很安靜,沒有電視機的聲音。
唐阿姨說過,劉叔晚上出車時,她早早就睡。
我走到陽臺,點了支煙——戒了三年,今晚突然想抽。
陽臺正對著小區側門。從這兒能看見車輛進出。
凌晨一點二十分。
那輛灰綠色貨車緩緩駛入。
車燈只開了近光,像怕驚擾什么。
它沒有直接下地庫,而是在側門停了幾分鐘。
駕駛座車門打開,劉叔下來,走到門衛室窗口。
老張在里面值班。
兩人說了幾句話,劉叔遞過去什么東西。
老張擺擺手,劉叔又遞,最后老張收下了。
然后貨車才開向地庫入口。
我掐滅煙,回到客廳。
貓眼外,樓道聲控燈亮著。
半小時后,電梯門開的聲音。
腳步聲走近。
在劉叔家門口停住。
鑰匙轉動的聲音,開門,關門。
樓道恢復寂靜。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的涼意透過睡衣傳進來。
剛才劉叔遞給老張的,是一整條煙。
我認得那個紅盒子,軟中華。
一個靠拉零活貼補家用的退休工人,會隨手送門衛一條軟中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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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中午才醒,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進來。
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但微信有十幾條未讀。
工作群,朋友群,還有周阿姨昨晚十一點發來的兩條語音。
點開。
第一條:“小蘇,你睡了嗎?”
第二條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窸窣聲:“我剛查監控,劉師傅又在你車位那兒……他這次不是一個人,還有個男的,我不認識。兩人在說話,劉師傅給了那人一個箱子……”
語音到此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打斷,或者她自己不敢繼續說。
我立刻回撥電話。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發微信:“周阿姨,您在家嗎?我去找您。”
沒有回復。
我匆匆洗漱,換衣服出門。
經過對門時,腳步頓了一下。
門內傳出吸塵器的聲音,唐阿姨在打掃衛生。
物業辦公室在小區三號樓一層。周末只有周阿姨一人值班。
我到的時候,辦公室門鎖著。
玻璃門內,電腦還亮著,椅子歪在一邊,桌上半杯茶冒著微弱的熱氣。
人不在。
我給她打電話,這次接通了。
“周阿姨,您在哪兒?”
“我、我在家。”她聲音發抖,“小蘇,你看到我微信了?”
“看到了。那個人長什么樣?箱子多大?”
“你別問了!”她突然激動起來,“這事咱們別管了,就當沒看見……”
“周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然后她說:“你來我家吧。別讓人看見。”
周阿姨家在七號樓,和我隔三棟樓。
她開門時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好像哭過。
“進來,快進來。”
她把我拉進屋,反鎖上門,還掛了防盜鏈。
“坐。”她指指沙發,自己卻站著,“小蘇,阿姨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不信。但……但我真的害怕。”
“您慢慢說。”
她深吸一口氣,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昨晚十點多,我在辦公室查監控。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劉師傅是不是又去你車位了。”
她雙手絞在一起。
“結果他真的去了。十點四十,他一個人先到,在你車位那兒來回走。然后十一點左右,有個男的從消防通道樓梯下來。”
“男的什么樣?”
“個子不高,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臉。”周阿姨回憶,“穿著黑色夾克,背個雙肩包。他走到劉師傅跟前,兩人說了幾句話。劉師傅就從自己貨車里搬下來一個箱子——就是那種紙箱,不大,但看起來挺沉。”
“然后呢?”
“劉師傅把箱子遞給那男的。那男的接過箱子,也沒檢查,直接放地上,拉開背包拉鏈……”周阿姨聲音開始抖,“他從包里掏出一沓東西,遞給劉師傅。”
“錢?”
“我看著像。”周阿姨點頭,“一沓紅色,挺厚的。劉師傅接過去,數都沒數就塞進懷里。然后那男的抱起箱子,從樓梯走了。”
她停下來,胸口起伏。
“劉師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左右看看,也走了。但他沒回家,又開車出去了。”
“您拍下來了嗎?”
“我……我不敢。”周阿姨眼圈又紅了,“小蘇,你說他們是不是在交易什么違法的東西?毒品?還是……”
“箱子有多大?”
“就這么大。”她比劃了一個三十厘米見方的尺寸,“對了,那男的接過箱子時,箱子角磕了一下地,里面發出‘哐’的一聲,像金屬碰撞。”
金屬。
又是金屬。
“周阿姨,這事得報警。”
“不能報!”她猛地站起來,“萬一不是呢?萬一就是普通的二手交易呢?咱們沒證據,報警反而惹麻煩!”
“那您為什么害怕?”
她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
“因為……因為劉師傅知道我在查監控。”
我心頭一緊:“他怎么知道的?”
“昨晚他送走那個人后,沒有馬上走。”周阿姨抹了把臉,“他站在監控攝像頭下面,抬頭看了好久。那個眼神……冷冰冰的,跟我平時認識的他完全不一樣。”
她哆嗦了一下。
“然后今天早上,他來找我了。”
“說什么?”
“沒說什么特別的,就是送了一箱蘋果,說是老家人捎來的。”周阿姨指著墻角,那里確實有個紙箱,“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周經理,晚上值班挺辛苦的,有些事,睜只眼閉只眼對大家都好。’”
赤裸裸的警告。
我看著那箱蘋果,紅彤彤的,品相很好。
“周阿姨,監控錄像還在嗎?”
“在,但我沒敢存。昨晚那段,我刪了。”
“為什么?”
“我怕他查。”她哭出聲,“小蘇,我老伴兒走得早,兒子在外地,我一個人……我害怕啊。”
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背。
“沒事,我來處理。”
“你怎么處理?”她抓住我的手,“小蘇,聽阿姨一句勸,別管了。你車不是停公司了嗎?就別回來了,等過陣子,也許就沒事了。”
“如果真是非法交易,過陣子只會更嚴重。”
我松開她的手。
“周阿姨,今天的事您別跟任何人說。蘋果也別吃,找個機會處理掉。”
“那你……”
“我有數。”
離開周阿姨家,我沒有直接回家。
在小區里慢慢走,腦子飛速運轉。
規格統一的箱子。深夜交易。現金支付。金屬碰撞聲。
還有劉叔突然的“大方”——送物業經理一整箱蘋果,送門衛一條軟中華。
這不符合他“家境困難”的人設。
走到兒童游樂區,幾個孩子在滑梯上嬉笑。
家長坐在長椅上玩手機。
陽光很好,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我在長椅坐下,給一個大學同學發微信。
李峰,畢業后當了警察,現在在分局刑偵隊。
“在忙嗎?咨詢個事。”
他很快回復:“說。”
“如果一個退休老人,經常深夜用貨車運送統一規格的箱子,并且和陌生人在停車場現金交易,箱子里有金屬碰撞聲——可能是什么情況?”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幾秒,又顯示。
最后發來一句:“見面聊。你在哪兒?”
“我家小區。”
“發定位。半小時后到。”
李峰開便車來的,一輛黑色大眾。
我們就在我車里談——我特地去公司把車開了回來。
聽完我的完整描述,李峰眉頭緊鎖。
“最近確實有個系列盜竊案,專挑高檔小區,偷的主要是現金、黃金、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他說,“但贓物一直沒找到,銷贓渠道也沒摸到。”
“你覺得……”
“很像。”李峰點開手機相冊,給我看幾張照片,“這是其中一起的現場,保險柜被技術開鎖,手法很專業。這是失竊物品清單,有金條、名表、還有一批全新未拆封的頂配游戲本。”
游戲本。
金屬外殼。
“如果真是他,那你們準備怎么辦?”
“需要證據。”李峰收起手機,“光憑懷疑沒用。而且如果真是專業團伙,肯定有反偵查意識。你那個鄰居,平時表現怎么樣?”
“熱心,樂于助人,人緣好。”
“完美偽裝。”李峰冷笑,“這種人最難查,因為沒人會懷疑他。”
“我可以做什么?”
他看著我:“你確定要摻和?可能有風險。”
“他占我車位,威脅物業經理,可能還在我眼皮底下犯罪。”我說,“我不想躲了。”
李峰沉吟片刻。
“這樣,你正常生活,但留意他的動向。特別是進出貨的時間、車輛信息、接觸的人。但記住,不要單獨行動,不要正面沖突。”
“還有,那個物業經理那邊,你安撫一下,讓她保持正常狀態,別打草驚蛇。”
“明白。”
李峰下車前,遞給我一張名片。
“這是我私人號碼,有事直接打。如果發現緊急情況,先打110,再打這個。”
我接過名片。
硬質紙,燙金字體。
“李峰,刑偵支隊副隊長。”
“你小子混得可以啊。”
“別貧。”他拍拍我的肩,“注意安全。有進展我會聯系你。”
他開車走了。
我坐在自己車里,看著熟悉的副駕駛。
半個月沒開,內飾都蒙了層灰。
我啟動引擎,慢慢把車開回地庫。
經過017時,我停了一下。
然后倒車入庫。
輪胎壓過水泥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車位還是我的。
我鎖好車,站在那兒環顧四周。
攝像頭在角落閃著紅點。
劉叔站在監控下抬頭看的畫面,浮現在腦海。
他在確認攝像頭的位置。
或者說,在確認監控的死角。
我走到消防通道樓梯口。
門虛掩著,推開,里面是向上延伸的樓梯。
墻上有安全出口的綠光標識。
地上有新鮮的腳印。
灰塵被踩亂了,不止一個人的鞋印。
我退回地庫,關上門。
電梯上行時,我對著鏡面整理表情。
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綻。
就像李峰說的:正常生活。
電梯門開。
我走出去,迎面碰上劉叔。
他剛從家里出來,手里提著垃圾袋。
看見我,他笑容滿面:“小蘇回來了?車開回來了?”
“嗯,停公司不方便。”
“就是嘛!自己的車位,老不用多浪費。”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小蘇啊,之前占你車位,是叔不對。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都過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遠親不如近鄰,咱以后好好處!”
他提著垃圾下樓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樓梯轉角。
然后開門回家。
貓眼外,聲控燈熄滅。
樓道陷入黑暗。
而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到“都過去了”。
06
從那天起,我多了一項秘密任務:觀察對門。
但必須自然,不能刻意。
早上出門時,如果碰見劉叔,就像往常一樣打招呼。
晚上回家時,留意089車位的貨車在不在。
我甚至恢復了在地庫停車的習慣——既然要觀察,就得在“現場”。
周阿姨那邊,我勸她照常工作,但給了她一個便攜報警器。
“隨身帶著,萬一有事,按下去我手機就能收到定位。”
她紅著眼睛收下:“小蘇,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平靜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變故來了。
那天我加班到十點,開車回小區時,地庫里異常安靜。
B區車位大多空著——這個點,很多人都睡了。
我把車停進017,熄火,卻沒馬上下車。
余光瞥見089方向有動靜。
貨車的車廂門開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車廂頂燈,而是更集中的,手電筒的光。
劉叔背對著我,正在車廂里整理東西。
紙箱。又是那種規格統一的紙箱。
他搬下來一個,放在地上,然后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劃開箱口膠帶。
打開箱蓋。
手電光照射下,箱子里反射出銀白色的金屬光澤。
是筆記本電腦。不止一臺,整齊排列,都用泡沫紙包裹著。
劉叔拿起一臺,撕開泡沫紙,露出完整的機器。
外星人的logo,在昏暗光線里依然醒目。
頂配游戲本,市場價兩萬多一臺。
這一箱,至少有六臺。
他仔細檢查機身,然后從另一個小箱子里拿出包裝盒、說明書、電源線。
開始重新封裝。
動作熟練,有條不紊。
把筆記本電腦裝回原廠包裝盒,塑封,貼標。
最后裝進一個普通的快遞紙箱,用膠帶封好。
做完這些,他把封裝好的箱子搬到一邊,又從車廂里搬出另一個未開封的箱子。
重復同樣的流程。
我屏住呼吸,手機調到靜音,打開錄像模式。
但距離太遠,光線太暗,拍不清楚細節。
只能錄下模糊的身影和動作。
大約二十分鐘,他封裝完三個箱子。
然后關上車廂門,上鎖。
但沒有離開,而是走到017旁邊——也就是我車位旁邊的柱子后面。
彎腰,從墻角的消防栓箱后面……拖出來兩個箱子。
和我之前見過的雜物箱一模一樣。
他打開其中一個,把剛才封裝好的三個快遞箱放進去,蓋好。
然后掏出手機打電話。
聲音很低,但我隱約聽見幾句:“到了……老地方……嗯,四個……錢準備好……”
掛斷電話,他把兩個箱子拖到消防通道樓梯口。
就放在門邊。
然后回到貨車,開車走了。
地庫恢復寂靜。
我坐在車里,手心全是汗。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等了幾分鐘,確認他短時間內不會回來,我才輕手輕腳下車。
走到消防通道門口。
那兩個箱子并排放在墻邊。
我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個。
沉悶的響聲,里面確實有東西。
箱蓋沒鎖,只是虛掩著。
我掀開一條縫。
手電光照進去。
四個快遞箱,上面貼著打印的運單:“收件人:王先生”
“電話:138xxxx”
“地址:中山路數碼城B座307”
數碼城。
那是本市最大的電子產品批發零售市場。
我快速拍下運單照片,然后恢復原狀。
退回車里,給李峰發信息。
“有情況。他剛封裝了一批筆記本電腦,疑似贓物。現在出去接人了,貨放在地庫消防通道門口。”
李峰很快回復:“別動,我們馬上到。保持距離,注意安全。”
“他可能會帶人回來取貨。”
“我們知道。你找個安全的地方觀察,但千萬別暴露。”
我環顧四周。
地庫能藏身的地方不多。
最后我選擇了電梯間旁邊的配電室——門通常不鎖,里面空間狹小,但有觀察窗可以看到消防通道那邊。
剛躲進去,就聽見車輛駛入的聲音。
不是貨車。
是一輛白色面包車,沒掛牌照。
車停在不遠處,下來兩個人。
都戴著帽子和口罩,穿著深色衣服。
他們徑直走向消防通道,輕松搬起那兩個箱子,放進面包車后備廂。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然后上車,掉頭離開。
面包車駛出地庫后,我收到李峰的信息:“我們的人在小區外跟上了。你怎么樣?”
“安全。他們剛把貨取走。”
“好,你先回家,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們查那輛面包車。”
“劉叔還沒回來。”
“我們會處理。保持手機暢通。”
我從配電室出來,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上升時,我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腿有點軟。
回到家,我立刻反鎖門,掛上防盜鏈。
然后走到陽臺,躲在窗簾后面觀察。
半小時后,那輛灰綠色貨車回來了。
劉叔下車時,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
看樣子是夜宵。
他慢悠悠走進單元門,哼著京劇小調。
《空城計》的旋律,在寂靜的夜里飄蕩。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我拉上窗簾,打開手機。
李峰發來新消息:“面包車進了數碼城后巷,那里沒監控。我們的人進去排查,發現307是個空鋪位,最近根本沒租出去。”
“運單是假的。”
“對。但收貨人電話我們查了,是個黑號,沒實名。”
“現在怎么辦?”
“等。他們肯定還有下次交易。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最好能人贓并獲。”
“劉叔回來了,剛上樓。”
“知道了。你休息吧,今晚辛苦了。”
我洗了個澡,熱水沖刷身體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某種混雜著憤怒和興奮的情緒。
那個熱心助人的鄰居,那個訴苦說家境困難的老人,在夜色掩護下,把偷來的筆記本電腦重新封裝,通過假運單銷贓。
而我的車位,是他交易鏈中的一環。
中轉站。掩護所。
他選擇017,不僅僅是因為位置方便。
更因為我的性格。
溫和,忍讓,不愿爭執。
一個完美的“軟柿子”。
擦干身體,我看著鏡子里的人。
眼睛里有血絲,但眼神很亮。
蘇熠楠,二十八歲,程序員。
寫過無數行代碼,解決過無數個bug。
但這一次,要解決的“bug”,在現實里。
而且,很危險。
凌晨兩點,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手機震動。
李峰又發來信息:“數碼城幾個大商戶我們摸排過了。最近半年,確實有人定期出貨二手高端筆記本,價格比市場低三成,但要求現金交易,不留記錄。”
“是劉叔嗎?”
“商戶描述的上門送貨人特征,和劉義薄基本吻合:六十歲左右,開灰色貨車,說話帶點京劇腔調。”
“證據鏈差不多了吧?”
“還缺最關鍵的一環:贓物來源。我們需要找到他和盜竊團伙的直接聯系,或者至少有一次完整的交易過程被拍下。”
“我車位附近可以裝隱蔽攝像頭。”
“我們考慮過,但容易打草驚蛇。他顯然很熟悉監控位置。”
我想了想。
“如果……是他自己安裝的攝像頭呢?”
“什么意思?”
“物業最近不是要升級地庫監控嗎?可以借這個名義,在所有車位附近加裝新攝像頭。他的車位,我的車位,還有消防通道。”
李峰那邊停頓了一會。
“這個思路可以。但需要物業配合。”
“周阿姨應該愿意。”
“好,我明天聯系她。你暫時別出面了,免得他起疑。”
放下手機,我終于感到困意襲來。
閉眼前,最后想的是劉叔哼唱《空城計》的樣子。
原來那不只是京劇。
是他的自白。
散淡的表象下,藏著精密的算計。
空城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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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物業升級監控的通知,第二天就貼出來了。
告示貼在每個單元樓大堂和電梯里,藍底白字,很醒目。
“為加強小區安全管理,物業將于本周五、周六晚間對地下車庫監控系統進行升級改造。施工期間部分車位可能短暫占用,敬請諒解。”
周阿姨挨家挨戶敲門解釋。
到我家時,她遞給我一張施工通知單,眼神里有不易察覺的緊張。
“小蘇啊,周五晚上你家車位那邊要裝新攝像頭,車最好別停那兒。”
“行,我停公司。”
“還有……”她壓低聲音,“李警官都安排好了。新攝像頭是帶夜視和高清錄音的,外觀和舊的一模一樣,他看不出來。”
“劉叔那邊您通知了嗎?”
“通知了,他挺支持,說‘安全第一’。”周阿姨苦笑,“裝得可真像。”
“唐阿姨呢?”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還說施工會不會太吵。”周阿姨頓了頓,“小蘇,你說唐阿姨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嗎?”
我想起唐阿姨躲閃的眼神,還有那盤混著塑料片的餃子。
“可能知道一部分,但未必清楚全部。”
“造孽啊。”周阿姨搖頭,“好好的日子不過,搞這些……”
周五晚上,施工隊準時進場。
穿著物業工作服的人,其實都是便衣警察。
他們在原有攝像頭旁邊加裝新設備,線路走得很隱蔽。
劉叔特意下樓看了會兒,還遞給“施工人員”幾瓶水。
“辛苦了啊師傅們!”
“應該的。”便衣警察接過水,笑得很自然。
我在陽臺觀察。
劉叔在樓下站了十幾分鐘,看他們布線、安裝、調試。
然后點點頭,上樓了。
新的攝像頭當晚就投入使用。
李峰給了我一個加密鏈接,可以用手機遠程查看我車位附近的實時畫面。
高清,夜視,還有聲音。
“但別經常看,流量異常可能被察覺。”他提醒。
周六一整天,劉叔沒有異常。
貨車停在089,他沒出門。
周日中午,我在電梯里遇見他。
他拎著一袋水果,熱情地塞給我兩個蘋果。
“小蘇,拿著!親戚送的,甜!”
“謝謝劉叔。”
“客氣啥。”他笑瞇瞇的,“對了,聽說你最近老加班?年輕人別太拼,身體要緊。”
“嗯,項目緊。”
“理解理解。”他拍拍我的肩,“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遠親不如近鄰嘛!”
電梯到了一樓。
他哼著京劇小調出去了。
我看著手里的蘋果。
紅得誘人。
但我轉身就扔進了垃圾桶。
周日晚上,監控捕捉到了第一次可疑活動。
凌晨一點,劉叔一個人下到地庫。
他沒開貨車,而是步行走到消防通道樓梯口。
左右張望,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型設備——像是對講機,又像手機。
低聲說了幾句。
然后站在原地等。
三分鐘后,消防通道門從里面推開。
出來一個陌生男人。
三十多歲,平頭,穿黑色運動服,背雙肩包。
兩人沒有寒暄,直接交易。
男人從背包里掏出幾個小布袋,遞給劉叔。
劉叔接過,捏了捏,點頭。
然后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大小的東西,遞給對方。
全程不到兩分鐘。
男人退回樓梯,消失了。
劉叔把布袋塞進懷里,回到089,開車離開。
我看完錄像,立刻發給李峰。
“布袋里可能是首飾、金條。U盤里可能是下次盜竊的目標信息。”他分析。
“那個陌生男人,是盜竊團伙的?”
“很可能。我們已經截取面部特征,正在比對數據庫。”
“劉叔現在出去了。”
“跟蹤組跟著呢。今晚可能有收貨。”
果然,凌晨三點,貨車回來了。
車廂里多了兩個新箱子。
劉叔把箱子搬下來,放在017車位旁邊——我的車位。
然后開始拆箱。
這次不是筆記本電腦。
是手機。最新款的iPhone,十幾臺。
還有兩塊名表,在監控夜視畫面里泛著冷光。
他仔細清點,記錄,然后重新封裝。
這次封裝得更仔細,用了防震泡沫和干燥劑。
最后裝箱時,他忽然停下動作。
抬頭,看向攝像頭方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只是看了幾秒,就低下頭繼續干活。
封裝完,他把箱子搬回089,鎖進貨車車廂。
然后回家。
整個過程,被高清攝像頭完整記錄。
包括每一臺手機的序列號——李峰后來核對過,都是近期失竊的贓物。
證據鏈,開始閉合。
周一早上,社區民警黃海波來小區例行巡查。
這是李峰安排的。
黃警官四十多歲,敦實身材,笑容可掬。他先在物業辦公室和周阿姨聊了會兒,然后“隨機”走訪幾戶居民。
到了劉叔家,是唐阿姨開的門。
“黃警官?有事嗎?”
“沒事,就是看看大家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黃警官笑呵呵的,“最近小區治安還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唐阿姨有點緊張。
劉叔從屋里出來,看見黃警官,表情很自然。
“黃警官!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打個招呼。”黃警官打量了一下屋內,“劉師傅最近忙什么呢?”
“能忙啥,退休老頭,幫人拉拉貨。”劉叔遞煙。
黃警官擺手:“戒了。對了,您那貨車最近還常開嗎?”
“偶爾吧,老伙計們有事就喊我。”
“挺好,發揮余熱。”黃警官像是隨口問,“不過晚上也出去?我值班時好像看見過幾次。”
劉叔笑容不變:“有時候貨主著急,晚上也得送。賺點油錢嘛。”
“理解理解。”黃警官點頭,“那行,不打擾了。有事隨時聯系我。”
“好好,黃警官慢走。”
門關上。
我在貓眼里看著黃警官走向電梯。
他經過我家門口時,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當天下午,李峰約我見面。
地點在小區外的茶館包廂。
“黃海波試探過了,劉義薄很警惕,但沒露破綻。”李峰給我倒茶,“不過我們查到他兒子在深圳的情況。”
“怎么樣?”
“根本不是他說的‘好幾年沒回’。”李峰點開手機,“他兒子劉浩,在深圳開貿易公司,生意做得不小,去年剛在南山買了房。每個月都給劉義薄打錢,至少兩萬。”
“所以……家境困難是假的?”
“完全相反,他們家經濟條件很好。”李峰冷笑,“唐芳確實有病,但治療費用兒子全包,根本不用劉義薄拉貨賺錢。”
“那他為什么……”
“可能一開始只是順手牽羊,后來發現來錢快,就收不住了。”李峰收起手機,“或者,他就是享受這種雙重生活——白天是老好人鄰居,晚上是銷贓頭目。”
“他兒子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劉浩很忙,一年頂多回來一次。”李峰喝了口茶,“而且劉義薄很小心,贓款不走銀行,全是現金。我們查過他所有賬戶,流水都很正常。”
“現金藏在家里?”
“可能。所以我們需要一次人贓并獲的抓捕,最好能現場搜出贓款。”
“什么時候行動?”
“就這幾天。”李峰看著我,“根據監控和跟蹤,他們很可能周五晚上有一次大交易。盜竊團伙那邊我們也在布控,準備同時收網。”
“需要我做什么?”
“照常生活。”李峰鄭重地說,“周五晚上,你找個理由離開小區。我們不希望你在現場,太危險。”
“我可以幫忙。”
“你已經幫了很多了。”他拍拍我的肩,“剩下的,交給專業的人。”
離開茶館時,夕陽西下。
小區里飄起晚飯的香氣。
孩子們放學回來,在院子里追逐打鬧。
一切都是日常的景象。
但我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已經洶涌到極點。
周五,就是決堤的時刻。
08
周四晚上,我接到劉叔的電話。
“小蘇啊,明天晚上在家嗎?”
我心里一緊:“在,劉叔有事?”
“沒啥大事。”他笑呵呵的,“你唐阿姨包了餃子,想請你過來吃個飯。上次的事,一直想正式給你道個歉。”
吃飯?
周五晚上?
這么巧?
“劉叔太客氣了,不用了。”
“要的要的。”他語氣誠懇,“遠親不如近鄰,之前是叔不對,這頓飯一定得請。你就別推辭了,明晚七點,過來啊!”
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冒汗。
立刻打給李峰。
“他邀請我明晚七點去他家吃飯。”
“他想把你支開,或者確認你在不在家。”李峰判斷,“交易時間可能在七點后,趁大家都在家吃飯,地庫人少。”
“那我該去嗎?”
“去。”李峰說,“但七點半左右,你找個借口離開。就說公司臨時加班,必須回去。”
“我們會提前布控。地庫、樓道、小區出入口都會有人。你離開時走正門,我們的人會接應你。”
“唐阿姨那邊……”
“如果她不知情,我們會保護她。如果她參與……”李峰頓了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窗外天色漸暗。
對門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唐阿姨隱約的咳嗽聲。
那盤混著塑料片的餃子,突然浮現在腦海。
也許,她早就知道。
只是選擇沉默。
或者,她也害怕。
周五白天,我照常上班。
但心思完全不在代碼上。
項目經理看我魂不守舍,問:“小蘇,身體不舒服?”
“有點頭疼。”
“那早點回去吧,反正今天周五。”
我提前下班,下午四點就到家。
地庫里,劉叔的貨車不在。
089空著。
017,我的車位,今天格外干凈。
像是被精心打掃過。
我停好車,在車里坐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
五點多,對門傳來剁餡的聲音。
唐阿姨在準備餃子。
六點半,劉叔回來了。
我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哼著京劇。
然后是開門聲,唐阿姨的說話聲:“買醋了嗎?”
“買了買了。”
七點整,我的門鈴響了。
打開門,劉叔系著圍裙站在外面,笑容滿面。
“小蘇,好了,過來吧!”
“劉叔您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
走進對門,屋里陳設簡單但整潔。
客廳墻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劉叔年輕許多,兒子還是個少年。
餐桌上已經擺好涼菜,餃子在廚房鍋里翻騰。
唐阿姨端著一盤拍黃瓜出來,看見我,笑容有點勉強。
“小蘇來了,坐,坐。”
“謝謝阿姨。”
“客氣啥。”她轉身回廚房。
劉叔招呼我坐下,拿出一瓶白酒。
“咱爺倆喝點?”
“我開車,不能喝。”
“哦對,瞧我這記性。”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那我就自己喝了啊。”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
韭菜雞蛋餡,和上次一樣。
“小蘇,嘗嘗,你唐阿姨特意給你包的。”劉叔夾了兩個到我碗里。
“謝謝。”
我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這次,沒有塑料片。
但我也沒吃出味道。
“小蘇啊,”劉叔抿了口酒,“最近工作挺忙吧?”
“還好。”
“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體。”他語重心長,“像叔這個年紀,才知道健康最重要。”
“您說的是。”
唐阿姨一直沒怎么說話,低頭吃餃子。
偶爾咳嗽兩聲。
“老伴兒,藥吃了嗎?”劉叔問。
“吃了。”
“那就好。”
氣氛有點沉悶。
劉叔又給我夾餃子:“多吃點,鍋里還有。”
“夠了夠了,劉叔您別忙。”
七點二十。
我的手機響了。
我接通,按李峰交代的說:“喂?王經理……現在?可是我在吃飯……好吧,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我一臉歉意。
“劉叔,唐阿姨,不好意思,公司臨時有急事,我得回去加班。”
劉叔愣了一下:“這么急?餃子還沒吃完呢。”
“真對不住,項目出了點問題,必須馬上處理。”
“理解理解,工作要緊。”劉叔站起來,“那你快去吧,餃子我給你留著,回來熱熱吃。”
“謝謝劉叔,謝謝阿姨。”
我穿上鞋,開門出去。
關門時,余光瞥見劉叔坐回餐桌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在看表。
七點二十五。
我快步走向電梯。
下樓,出單元門,走向小區正門。
門口保安亭,老張不在,是個陌生面孔——應該是便衣警察。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點頭。
我走出小區,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李峰降下車窗:“上車。”
我坐進副駕駛。
車里還有兩個便衣,神情嚴肅。
“他什么反應?”李峰問。
“我離開時,他在看表。”
“交易時間可能定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李峰看著監控屏幕,“地庫已經布控完畢,消防通道、電梯間、樓梯口都有人。”
屏幕分九個畫面,顯示地庫不同角度。
高清夜視攝像頭下,一切清晰可見。
七點二十八分,劉叔下樓了。
他沒開貨車,而是步行走向消防通道。
手里提著一個黑色手提包。
鼓鼓囊囊的。
七點半整,消防通道門打開。
出來三個人。
兩個是之前出現過的平頭男人,另一個是生面孔,身材高大,戴鴨舌帽。
劉叔把手提包遞過去。
鴨舌帽男人拉開拉鏈,檢查了一下。
包里是現金,一沓沓的紅色鈔票。
他點頭,揮手。
平頭男人轉身從樓梯里搬出四個箱子。
規格統一的紙箱。
放在地上。
劉叔蹲下身,拿出美工刀,劃開其中一個箱子。
里面是金條。
在監控畫面里反射著暗沉的光。
他拿起一塊,掂了掂,點頭。
然后開始清點數目。
就在這時,李峰按下對講機:“行動!”
地庫燈光大亮。
十幾名便衣警察從各個角落沖出。
“警察!不許動!”
劉叔猛地抬頭,臉上瞬間血色盡失。
鴨舌帽男人反應極快,轉身就往樓梯跑。
但樓梯里早有警察埋伏。
“蹲下!手抱頭!”
平頭男人想反抗,被兩個警察按倒在地。
劉叔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塊金條。
他看著包圍過來的警察,又看看攝像頭。
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他沒有反抗,任由警察給他戴上手銬。
黑色手提包被打開,里面是五十萬現金。
四個箱子里,有金條、名表、珠寶,還有二十臺未拆封的最新款手機。
人贓并獲。
李峰下車,走向地庫。
我跟在后面。
經過017車位時,我停了一下。
劉叔被押著走過我身邊。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小蘇。”他聲音很平靜,“攝像頭裝得不錯。”
我沒說話。
“遠親不如近鄰。”他笑了,笑容里有嘲諷,“我忘了,鄰居也可能會背后捅刀。”
“是你先占我車位的。”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對……是我先占你車位的。”
他被押上警車。
唐阿姨從樓上沖下來,穿著拖鞋,頭發散亂。
看見手銬,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老劉……老劉啊……”
劉叔回頭看她一眼,眼神復雜。
有愧疚,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警車開走了。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
周阿姨走過來,扶起唐阿姨。
“先回家吧。”
唐阿姨哭得說不出話。
李峰走到我面前:“抓捕很順利。盜竊團伙那邊也同時收網了,抓了五個人。這是個專業團伙,流竄作案,劉義薄負責銷贓,已經干了兩年多。”
“兩年多……”
“涉案金額初步估計超過五百萬。”李峰拍拍我的肩,“你立了大功。”
我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
夜幕完全降臨。
地庫的燈,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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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審訊持續了三天。
劉叔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據他交代,一開始只是偶然。
兩年前,他幫一個“老伙計”處理一批“來路不明”的電器,賺了點差價。
后來發現這錢來得太容易。
就一發不可收拾。
盜竊團伙給他提供贓物,他負責重新封裝、偽造物流信息,通過數碼城的幾個下線銷贓。
抽成百分之三十。
我的車位,是他精心挑選的中轉點。
“那個小伙子脾氣好,不愛惹事。占他車位,他最多抱怨幾句,不會深究。”
審訊錄像里,劉叔平靜地說。
“而且他經常加班,晚上不在家。車位空著也是空著。”
警察問:“你不怕他發現?”
“發現了又能怎樣?報物業?物業周經理膽子小,嚇唬幾句就不敢管了。報警?沒有證據,警察也不會為了一個車位立案。”
“你很了解他?”
“觀察了一陣。”劉叔笑了笑,“程序員,二十八歲,獨居,性格溫和。這種人,最怕麻煩。”
我坐在李峰的辦公室,看著屏幕上的審訊畫面。
手指冰涼。
原來我的每一個性格特點,都被他分析過,算計過。
“你為什么選擇現金交易?”
“安全。不留痕跡。”
“贓款藏在哪兒?”
“家里。地板下面,墻里,都有。”
警方搜查了劉叔家。
撬開地板,鑿開墻壁,起出兩百多萬現金。
還有大量未來得及銷贓的物品。
唐阿姨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里,神情呆滯。
周阿姨陪著她。
“我真不知道……他說是幫朋友處理二手貨,賺點傭金……”唐阿姨喃喃道。
“那些現金呢?你沒看見?”
“看見過,他說是兒子寄來的,讓我存銀行。但我身體不好,很少出門,就一直放著……”
警方調查后確認,唐阿姨確實沒有直接參與。
她只是選擇相信丈夫的謊言。
或者說,選擇不去深究。
兒子劉浩從深圳趕回來。
看到那些現金和贓物,他不敢相信。
“我爸他……怎么會……”
“你每月給他打錢,他為什么還要犯罪?”李峰問。
劉浩沉默了很久。
“可能……他覺得不夠。”
“什么不夠?”
“不夠證明自己。”劉浩苦笑,“我爸退休前是司機,我媽身體不好,家里一直不寬裕。我創業成功后,給他錢,他總說不要,說‘你自己留著’。”
“但你還是打了。”
“我以為他收了。”劉浩搖頭,“現在想想,他可能覺得,花兒子的錢,沒面子。自己賺的,哪怕來路不正,也是本事。”
可悲的邏輯。
但很多人,就是被這樣的邏輯推向深淵。
案件公布后,小區炸開了鍋。
誰也沒想到,那個熱心助人的劉師傅,竟然是銷贓頭目。
“難怪他老幫人搬家,原來是踩點!”
“我說他怎么總半夜出車……”
“太可怕了,以后還敢讓鄰居幫忙嗎?”
物業辦公室送來錦旗。
“智勇業主,正義先鋒”。
周阿姨紅著臉遞給我:“小蘇,這是業委會的心意。”
“周阿姨,您也功不可沒。”
“我……”她低下頭,“我當時害怕,差點誤事。”
“人之常情。”
后來李峰告訴我,那個盜竊團伙已經流竄三個省市,作案五十余起。
劉叔是他們在本市的唯一銷贓渠道。
“沒有他,那些贓物很難快速變現。他偽造的物流信息很專業,如果不是你發現異常,可能還會繼續下去。”
“他會判多久?”
“涉案金額特別巨大,又是主犯,估計十年以上。”
十年。
出來時七十歲了。
唐阿姨搬去了兒子那里。
房子空著,等待司法拍賣。
對門再也沒有京劇聲。
也沒有餃子香。
10
我換了車位。
從B區017換到了A區023。
離電梯遠了些,但安靜。
新車位旁邊沒有柱子,沒有消防通道。
一覽無余。
周阿姨辭職了。
她說沒臉再當物業經理,兒子接她去外地養老。
老張還在當保安,但話少了。
有時我深夜回來,他默默打開道閘,點點頭。
不再閑聊。
李峰請我吃了頓飯,說是“慶功宴”。
其實就我們兩個人。
“局里給你申請了見義勇為獎金,大概兩萬。”他說。
“不用了,捐了吧。”
“一碼歸一碼。”李峰給我倒酒,“說真的,這次多虧你。那個團伙很狡猾,反偵查意識強。如果不是從銷贓環節突破,很難一網打盡。”
“我只是想拿回車位。”
“有時候,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就是在維護秩序。”李峰舉杯,“敬你。”
我們碰杯。
辛辣的白酒入喉,灼燒感一直蔓延到胃里。
后來我偶爾還會想起劉叔。
想起他第一次幫我搬書柜的樣子。
想起他遞煙時爽朗的笑。
想起他說“遠親不如近鄰”。
那些善意,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偽裝?
可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雙重生活過久了,面具就長在臉上。
撕下來時,血肉模糊。
一個月后,我在地庫遇見黃海波警官。
他在巡邏,看見我,走過來。
“小蘇,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黃警官辛苦。”
“職責所在。”他頓了頓,“劉義薄的判決下來了,十二年。”
“跟兒子去深圳了。劉浩說會照顧她,等她情緒穩定了,再回來看房子怎么處理。”
“那些贓款……”
“依法沒收。”黃海波看著我,“小蘇,這事對你影響大嗎?”
“以前我覺得,與人為善,退一步海闊天空。”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有些底線,一步也不能退。”我說,“因為退一步,可能就有人進一步。進到你無法想象的地步。”
黃海波點頭。
“但也要相信,大多數人,還是好的。”
“我相信。”
只是會更加小心。
更加清醒。
秋天來了。
小區里的銀杏樹開始落葉。
金黃鋪了一地。
我依然加班,依然獨居。
但停車時,總會習慣性看一眼周圍。
確認沒有可疑的人。
沒有異常的箱子。
A區023很安全。
可有時半夜醒來,我會走到陽臺。
看那個空蕩蕩的089車位。
看消防通道那扇綠色的門。
然后想起那個哼著《空城計》的老人。
想起他最后那個笑容。
嘲諷的,釋然的,又帶著點悲哀的笑容。
他說:“遠親不如近鄰。”
他說:“是我先占你車位的。”
因果就是這樣簡單,又這樣殘酷。
一個車位的爭奪。
掀開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網里的人,以為自己在算計世界。
卻不知世界早就在角落里,藏好了答案。
只是等待某個時機。
某個不愿再退讓的瞬間。
如今我的車安穩停在新車位。
鎖車時,“嘀”的一聲。
在空曠的地庫里,回響很久。
像是給這段往事,畫下的一個句點。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比如我對“鄰居”二字的理解。
比如我對“善意”的警惕。
還有,我對這個看似平靜的世界,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天真。
夜色深沉。
我關上陽臺門,拉好窗簾。
明天還要上班。
代碼還在等著我。
生活,終究要繼續。
只是經過這場驚心風波后。
我看清了一些真相。
也弄丟了一些信任。
這大概就是成長。
殘酷,但必要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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