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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的西安城里,鐘樓的鐘還沒敲響,東大街的路燈桿子底下就已經站滿了人。
我揣著半包磨砂猴,被發小柱子拽著往簡愛舞廳的方向擠,嘴里還不停抱怨:“你說你個瓜慫,跨年夜哪兒不能耍?非要來這擠成肉夾饃,凍得人尻子疼!”
柱子回頭白了我一眼,西安話一股子羊肉泡饃的滾燙味兒:“你懂個錘子!現在城里的年輕娃都往這些老舞廳鉆,說是尋復古煙火氣,比那些網紅打卡點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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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好家伙!簡愛舞廳的門口,那隊伍排得跟春運火車站買票似的,從大門拐到旁邊的小胡同,再繞到馬路牙子上,三道彎拐下來,烏泱泱的全是人。
有裹著羽絨服的大爺大媽,手里攥著保溫杯,嘴里嘮著嗑;
也有穿著貂皮大衣的年輕姑娘,舉著手機跟朋友視頻,嗓門大得能蓋過旁邊的叫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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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背著雙肩包的學生娃,縮著脖子,眼睛里滿是好奇。
“我的媽呀,這得排到啥時候?”我咂舌,凍得直跺腳。
柱子把煙遞給我一根,咧嘴笑:“急啥?紅河谷那邊更夸張,我早上聽人說,排四十分鐘隊都進不去!咱這算好的了。”
我倆就這么在寒風里杵著,聽著旁邊的人侃大山。有個大爺說,他年輕的時候,簡愛舞廳就是西安城里最火的地界,那時候跳一曲交誼舞,能跟姑娘聊半天;旁邊的小姑娘接話,說她是刷短視頻來的,博主說這兒的氛圍像八十年代的老電影,不來打卡就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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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挪到門口,剛一進去,一股熱浪夾雜著煙味、香水味、汗臭味就撲面而來,差點把我嗆出眼淚。
舞廳里頭的風扇開到最大,呼啦啦地轉著,扇葉上積的灰都快掉下來了,可一點用都沒有,人擠人、肩挨肩,悶得人渾身冒汗,羽絨服穿不住,只能扒下來抱在懷里。
舞池里頭更是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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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大媽占著半邊天,穿著筆挺的西裝和碎花連衣裙,踩著快三慢四的步子,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笑開了花。
一個穿黑皮鞋的大爺,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摟著大媽的腰,步子邁得又大又穩,嘴里還哼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旁邊的大媽也不含糊,踩著高跟鞋,裙擺一甩一甩的,跟年輕的時候沒啥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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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年輕人也不甘示弱,舉著手機,開著復古濾鏡,咔咔咔地拍個不停。
有的蹲在地上拍舞池的燈光,有的湊到大爺大媽跟前拍特寫,還有的干脆開了直播,對著鏡頭喊:“家人們快看!這就是西安最火的老舞廳,是不是超有感覺!”
大爺大媽的舞步跟年輕人的鏡頭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一個穿紅毛衣的大媽,跳得正起勁,被一個舉著手機的小伙子蹭了一下,立馬瞪起眼睛,西安話吼得震天響:“碎娃子,走路看道!把我撞著了你賠得起嗎?”
小伙子也不服氣,梗著脖子回嘴:“阿姨,我拍個視頻咋了?又沒碰著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差點吵起來。
保安趕緊擠過來勸架,嗓子都喊啞了:“都莫吵了!跳舞的往里頭走,拍照的靠邊點!莫擋著道!”
可這舞廳里頭,早就擠得跟早高峰的地鐵似的,想挪一步都難。
我跟柱子被擠在人群中間,腳都落不下,只能跟著人流晃悠。
柱子還挺興奮,伸著脖子到處看:“你看你看,那不是隔壁街的王嬸嗎?她年輕的時候可是舞廳一枝花!”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還真是。
王嬸穿著一件藍色的旗袍,頭發盤在腦后,戴著珍珠項鏈,跟年輕的時候一樣好看。
她摟著一個老頭的腰,跳得正投入,臉上的笑容跟舞廳頂上的彩燈一樣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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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廳的音樂是老磁帶放的,沙沙的雜音里,飄出鄧麗君的《甜蜜蜜》,還有費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都是些老掉牙的歌,可聽著就覺得親切。
舞池里的人,不管是大爺大媽還是年輕娃,都跟著音樂晃悠,臉上帶著笑,眼里閃著光。
我跟柱子擠了半天,總算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一坐下,就有個舞女走過來,穿著紅色的連衣裙,踩著高跟鞋,臉上化著濃妝,笑盈盈地問:“兩位大哥,跳一曲不?”
柱子立馬來了精神,掏出錢包:“跳!咋能不跳?多錢一曲?”
舞女抿嘴笑:“不貴不貴,二十塊錢一曲,劃算得很。”
柱子剛想掏錢,我一把拉住他,湊到他耳邊說:“你瘋了?二十塊錢一曲,搶人呢?”
舞女聽見了,也不生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跟我們嘮嗑:“大哥,你是不知道,我們這行也不容易。天天在這煙味熏人的地方呆著,嗓子都快咳壞了。你看這舞廳里頭,煙味濃得嗆人,呆久了全身都是煙味兒,洗都洗不掉。我們天天在這環境里呆著,能長壽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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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實在,我心里也有點不是滋味。看著舞女臉上的濃妝,還有她眼角的細紋,突然覺得,這老舞廳里的煙火氣,不光是熱鬧,還有點說不出來的心酸。
舞女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愛跳舞,那時候舞廳的門票才五塊錢,跳一曲才兩塊錢。
后來舞廳生意不好,關了不少,她也去工廠打過工,去超市當過收銀員,可還是覺得舞廳里的日子自在。
現在老舞廳又火了,她又回來了,雖然累點,但是能跟喜歡跳舞的人在一起,也挺開心的。
正聊著,舞廳的音樂突然換成了《難忘今宵》,鐘樓的鐘聲響了,十二點了。跨年夜的鐘聲,跟舞廳里的音樂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
舞池里的人都歡呼起來,大爺大媽摟著舞伴,年輕人舉著手機歡呼,就連剛才吵架的大媽和小伙子,也相視一笑,跟著音樂晃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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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明白柱子說的煙火氣是啥意思了。
這老舞廳里,沒有網紅店的精致,沒有高檔餐廳的奢華,可這里有大爺大媽的青春回憶,有年輕人的好奇探索,有舞女的酸甜苦辣,有保安的聲嘶力竭。
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實,那么鮮活,就像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泡饃,嗆得人眼淚直流,卻又暖得人心窩子發燙。
柱子摟著舞女,擠進了舞池。他的舞步笨拙得很,踩了舞女好幾腳,舞女也不惱,笑著教他。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舞池里晃動的身影,看著那些模糊的笑臉,突然覺得,這跨年夜,來這兒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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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味還是那么濃,嗆得人嗓子疼,可我卻舍不得走。我掏出手機,也開了復古濾鏡,對著舞池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燈光昏黃,人影晃動,滿是煙火氣。
我想起白天刷到的博主的話,說這里像春運,像早高峰地鐵。
可我覺得,這里比春運熱鬧,比地鐵溫暖。因為這里有最真實的人,最真實的笑,最真實的生活。
舞廳里的音樂還在響著,鄧麗君的歌聲溫柔得像水。
我看著柱子和舞女在舞池里晃悠,看著大爺大媽跳得盡興,看著年輕人笑得燦爛,突然覺得,傳統舞廳的翻紅,不是沒有道理的。
煙火氣永遠比網紅店更打動人,因為煙火氣里,藏著生活最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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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時候,人終于少了點。我跟柱子走出舞廳,冷風一吹,打了個寒顫。身上的煙味濃得化不開,可我卻覺得,這味道,真香。
柱子拍著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說:“咋樣?沒騙你吧?明年跨年夜,咱還來!”
我笑著點頭,看著簡愛舞廳門口的彩燈,心里暖暖的。
明年跨年夜,咱還來。
因為這老舞廳里的煙火氣,能把冬天的寒,都烘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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