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的那個菜，為什么搞得那么好吃啊……”一碗10元的鹵肉飯，火了

來源：浙江新聞

寧波鎮(zhèn)海區(qū)九龍湖鎮(zhèn)的一處工地旁，每天臨近中午，一群頭戴安全帽、工裝沾滿灰漿的工人準時出現(xiàn)，自覺排成一隊，等著安徽小伙張騰飛的鹵肉飯攤開張，買一碗10元的鹵肉飯。

最近，這個售賣10元鹵肉飯的小攤和吃飯的工友，因為社交平臺上的自拍視頻而走紅網(wǎng)絡(luò)。

58歲的貴州工人曾信金因一句“你搞的那個菜，為什么搞得那么好吃啊，跟我們那里差不多”，被網(wǎng)友封為“貴州子涵”；埋頭吃飯的河南大叔陳登云成了“河南子涵”；戴眼鏡的保安董雪健則被喚作“眼鏡子涵”……

“子涵”本是個帶著調(diào)侃意味的網(wǎng)絡(luò)稱呼，意指需要被過度關(guān)注的人，如今被網(wǎng)友輕輕安在這些工友身上，成了表達親近與關(guān)心的方式。

一碗鹵肉飯，何以戳中工友們的心？意料之外的“出圈”，又給這群普通工友帶來了什么？

冬日里，記者來到張騰飛的鹵肉飯攤，看看這段令人動容的互相成就。

被帶火的“子涵”們

1月8日，記者跟隨張騰飛一起出攤。

張騰飛開著一輛黑色舊面包車駛?cè)牍さ厍暗目盏亍９び褌兗娂娪锨埃瑤退麖能嚿闲断卤赝昂褪巢模鹨粡埡喴状蝻堊馈?/p>

“今天燒的是醬大骨和河南燴菜，12元一份。每人再送一罐飲料，是品牌商請大家喝的。”他一邊擺菜一邊說。

工友們聽了，默契地齊聲應(yīng)道：“好！”

工人曾信金姍姍來遲，排在隊伍后方。他解釋自己來晚了：“工地上活多。”有工友打趣：“你是太出名了，怕大家圍住你吧？”

眾人哄笑。

“貴州子涵”曾信金。謝春暉 攝

曾信金是鹵肉飯攤里的“流量擔當”。

他頻頻出現(xiàn)在張騰飛的視頻里，靠著一句“你搞的那個菜，為什么搞得那么好吃啊，跟我們那里差不多。”火遍網(wǎng)絡(luò)。視頻里，他樣貌憨厚，操著濃重貴州口音，被網(wǎng)友親切稱為“貴州子涵”。

曾信金在浙江打工有20多年了，去過嘉興、紹興等地，基本就是跟著建筑工地走，現(xiàn)在在工地里拉鋼管。

一個月前，他偶然在工地門口吃上了張騰飛的鹵肉飯。“感覺價格劃算，而且吃到了家的味道。”自那后，曾信金每天都會光顧鹵肉飯攤，還拉著工友們一起去支持這位年輕攤主。

擔心攤主張騰飛會虧本，曾信金會讓他少打點菜。

得知張騰飛在網(wǎng)上發(fā)日常，基本不懂網(wǎng)絡(luò)的他，也拿起手機拍下自己的吃飯畫面，在網(wǎng)上夸鹵肉飯好吃。

曾信金向大家展示飯菜。謝春暉 攝

在曾信金的邏輯里，只要鹵肉飯攤有名氣了，張騰飛就不會虧本，大家就一直能吃到便宜量大的鹵肉飯。

網(wǎng)友小Q在寧波工作，偶然刷到“貴州子涵”的視頻后，開始追更張騰飛的“擺攤?cè)沼洝薄Ｋ吹揭蝗汉驮沤鹨粯訕闼亍⒄鎸嵉墓と恕！拔腋赣H就是建筑工人，他們真的會為吃到一頓實惠的飯而高興半天。”她說，這些默默打拼的小人物，正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

21歲的保安董雪健也是常客。

每天來吃飯，讓他結(jié)識了一群比自己年長三四十歲的工友。“吃飯時，他們會給我講很多經(jīng)歷，比如告訴我，年輕人要肯吃苦，干活要有責任心，總是有奔頭的。”他說，自己常被工友大叔們的樂觀、堅韌和義氣所打動。

“河南子涵”陳登云打完飯，習慣蹲在董雪健旁邊吃。“我們是河南老鄉(xiāng)，老家在同一個縣城，我兒子比他小一歲，個頭跟他差不多。”他笑著說，這是緣分。他看董雪健的眼神，像看自家孩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

自覺排隊買飯的工友們。謝春暉 攝

擺攤賣鹵肉飯這些日子，張騰飛常常被一些細小的瞬間觸動。

有一次出門匆忙，他忘了帶一次性筷子。工友們站在攤前靜靜等著，沒人催，也沒人抱怨，反倒寬慰他：“沒事的，不急。”

付款時，有工友會悄悄多轉(zhuǎn)一兩元錢；午間人多時，總有一兩個熟面孔主動站出來幫忙維持秩序；還有人私下告訴他：“米飯多放點，鹽多放一點。”語氣自然，像在叮囑自家兄弟。

這些舉動微小到幾乎無聲，卻透著一種無需言明的理解與體恤。

對張騰飛來說，正是這樣的默契與關(guān)照，讓他覺得這個攤子值得繼續(xù)支下去——在城市的邊緣，他和這群熟悉的陌生人，彼此照應(yīng)，都在為生活而打拼。

一碗鹵肉飯的背后

“如果我干工地的父親，也能吃到這樣一份鹵肉飯，我會很開心的。”剛擺攤那會兒，張騰飛被這條網(wǎng)友評論深深感動。

鹵肉飯攤的第一次走紅，靠的是飯菜分量。

27歲的張騰飛曾是一名室內(nèi)設(shè)計師，失業(yè)后決定學(xué)著網(wǎng)絡(luò)上一些“擺攤博主”那樣，到工地門口擺攤，順帶記錄一下“擺攤?cè)粘！薄?/p>

第一次出攤，他把鹵肉飯定價10元。給工友打菜時，肉堆得像一座小山，蓋滿整碗米飯。

“工地門口擺攤肯定要講究性價比，肉和配菜都是我去農(nóng)貿(mào)市場采購的，跟著網(wǎng)上教程學(xué)著燒。”張騰飛說，他計算過成本，只要每天的飯菜都賣完，能賺點薄利。

隨著10元鹵肉飯的生意越來越紅火，闖入張騰飛鏡頭里的工友們也越來越多。

“我的攤位好像成了網(wǎng)友觀察生活的窗口。”攤主張騰飛說，這是鹵肉飯攤的第二次走紅。

張騰飛的鹵肉飯攤位。謝春暉 攝

起初，網(wǎng)友被視頻里曾信金、陳登云等工友的神情、動作和帶著鄉(xiāng)音的表達逗樂，爭相給他們?nèi)∶癤X子涵”。

但漸漸地，笑聲背后的更多東西被看見了。

網(wǎng)友們看到他們頭戴安全帽、工裝沾著灰漿，卻總在接過飯盒時露出憨厚笑容；看到他們蹲在地上大口吃飯，吃得香，也吃得踏實；看到他們互相招呼、幫著維持秩序，像一個臨時卻溫暖的大家庭。

“看到他們，仿佛就看到千千萬萬個父輩。”一位網(wǎng)友評論。

曾信金有個重組家庭，家里最大的孩子30多歲了，最小的孩子只有13歲。“都是我的孩子嘛，把他們養(yǎng)大是我的責任。”他笑著說，眼里閃著光。

陳登云在一個商品房小區(qū)里搞裝修。打工的這些年，他粉刷過的房子多到數(shù)不清。他有個心愿是攢錢給家里獨子買一套房，再幫他裝修好。

有時，網(wǎng)友通過張騰飛給工友們點奶茶、送蛋黃酥。

“貴州子涵”曾信金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奶茶，喝完心里很舒坦，“自己舍不得吃這些，被人關(guān)心的感覺很好，就像奶茶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有的工友把網(wǎng)友送的蛋黃酥悄悄收起來，說下班后要帶給自己的孫子孫女吃。

張騰飛總說，自己賣著10元鹵肉飯卻收獲了最珍貴的信任、關(guān)心和鼓勵，“工友們?yōu)樯疃蚱矗瑓s從不抱怨生活。網(wǎng)友們用很實際的方式，給他們加油打氣，這很感染我。”

在資深媒體人、浙江傳媒學(xué)院教授朱永祥看來，這碗鹵肉飯早已超越了食物的飽腹感本身，成為互聯(lián)網(wǎng)上一個滿足情感飽腹的社交貨幣。“有人看到攤主的誠信與善意，有人牽掛遠方的父親是否也能吃上這樣一頓鹵肉飯。”他說，正是這種真實的生活切片，引發(fā)了廣泛共鳴。

與其說是張騰飛的擺攤視頻走紅，不如說，是透過他的鏡頭，我們看見了一個個鮮活的普通奮斗者，和一種能被理解、共情的生活模樣。

走紅之后的變與不變

張騰飛的鹵肉飯攤走紅之后，他和工友們的生活都悄悄地發(fā)生著變化。

很少說話的“河南子涵”陳登云，吃飯前會學(xué)著網(wǎng)紅們的話術(shù)，對著手機屏幕說：“粉絲們先吃，我再吃。”

他還會把吃到的鹵肉飯發(fā)到家人群里，讓家人放心，自己有在好好吃飯。“吃得好就有力氣干活，才能為一家子的好日子打拼。”

“河南子涵”陳登云吃飯前拍攝短視頻。謝春暉 攝

“貴州子涵”曾信金每天晚上在宿舍里開直播，與網(wǎng)友互動聊天，直播間實時在線人數(shù)一度破萬。

網(wǎng)友刷禮物時，他擺手勸阻：“別刷了，賺錢不容易。”

記者問他如何看待走紅？他答得樸素：“開心唄，大家都喜歡我，我也喜歡大家，喜歡跟大家聊天，這樣在外打拼的日子也不寂寞。”

工地的“子涵”們紛紛走紅，有的網(wǎng)友開玩笑說不如去帶貨賺錢。不過，工人們都覺得靠手藝和力氣賺到的錢最踏實。

張騰飛擺攤的空地上，有年輕理發(fā)師開著直播為工友低價理發(fā)，也有服裝店主送來免費保暖服……張騰飛不認為這是在蹭流量，反而覺得挺好，是給工友們帶來了福利，讓更多人關(guān)注和關(guān)心他們。

1月8日出攤，張騰飛給每位工友發(fā)了一箱果汁——是一個果汁品牌合作贊助的。

“擺攤之外，確實想通過直播等形式賺點錢。”張騰飛說，短期內(nèi)他肯定會繼續(xù)出攤賣鹵肉飯，也通過一些商業(yè)合作為工友們爭取一些福利。

不過，他很清楚，鹵肉飯攤的這波流量，源于工友們?nèi)諒?fù)一日的光顧、出鏡與信任。

“無論做什么，都不能讓他們吃虧。”

一條高贊評論，道出了許多人的復(fù)雜心聲：“我很清楚，他是為了起號、為了流量。但我希望他一直有流量——這樣，工地里的叔叔阿姨們，就能一直吃到實惠又量足的午餐了。”

目前，屬地職能部門已幫助張騰飛落實健康證、進貨查驗等規(guī)范，并協(xié)調(diào)固定擺攤區(qū)域，推動小攤向合規(guī)經(jīng)營過渡。

距離春節(jié)還有一個多月，“工地子涵”們忙碌依舊。

張騰飛（右一）、“貴州子涵”曾信金（右二）等的合影。謝春暉 攝

曾信金盼著工地早點放假，能帶著工資回家過年；陳登云也盼著早點回家，與自己的兒子坐在一起吃吃飯、聊聊天。

“希望放假前，每天都能吃到他的鹵肉飯。”曾信金說。

張騰飛也沒停下腳步。

他忙著研究菜譜，每天變著花樣給工友們做飯：鹵肉飯、醬大骨、河南燴菜、大盤雞……

“先把鹵肉飯攤開到過年吧。”他說，“這是大伙心之所悅的事。”

來源：潮新聞 執(zhí)筆 謝春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