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奢侈品百年老店走向破產

又一家百年老店即將隕落。世界頂級奢侈品零售公司之一、老牌百貨連鎖店薩克斯環球集團（Saks Global）近日被爆出即將破產。

薩克斯擁有百年歷史，從19世紀開始就是美國高端零售的標志性品牌。其位于紐約第五大道的旗艦店享譽全球，一些國際奢侈品牌的限定款式甚至只在這里出售，是很多人到了紐約必打卡的地方。目前，薩克斯環球集團在全球擁有150多家門店，合作品牌有數千個之多，CELINE、Dior、Gucci、LV等你能想得到的幾乎所有一線大牌都是薩克斯的合作伙伴。

2024年底，薩克斯進行了一輪包括品牌并購在內的大型資本重組，吸引了亞馬遜、Saleforce、阿波羅全球資管、阿布扎比投資局等眾多科技巨頭、大型PE機構及主權財富基金參與投資。

然而，只用了一年時間，薩克斯就從炙手可熱的全球奢侈品頂流走向了破產。

自2025年下半年以來，薩克斯屢屢被傳出現金流斷裂、拖欠供應商貨款等負面消息。WSJ近日爆出，薩克斯在2025年12月底未能按期償還一筆1億美元的利息，已經實際違約。目前薩克斯正在與債權人談判，未來幾周內隨時有可能正式宣布破產。

百年老店，玩起了資本運作

薩克斯的破產，是傳統零售行業又一個越折騰死的越快的例子。

時間來到2020年，當時薩克斯的母公司、加拿大零售巨頭HBC完成私有化，從多倫多交易所退市。HBC私有化的核心邏輯，是希望在退市后通過更靈活的資本運作來解鎖實體零售的價值，對當時陷入困境的零售業務進行現代化改造。而其中最重要的操作，就是對旗下核心資產，也就是薩克斯這個百年老店，動一場“大手術”。

彼時的薩克斯雖然是美國奢侈品市場的象征性品牌、紐約第五大道繁華與時尚的代名詞，但在輝煌的表象之下，也有迫在眉睫的危機。

當時，美國奢侈品零售市場主要由諾德斯特龍、內曼·馬庫斯、波道夫·古德曼及薩克斯四大品牌割據。而薩克斯在競爭中已經逐漸落后，份額僅為7.3%左右，是四大巨頭中最弱的一個。另一方面，疫情的沖擊使得奢侈品消費的電商化進程明顯加快，線下零售份額下降的趨勢已不可逆轉。

這種情況下，為了最大程度的釋放薩克斯的品牌價值，同時也為了以更高的估值融資，一個很自然的方案就是將薩克斯的線上業務拆分，成立獨立的電商公司。

HBC正是這么做的。2021年3月，HBC宣布將薩克斯的電商業務剝離為獨立實體，也就是“Saks.com”。同時，“Saks.com”完成了一輪5億美元的獨立融資，投資方是知名的PE機構Insight Partners。三個月后，HBC又宣布將折扣品牌Saks OFF 5TH的線上業務也拆分出來，又從Insight Partners拿到了2億美元融資。

這兩筆拆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HBC在私有化時的總估值不過15億美元，而兩個電商子公司在融資時的估值分別達到了20億美元和10億美元，已經是母公司總估值的兩倍。當時的媒體還報道，薩克斯的電商公司可能會進行獨立IPO，估值可達到60億美元。

傳統百貨公司只能拿到數倍PE的估值，而電商公司卻可以享受資本市場對輕資產、科技公司的溢價。一個簡單的分拆動作，估值就能翻數倍。

而這還是薩克斯資本運作之路的“前菜”而已。

2024年，HBC又啟動了第二輪規模更大的資本運作。2024年12月23日，HBC宣布完成對主要競爭對手內曼·馬庫斯集團的收購，交易總價為27億美元。同時，HBC成立了一家新公司薩克斯環球（Saks Global）統一管理薩克斯、內曼·馬庫斯，以及內曼·馬庫斯集團旗下的波道夫·古德曼三大品牌。

為了給收購提供資金和引入戰略資源，薩克斯環球進行了大規模的股權和債權融資，且投資者陣容極為強大，包括電商巨頭亞馬遜、軟件巨頭Salesforce、全球品牌管理和授權公司Authentic Brands Group等戰略投資方，Rh?ne Capital、Insight Partners、Abrams Capital等私募股權機構，以及阿布扎比投資局。另外，這次收購采用了很高的杠桿。阿波羅全球資管、美國銀行等PE機構、投行為交易提供了22億美元的債務融資。

通過這次并購和資本重組，薩克斯環球成為一家奢侈品零售的巨無霸。前面提到美國奢侈品零售市場有四大品牌，至此薩克斯環球已經擁有了其中三個。

另外，戰略資源的引入更是直指薩克斯的數字化轉型。亞馬遜的入股的價值是提供物流支持和技術支持。Salesforce則可以利用其頂級的數據處理能力和人工智能技術，為薩克斯提供AI和數據驅動的產品管理、庫存預測。

聽起來，薩克斯環球接下來要大干一場了，但實際的劇情卻恰恰相反。

財務黑洞難填，一年不到被債務拖垮

整個2025年，薩克斯環球都是在救火中度過的。

首先爆出問題的是供應鏈。2025年2月，薩克斯環球CEO Marc Metrick向供應商發送了一份備忘錄，承認存在長達18個月的拖欠款項，并要求供應商接受將舊賬延期一年償還的方案。顯然，此時薩克斯環球的現金流問題已經極為嚴重。

隨著貨款拖欠問題不斷積累，一些奢侈品牌開始拒發新貨。財報顯示，薩克斯環球的庫存水平在2025年上半年持續下降。由于缺乏季節性新品，2025年第二季度薩克斯環球的銷售收入同比下降超過13%。對于奢侈品商場而言，新品的缺貨不僅是銷售額的流失，更是對品牌形象的致命打擊，導致高凈值客戶迅速流向其它競爭對手。

盡管薩克斯環球一再表示將盡快解決應付賬款問題，但實際上它的現金流一直在加速惡化。

2025年8月，薩克斯環球宣布完成了一項22億美元的債務置換。為了避免公司破產，原有的22億美元的債權人被迫接受減記本金并放棄大部分保障條款。標普的報告形容這次債務置換是“等同于違約”。并且，這次債務置換其實也是飲鴆止渴，因為它不僅沒有降低薩克斯環球的債務負擔，反而由于利率提高而帶來了更大的利息支出負擔。

這期間，薩克斯環球也不得不關閉了部分門店以削減成本，并不惜甩賣核心資產回籠資金。

薩克斯環球旗下最為值錢的資產是自持的實體門店物業。根據標普2025年8月的報告，薩克斯環球的不動產資產價值可達44億美元。進入2025年下半年，薩克斯環球開始賣掉旗下門店的產權，然后通過“售后回租”的方式租回來。

據CoStar News報道，2025年9月薩克斯環球賣掉了位于德克薩斯州普萊諾的一家面積達1.4萬平方米的門店。12月，薩克斯環球又賣掉了加州比弗利山莊的一處面積1.7萬平方米的門店。兩筆交易均價格不詳。

另外，薩克斯環球在2025年9月還表示將出售旗下品牌之一波道夫·古德曼49%的股權，估值是10億美元，不過目前依然沒有找到下家。

在愈演愈烈的現金流危機下，過去兩年薩克斯環球的業績持續下滑。2024財年薩克斯環球收入約73億美元，同比下滑約10%；經調整后EBITDA為-1億美元，同比由盈轉虧。2025年一季度，薩克斯環球收入16億美元，同比下滑約16%；凈虧損擴大至2.32億美元。2025年二季度，薩克斯環球營收16億美元，同比下降13%，凈虧損繼續擴大至2.88億美元。

營收下滑、虧損擴大的同時，薩克斯環球根本無力償還2024年并購中欠下的巨額債務。

2025年底，債務違約不可避免的到來了。據WSJ報道，2025年12月31日，薩克斯全球未能支付超過1億美元的債券利息。這一違約事件不僅觸發了交叉違約條款，更導致其二級市場債券價格崩盤，部分債券價值跌至面值的7.5%左右。這種情況下，薩克斯環球再要通過常規融資手段維持運營的可能性已基本消失，破產已很難避免。

如果薩克斯環球最終進入破產重組，股權和債權投資者都將面臨重大損失。根據破產清償順序，高級債權人可能只能收回部分本金，低級債權人和供應商幾乎無力獲得償付，股權作為最后一環更是基本沒有剩余價值可分配，投資者的總損失可達數十億美元級別。

2026年1月2日，長期擔任薩克斯全球CEO的Marc Metrick宣布辭職，此人一手主導了2021年的電商拆分，以及2024年收購內曼·馬庫斯集團兩大資本運作。他的辭職，標志著薩克斯在2021年以來的“整合與轉型”之路徹底失敗。

線上業務空有估值，實體業務被掏空

薩克斯環球走向破產的直接原因是高額的債務。

前面提到，2024年對內曼·馬庫斯集團的收購帶來了22億美元的巨額債務。在疫情后的高利率環境下，這筆債務帶來了沉重的利息負擔。據標普的報告，2025財年薩克斯環球僅支付利息就需要約4億美元。

但是，把問題完全歸結為債務并不公平，薩克斯的現金流其實在這筆收購之前就已經出問題了。

2024年薩克斯已經因為一再延長賬期而引起供應商不滿。以至于Marc Metrick在上任薩克斯全球CEO之后的第一時間公開承諾，將在“2025年的第一周”就著手解決拖欠款項的問題。

實際上，現在復盤，薩克斯2024年收購內曼·馬庫斯集團更像是一場豪賭，旨在借助合并的融資解決現金流問題，同時也能憑借規模優勢讓供應商更容易接受長賬期。只不過事與愿違，收購反而進一步加劇了現金流壓力，讓薩克斯更快的走向了破產。

再往回追溯，早在2021年拆分電商業務之后，薩克斯的經營就出了問題。薩克斯的電商子公司雖然在成立之初備受資本追捧，但很快就造成了巨大的運營壓力。

首先是冗余成本激增。由于電商公司需要獨立的IT系統、人力資源、法務及行政團隊，這些內部的“影子成本”在隨后的幾年中嚴重侵蝕了薩克斯的自由現金流。同時，電商與實體零售分屬不同的公司，由于財務結算的障礙，兩者的庫存調撥異常復雜，導致庫存成本上升。

更大的問題是客戶體驗的撕裂。客戶體驗在奢侈品消費中非常重要，薩克斯原本是以1對1的VIP式導購服務而著稱的。但在拆分電商業務之后，實體門店在某種程度上淪為了電商的“退貨中心”，而未能獲得應有的利潤分成，這導致了實體店長期投資不足，服務質量不可避免的下滑，結果是核心高凈值客戶流失。

有業內人士在社交媒體上直白的評論道，HBC的管理層把實體零售業務當成了提款機，忽視了對門店和品牌的投資，最終這個提款機空了。

客觀上，薩克斯走向破產并不完全是自己的問題。疫情之后全球奢侈品市場增長乏力，尤其是過去兩年市場更是進入“嚴冬”。數據顯示，2024年全球奢侈品市場銷售額下滑約2%，是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的首次實質性下滑。VIC的報告認為，過去兩年，全球約有5000萬“向往型消費人群”減少了奢侈品購買。

所謂“向往型消費人群”，也就是Aspirational Consumers，指的是那些對奢侈品牌和產品懷有強烈向往，但經濟能力有限、無法像頂級富豪那樣大量消費的群體。根據麥肯錫的報告，這類消費者貢獻了全球奢侈品市場大約一半的銷售額，但容易在經濟下行時減少支出，轉向更實惠的品牌或二手市場。

面對市場挑戰，一些奢侈品零售公司選擇了順勢而為。比如美國最大的奢侈品零售公司諾德斯特龍通過對折扣渠道的有效整合，成功截留了從全價奢侈品市場流失的中端客戶，實現了客流的逆勢增長。

相比之下，薩克斯選擇了激進的資本運作方式，雖然在初期獲得了巨額的資本注入，并實現了輝煌的估值增長，但卻犧牲了運營效率，造成了財務上的脆弱、運營上的混亂。2024年又試圖通過的重組來挽救局勢，最終在越累越高的債務面前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