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讀書人

渾然忘我的沉浸，原是習慣養成的性情。待這性情化進了日常生活的節奏，書卷氣便如呼吸般自然，字字句句，也在不知不覺間，潤澤了心田，涵養了境界。打開一本好書，其實不僅僅是知識的汲取，也是一種人格氣象的化育和升華。

有字的書要讀，無字的“書”——也就是生活與實踐的鮮活世界——更要用心去品鑒。有字的厚書讀好不容易，無字的大書讀好更難。古人云“一語不能踐，萬卷徒空虛”，正是此理最透徹的注解。

《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將于2月施行。雅韻千秋，明月萬里，充滿期待的馬年帶著醇厚的書香，徐徐鋪展錦繡芳華。全民閱讀之盛事，自此有條例可循，宛如一縷和煦春風，為“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的溫潤氣象，添上一份鮮活而恒久的激情。

流傳甚廣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老話，因其時代語境的緣故，或許有些絕對和片面，卻道出了讀書的獨特價值——書中天地大，書中日月長，那份其樂無窮的獲得感，也是無與倫比的。所以杜甫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陶淵明說“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都是真讀書人的真體驗、真感受。讀書人從閱讀中獲得的樂趣與滋養，確是從別處難以尋得的。

閱讀這件事，關鍵在于養成習慣。古人說“讀書不覺已春深”，這里的“不覺”二字，恰是不同時代讀書人共同的體驗。這般渾然忘我的沉浸，原是習慣養成的性情。待這性情化進了日常生活的節奏，書卷氣便如呼吸般自然，字字句句，也在不知不覺間，潤澤了心田，涵養了境界。打開一本好書，其實不僅僅是知識的汲取，也是一種人格氣象的化育和升華。小時候聽過的“囊螢映雪”“鑿壁偷光”的故事，當時非常感動，也堅定了日后對閱讀的這份敬重和熱愛。古人苦讀的艱辛，更顯出執著和頑強的求知信念；那映雪和偷光的微亮，也默默化作了內心持久的燦爛和昂揚。蘇軾說“腹有詩書氣自華”，這份“自華”之“氣”，正是在習慣中日積月累養護的。有了“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苦功，才有了淡定從容、溫潤優雅的自然流露。“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歲月流轉，書香恒在。那份靈犀一點的感悟，恰如同老友重逢——相知愈深，回味愈醇，情誼愈長。

閱讀這件事，重要處在于懂得選擇。劉向將書籍比作良藥，說“善讀之可以醫愚”。這個“善”字，固然離不開發自內心的喜愛，但更突出了擇書如擇藥、對癥才對藥的閱讀前提。懂得選擇和分辨，也是開卷有益的學養根基。浩如煙海的書籍有好壞之分，恰如田間莊稼有良莠之別。古人曾提出“不讀非圣之書”，要求雖顯嚴苛，卻道出了擇書應有的鄭重。在信息飛馳的今日，這份鄭重尤為可貴。好書如良師，壞書似損友。捧一本好書，如與異時異地的師長促膝長談；讀一本壞書，卻似無端蒙塵、心意受染。書海茫茫，浩無邊際。若無揀擇，縱使讀得再多，也未必真有收益。這個道理頗為淺顯，也頗為緊要，不可不察。

閱讀這件事，要在方法和門徑上用心。得其法，便如行舟順風，事半功倍。朱熹論讀書，既強調“循序而漸進，熟讀而精思”，又講“心到、眼到、口到”之法，而“心到”尤為根本。錢惟演“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被歐陽修寫進文章，得出一個“三上”讀書法的佳話。此外，孔子有“韋編三絕”法，陶淵明有“不求甚解”法，蘇軾有“八面受敵”法，司馬光有“圓木警枕”法，張溥有“七錄七焚”法……各有其道，各取其獲。而尤其值得體味的，我認為是陸游的“知事躬行”法——“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道出了讀書的真諦：既要能沉浸其間，潛心涵泳；也要能跳脫其外，體察落實。“與有肝膽人共事，從無字句處讀書”，此言甚妙。世人讀書，性情各異，但終究不離明白事理、修養心性、提升境界的要義。“學以致用、知行合一”八字，是讀書人不可忘卻的箴言。有字的書要讀，無字的“書”——也就是生活與實踐的鮮活世界——更要用心去品鑒。有字的厚書讀好不容易，無字的大書讀好更難。古人云“一語不能踐，萬卷徒空虛”，正是此理最透徹的注解。

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給我們的人生展開美不勝收的風景線。高爾基說“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真正能讓心燈長明的，是閱讀賦予內心的進步之光——那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當，是“士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恒”的持守，更是尋常百姓家中那千千萬萬個點亮在平凡書桌前的溫暖燈盞。

讀好書，更要把書讀好。在閱讀中汲取滋養，在思考中錨定航向，在躬行中踐行真知。“讀書人”這三個字，承載的是一種沉靜而恒久的蓬勃力量。當書香飄過心田，自有一份氤氳蕩漾的芳馨和溫醇，讓我們不禁感嘆——

做一個讀書人，多么美好。

2026年1月13日《中國文化報》

第6版刊發特別報道

《做一個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