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夏天悶熱得像浸了水的棉被。李順姬站在東平壤國際飯店大堂里,仔細檢查著今晚招待晚宴的座位牌。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燙金的中文字體,在“紅燒五花肉”的菜單條目上,多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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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人的中國旅行團剛結束板門店的行程,此刻正在房間休息。對他們而言,今晚這頓標準接待餐不過是尋常一餐。但對李順姬和她的同事們來說,這是一個月里唯一能見到這么多肉的機會——按照規定,導游可以陪同用餐。
“順姬,你媽媽好點了嗎?”同事金英愛悄聲問。
李順姬搖搖頭:“還是老樣子,醫生說需要營養。”她沒往下說,但金英愛明白——在這個肉食配給制的國家,所謂的“需要營養”往往就是“需要吃肉”。
晚宴七點開始。六點半,中國游客陸續入場時,李順姬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了整整一小時。她穿著漿洗得筆挺的淺藍色制服,發髻一絲不茍,臉上是標準的微笑。
“王總這邊請,劉阿姨小心臺階……”她熟稔地招呼著每一個人,聲音溫婉,眼神明亮。沒有人看出,她中午只吃了半個玉米餅和一碗豆芽湯。
宴會廳里飄出濃郁的肉香。那是一種獨特的香味——醬油、糖、八角與五花肉在慢火中交融出的、能喚醒人類最原始渴望的氣味。李順姬悄悄咽了咽口水,這個細微的動作只有她自己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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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全部入座后,她走到導游專用桌——那是大廳角落一張小圓桌,離主桌不遠不近,既方便照顧客人,又不顯得突兀。
第一道冷盤上來時,李順姬正在幫鄰桌的老太太挑魚刺。那是位上海來的退休教師,牙口不好卻愛吃魚。
“小李啊,你別管我了,自己也吃。”老太太說。
“沒關系,我還不餓。”李順姬微笑著,手里的動作又輕又快。
當那盤紅燒肉終于被端上主桌時,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一瞬。棕紅色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肥瘦相間的紋理清晰可見,濃稠的醬汁緩緩流淌,蔥花和芝麻點綴其間。
中國游客們開始互相謙讓著夾菜,說笑聲重新響起。李順姬回到自己座位,看著面前那盤——導游桌上的份量明顯少了許多,大約只有主桌的一半,且肥肉居多。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筷子在肉塊上停留了三秒——這三秒里,她想到了醫院里的母親,想到弟弟昨天說“姐姐,我做夢都夢見吃肉”,想到自己已經三個月沒嘗過像樣的肉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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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放下了筷子,把肉放回盤中,轉身去處理一個孩子的哭鬧——那孩子打翻了果汁,弄臟了新裙子。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里,李順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穿梭在各桌之間。添茶、換碟、解釋菜肴、拍合照……她的盤子漸漸冷了,油花在紅燒肉表面凝結成白色的膜。
“李導,你怎么不吃啊?”北京來的張老板第三次注意到她空著的座位。
“吃過了,吃過了。”她總是這樣回答,聲音輕快。
終于有空坐下時,紅燒肉已經涼透了。她小口吃著米飯,配著泡菜,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那盤肉。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同桌一位細心的南京阿姨捕捉到了。
宴會接近尾聲時,李順姬起身去洗手間。在鏡子前,她看著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從口袋里掏出一小管口紅——這是她用三個月攢下的外匯券買的,為了在客人面前顯得精神些。
補妝時,她聽見隔間里兩位中國游客的對話:
“這肉做得一般,不如我們杭州的東坡肉。”
“是啊,肥肉太多了。”
李順姬的手抖了一下,口紅畫出了邊界。她默默擦掉,重新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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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宴會廳的路上,她經過廚房。門半開著,她看見廚師們正在分裝剩余的食物——那些沒怎么動過的肉被小心地挑出來,放進幾個飯盒里。按照規定,這些食物將由工作人員分掉。
李順姬的腳步慢了一拍。她知道,如果現在進去,也許能分到一兩塊像樣的肉,可以明天送去醫院給母親。但她最終沒有停下——客人們還在等著她。
宴會結束了。李順姬在門口送別每一位游客,鞠躬,微笑,叮囑明天的行程。當最后一位客人離開后,她回到宴會廳,開始整理物品。
“順姬,你的那份。”廚師長遞過來一個飯盒。
她打開——里面是幾塊賣相不好的肥肉,和一堆骨頭。她點點頭,說謝謝,心里盤算著這些熬湯也許還能有點油水。
回到導游休息室已經十點半。李順姬打開飯盒,正準備吃,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著那位南京阿姨,還有上海老太太和張老板。
“李導,這個給你。”南京阿姨遞過來一個保溫袋。
李順姬疑惑地打開——里面是四個塑料飯盒,裝著滿滿的、幾乎沒動過的紅燒肉,每一塊都選的是最好的部位。
“我看你今晚沒怎么吃肉。”南京阿姨眼眶有點紅,“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在外國工作……我知道出門在外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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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老太太拉住她的手:“閨女,你光顧著照顧我們了。這些是我們那桌特意給你留的,干凈的,沒動過筷子。”
張老板補充道:“我跟其他幾桌也說了,大家都留了些。李導,你太瘦了,得補補。”
李順姬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視線模糊了,手里那個裝著肥肉和骨頭的飯盒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我……我不能收……”她終于說出一句話,聲音哽咽。
“必須收!”南京阿姨不由分說地把保溫袋塞進她懷里,“不然我們明天就絕食抗議!”
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李順姬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臂彎里。四年導游生涯,她接待過無數中國團,聽過各種抱怨,見識過各種挑剔。她的筆記本上寫滿了觀察:“中國游客愛吃肉,尤其是紅燒肉”“他們對食物很挑剔,經常剩菜”。
但今夜,這本筆記需要加上新的一頁。
第二天清晨,李順姬帶著保溫袋去了醫院。母親看到她帶來的肉時,眼睛亮了一下。
“哪里來的?”母親問。
“客人送的。”李順姬夾起一塊,喂到母親嘴邊,“媽,你嘗嘗。”
母親吃了一口,慢慢咀嚼著,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好久……沒吃到這樣的肉了。”
李順姬也哭了。母女倆在清晨的病房里,分享著這盒來自異國客人的禮物。窗外的平壤正在醒來,遠處傳來隱約的廣播聲。
那天的行程是參觀萬景臺。大巴車上,李順姬的聲音格外輕柔。當講解到金日成同志少年時期的艱苦歲月時,她突然加了一段自己的話:
“困難時期,一塊肉可以分成十份,讓十個人都嘗到油水。這不是因為肉多,而是因為人心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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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車寂靜。南京阿姨低下頭,擦了下眼角。
行程的最后一天,在機場送別時,每個游客都收到一個小禮物——是李順姬自己做的朝鮮傳統書簽,上面用中文寫著“平安”。
“李導,下次來朝鮮,還找你!”張老板大聲說。
南京阿姨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好姑娘,照顧好自己和媽媽。”
飛機起飛后,李順姬回到休息室,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久久未落筆。窗外,又一架載著中國游客的航班正在降落。
她終于寫下:
“2019年8月17日,東平壤國際飯店。他們并非不知盤中餐來之不易,正因深知,才將最珍貴的部分,留給那個最需要的人。原來真正的慷慨,是從富足中分一杯羹易,從稀缺中讓一口食難。而他們選擇了更難的那條路。”
合上筆記本時,她摸了摸自己的胃——那里暖暖的,不只是因為終于吃了一頓像樣的肉,更因為某種更持久的東西,正在那里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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