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的秋,蘇北的水鄉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新四軍主力北撤后,還鄉團卷土重來,白色恐怖像河面上的濃霧,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窮苦人的心頭。
離湯家莊八里地的高家大院,成了還鄉團駐扎在當地的一個據點兒,平日里,不少人進進出出,周遭的村民們還經常聽到半夜有拷打、刑訊的聲音,甚是可怖。
十月末的一個黃昏,區公所內。
兩名團丁押著兩名婦女進了院子,這倆婦女約莫三十來歲,衣衫襤褸,頭發凌亂,臉上帶著傷,但眼神卻不像普通農婦那樣慌亂。
伙夫湯恒太正在灶臺邊劈柴,他循聲抬頭瞥了一眼,只一眼,心里便猛地一緊——因為其中那位個子稍高的婦女,他認得。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當時的湯恒太還搖著他那條破舊的木船,在湯家莊東頭的渡口來回擺渡,新四軍一個工作隊在附近活動,有位姓陳的干部在他船上躲過還鄉團的搜查。后來陳干部安全撤離前,曾悄悄給他看過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他妻子和妹妹。陳干部聲音很低:“老湯,萬一將來……她們若落難,您要是遇上了,還請……”話沒說完,但那沉重的托付,湯恒太記在了心里。
后來有人嚼舌根,說湯恒太的船常在新四軍活動時擺渡,保不齊是個“通匪”的。
還鄉團丁們隨后便闖到湯恒太圩埂上的小舍子前,一把火點了他的房子,將他捆綁進了據點,原本據點內的頭目想要從湯恒太身上榨些錢糧,怎奈湯恒太實在是窮得厲害,眼看榨不出油水,那頭目便將湯恒太強行扣下,讓他在據點內當伙夫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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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照片上的那個人就在眼前。
湯恒太低下頭,繼續劈柴。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裂開,他的心跳得像打鼓。團丁把婦女關進了西廂房,門口派了人把守。吃飯時,團丁頭目幾杯酒下肚,話多了起來:“……兩個女的,嘴硬得很。男人都是在北邊干地下工作的,抓不著男的,抓家里人也夠本!”
湯恒太端著菜盤的手抖了抖,熱湯灑出一些,他趕緊用抹布擦掉。
那天夜里,他躺在灶房邊的草鋪上,睜著眼直到后半夜。西廂房離灶房不過二十步,隱約能聽到看守的哈欠聲。
救,還是不救?救,一旦被發現,自己肯定沒命;不救,這兩個婦女的下場……他不敢想。
黑暗中,陳干部托付時的神情浮現在眼前。還有自家小舍子燒毀時那沖天的火光。窮苦人活在這世上,難道就只能任人宰割?
不,不能。
一個念頭漸漸清晰:得救她們出去。
可是怎么救?區公所四面有崗,大門日夜有人看守。
湯恒太翻了個身,草鋪窸窣作響。忽然,他想起高家大院后墻外,就是一條小河汊——那是他擺渡時熟悉的河道。河汊不寬,水流平緩,岸邊蘆葦叢生,若能弄到一條小船……
接下來的兩天,湯恒太像往常一樣沉默地干活,耳朵卻豎得尖尖的。他從團丁零碎的交談中得知,區公所可能過幾天就要轉移,這兩個婦女也會被一同押走。
留給自己行動的時間,不多了。
第三天晌午,湯恒太借口去河邊洗菜桶,繞到了大院后墻外。河汊靜靜流淌,對岸蘆葦枯黃,在風中起伏。他仔細看了看岸邊——沒有船。也是,這荒僻河汊,哪會平白有船?
正發愁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住在下游五里處的老漁夫徐三爹。徐三爹有條破舊的小木船,平時捕魚用,偶爾也讓人搭個便船。兩人多年前有過交道,雖不深,但知道彼此都是本分人。
當天傍晚,湯恒太趁著去井邊挑水的工夫,悄悄溜出了大院后門——那里靠近茅房,看守往往松懈。他一路小跑,沿著田埂向下游奔去。
秋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的心跳得厲害。
徐三爹的小屋孤零零立在河邊。老人正在補漁網,看見滿頭大汗的湯恒太,愣了愣。湯恒太喘著氣,三言兩語說明來意——當然,他只說有兩個親戚被還鄉團扣了,想救人。
徐三爹盯著他看了半晌,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老人沒多問,起身走到屋后,揭開破草席,露出那條小木船。船很舊,船幫有幾處修補的痕跡,但還能浮水。
“天黑后來撐走。”徐三爹聲音沙啞,“用完了,拴回原處就行。”
湯恒太眼眶一熱,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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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區公所時,天已擦黑,幸好沒人發現湯恒太離開得久了些。這一夜,湯恒太幾乎沒合眼,腦子里反復演練著計劃:小船就藏在下游蘆葦蕩里;后半夜,看守最困的時候動手;兩名婦女從西廂房后窗翻出,那里離后墻最近;翻過后墻,跑二十步就到河邊……
每個細節都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大的難關是西廂房的后窗——窗戶有木柵,得撬開。工具呢?湯恒太想到了灶房的火鉗。鐵制的,一頭稍彎,或許能撬動木柵。
第四天,湯恒太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淘米時差點把米撒了,燒火時火苗躥出灶膛,惹得團丁罵了幾句。他唯唯諾諾地道歉,手心卻全是汗。
天終于黑了。
團丁們照例聚在正屋喝酒賭錢,喧鬧聲傳到灶房。西廂房門口兩個看守抱著槍,起初還站得筆直,到了子夜時分,一個開始打哈欠,另一個干脆靠著門框打盹。
湯恒太假裝收拾灶臺,磨蹭到將近丑時。他悄悄將火鉗塞進懷里,又摸出下午偷藏的兩塊干糧——救人路上或許用得著。
時機到了!
湯恒太躡手躡腳摸到灶房門口,向外張望。院子里月光暗淡,正屋的燈火已滅,只有西廂房門口掛著一盞昏暗的馬燈。一個看守蹲在地上打瞌睡,另一個不見蹤影——可能去茅房了。
湯恒太深吸一口氣,貼著墻根,像影子一樣溜向西廂房后側。后窗離地不高,木柵果然老舊。他掏出火鉗,插入木柵與窗框的縫隙,用力一撬——“嘎吱”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湯恒太僵住不動,豎起耳朵。沒有動靜。
看守的鼾聲隱約傳來。
再撬,這次更小心。木柵松動了。湯恒太兩手抓住木柵,緩緩向外拔。一下,兩下……木柵終于脫離窗框。他輕輕將木柵靠在墻邊,探身向窗內低喚:“大嫂,是我。”
黑暗中,兩個身影聞聲迅速靠近窗口。月光照進屋內,湯恒太看清了她們的臉——憔悴,但眼睛亮得驚人。
“從這兒出來,翻過后墻,河邊有船。”湯恒太低聲道,聲音壓得極細,“千萬輕些,別出聲。”
高個婦女先爬出窗口,落地時悄無聲息。另一個稍矮的跟著出來,動作有些笨拙,湯恒太伸手扶了一把。三人蹲在墻根下,等了幾息。院子里依然安靜。
“跟我來。”湯恒太貓著腰,帶著兩人沿墻根向后墻挪去。后墻有一處坍塌了小半,勉強能翻過。他先爬上去,伸手拉兩名婦女。手掌相握時,他能感覺到對方在微微發抖——是害怕,也是激動。
翻過墻,就是野地,秋草枯黃,在風中沙沙作響。二十步外,河汊泛著微光。湯恒太領著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奔到河邊,撥開蘆葦——小船靜靜泊在那兒。
“快上船。”他低聲催促,自己先跳進船尾,穩住船身。兩名婦女互相攙扶著上了船,船身輕輕晃了晃。
湯恒太抓起竹篙,用力一撐,小船悄無聲息滑入河道。他不敢撐得太快,竹篙入水、出水,都極輕極緩。
船沿著河汊向下游漂去,蘆葦叢漸漸將高家大院遮在身后。
直到漂出二里地,再也看不見高家的輪廓,湯恒太才稍微加快速度。兩名婦女坐在船中,緊緊挨著。
高個的終于開口,聲音哽咽:“恩人,我們……”
“別說話。”湯恒太打斷她,“留著力氣,路還長。”
他知道該把她們送到哪里——向北三十里,有個叫小王莊的村子,那里曾有新四軍的聯絡點。就算聯絡點撤了,莊里也有可靠的人。
小船在夜色中前行。河面起了一層薄霧,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湯恒太不停地撐著篙,手臂酸麻,卻不敢停。兩名婦女沉默地坐著,偶爾回頭望向來的方向——那里已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小船在一個偏僻的河灣靠岸。湯恒太指著岸上一條隱約的小路:“沿這條路向北走,遇到第一個村子就是小王莊。進去找村東頭第三戶,姓王的人家,就說‘老陳托送來的’。”
兩名婦女下了船,高個的忽然轉身,向著湯恒太深深鞠了一躬。湯恒太慌忙擺手:“快走,快走!”
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湯恒太才調轉船頭,往回撐去。他必須在天大亮前把船還回徐三爹處,再趕回區公所——不能讓人起疑。
回程順水,快了許多。還了船,謝過徐三爹——老人依舊沒多問,只點了點頭——湯恒太又是一路小跑,趕在早飯前溜回區公所后院。他繞到茅房方向,假裝剛解手出來,然后徑直走進灶房,舀水、淘米、生火。
米下鍋時,天才蒙蒙亮。粥香漸漸彌漫開來。不久,正屋那邊忽然傳來喧嘩。湯恒太手頓了頓,繼續往灶膛添柴。腳步聲雜亂,團丁們嚷嚷著:“人呢?怎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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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撬開了!跑了!”
頭目氣急敗壞地沖進灶房,看見湯恒太正不緊不慢地攪著粥鍋。“你看沒看見人跑?”
頭目吼道。
湯恒太抬起頭,一臉茫然:“什么人?我一直在淘米燒火啊。”
頭目盯著他看了幾秒——這個伙夫頭發凌亂,眼角還沾著灶灰,一副剛起床的邋遢樣。再看看那鍋咕嘟冒泡的粥,確實像煮了有一陣子了。
“媽的!”頭目踹了一腳門框,罵罵咧咧走了。
湯恒太低下頭,繼續攪粥。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窗外,天光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那兩名婦女,正如湯恒太所期望的,一路向北,最終安全抵達了小王莊,找到了聯絡人。她們活了下來,她們的丈夫——堅持在敵后斗爭的地下工作者——后來也知道了這段經歷。但湯恒太從未對人提起此事,就像從未提起他被燒掉的小舍子、被罰的三十擔稻、被逼當伙夫的屈辱。
直到一九八四年冬,湯恒太病故。整理遺物時,家人在他枕頭下發現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兩個婦女并肩而立,笑容溫和。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跡:
“感念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字跡娟秀,是女性的手筆。
而那時,距離那個驚心動魄的秋夜,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八年。
河水依舊流淌,擺渡的船換了一條又一條,但那個關于勇氣、良心和暗夜擺渡的故事,卻像河底的卵石,在歲月的沖刷下,愈發清晰、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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