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182）佛曲在他嘴里是一副懶洋洋、要死不活的那種腔調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我溜達來溜達去，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這一天是陰天，廟里的香客少，我什么都沒有踅摸到。我感覺那個戴草帽的男人看了半個時辰，他掀開草帽的帽檐，對罵罵咧咧、十分不滿意的方丈說：方丈大人，我學過一點繪畫，我給您畫兩筆試試。

方丈同意了，把兩個畫工趕走，讓這個人上場。這人就掀掉草帽，露出扎了發髻的腦袋。他拿著畫筆，上了架子。我這個閑漢也走過來看他畫壁畫。

只一個上午，他畫出來的一幅觀音菩薩像美麗逼真，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觀音微微低垂著眼瞼，似乎略帶一點溫柔的羞澀，峨冠博帶，身上珠寶翡翠什么都有，雪白的肌膚——沒錯，在墻上，能看出觀音像那雪白的肌膚在薄薄的輕紗之下若隱若現。我就繼續蹲在那里，看這個人畫畫。他站在高高的木架子上，往墻上畫那些菩薩羅漢五臺山。眼看著一片青綠山水中出現了佛像、菩薩、金剛力士，還有五臺山道場，清晰可見，蔚為壯觀。

方丈對他十分滿意，就讓他留在廟里畫壁畫。我溜達過來，有時候，他讓我給他當幫手，遞遞顏料盤子，或把畫筆蘸濕了遞給他。后來，他站在木架子上把四壁畫完。其實，主要是東西兩壁，南北屋墻的中間開了門，供人們進進出出，南門北門邊都是羅漢像，那是塑像，背景簡單畫一些就好了。

畫藻井的時候，他在木架子上搭了一塊橫著的木板，他躺在木板上，仰臉畫那佛國勝境，嘴里還在哼著佛曲。佛曲在他嘴里是一副懶洋洋、要死不活的那種腔調。我覺得他好像不是一個信佛的人，他畫這些純粹是為了謀生。因為廟里方丈看他畫得好，就給他加了錢，讓他來畫這佛國勝境圖。只聽說他姓趙，他不說他的身世，好像是從外地逃來的。這是廟里的和尚告訴我的。

我就跟老趙學畫畫。他教了我幾個月，我很聰明，很快掌握了繪畫敷彩技法。有一天晚上，閑聊的時候，老趙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來到這個地方嗎？

我說，師父，我不知道。你來姑臧，是為了混口飯吃吧？

他把門關好。徒弟，我看你人很聰明，就和你說實話。我在南方，曾遇到一個游方僧人。這和尚告訴我，他在這個寺廟里待過，方丈奪走了他手里的兩尊金佛，還把他趕走了，他憤憤不平。這個游方僧人繼續云游，不知道去哪里了。可他說的話，竟然在我的心里生根發芽了。我就很想到這座寺廟里，找找金佛。

我的眼睛亮了。我覺得趙師父把我當他的貼心人了。我說，師父，您找到金佛沒有？

他抓住我的肩膀，看著我，徒弟啊，你會不會幫我一個忙呢？

我說，當然啊，師父，您比我爹對于我還重要，我當然萬死不辭。

他點了點頭，好，我告訴你，這幾個月我都在寺廟里找金佛，琢磨方丈會把金佛藏在哪里。我終于找到了！就在方丈室里屋的地下室里，有一道地門是個暗門，打開來進去之后，我不僅見到兩尊金佛，一大一小，還有一些金元寶和銀元寶，都是方丈藏起來的不義之財。

我感覺趙師父想干一件大事。我的心狂跳起來。沒有人聽到金佛金元寶不興奮的，我也一樣。我興奮地說，師父，你說話，你說咋樣就咋樣！我一定跟著您干到底。

徒弟，你跟我一起，把方丈室內的地下暗室的金佛和元寶偷出來，然后，我們師徒二人遠走高飛，怎么樣？

聽到遠走高飛，我渾身冒汗，師父，怎么干？偷了金佛，我們去哪里躲避呢？

趙師父說，怎么偷，我告訴你。怎么逃，我也告訴你。那就是，向西走，我們去敦煌郡，然后再到于闐去。總之，跑得越遠越好，只要我們手里有金佛和元寶，走到哪里都不怕。

我下了決心，說，好，師父，那我就跟定你了。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當天晚上，按照趙師父的計劃，我跑到方丈屋子里，來了一個調虎離山。我著急慌忙地找到方丈說，方丈大人，不好了！彌勒殿那邊佛像身上，盤著一條大蛇，太嚇人了！

方丈一聽，說，那我去看一看，你來帶路。他就跟著我，來到了彌勒殿。趙師父就趁著這個機會溜進方丈室，伺機下手盜取金佛和元寶。

我帶著方丈來到彌勒殿，卻沒有看到蛇。本來我在彌勒佛像身上放了一條菜花蛇，可眼下不見了。我在柱子和燭臺周圍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看來這條蛇很不配合，提前溜了。我很心虛，說，方丈，真有一條大蛇，可它現在跑掉了，剛才我在這里打坐，真的看見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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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