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月十號上午九點,手機震動的感覺比鬧鐘還準時。
我握著老年機,看著屏幕上那條短信:“您尾號3872的賬戶轉入退休金9500.00元。”
數字很漂亮,在陽光底下泛著微光似的。我瞇起眼算了算,這個月能存下六千。
另外三千五要生活,要買藥,要給外孫女包紅包。
正要合上手機,電話響了。屏幕上跳著“鳳英”兩個字——我妹妹。
接起來,那頭是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
“姐……我實在沒法子了……你能借我五萬嗎?”
她的哭聲像生銹的鐵絲,一下下刮著我的耳膜。
窗外槐樹葉子嘩啦啦響,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天。
母親躺在病床上,鳳英攥著我的手說:“姐,以后咱們永遠互相幫襯著。”
這句話溫暖了我半輩子。
可現在,當我翻出存折準備去銀行時,手指無意間滑開了智能手機。
那是女兒去年淘汰下來給我的,說讓我學著看朋友圈。
我笨拙地點開綠色圖標,第一條動態就刺疼了我的眼睛。
外甥羅俊杰發了九宮格照片,嶄新的白色SUV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配文是:“恭喜我媽喜提新車!奮斗的意義就是讓家人過得更好!”
發布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站在客廳中央,六月天的陽光曬在背上,卻覺得渾身發冷。
存折從手里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瓷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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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點半,生物鐘準時把我喚醒。
窗簾縫隙透進灰白的光,臥室里靜悄悄的。建軍還在熟睡,呼吸均勻綿長。
我輕手輕腳起身,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質睡衣。
廚房的窗臺上,我養的那盆茉莉開花了。米粒大小的白花藏在綠葉間,香氣淡得幾乎聞不見。
燒水,洗米,熬粥。鐵鍋在燃氣灶上咕嘟咕嘟響,米香漸漸彌漫開來。
七點整,手機在臥室床頭柜上震動。
我擦干手走回去,建軍剛好翻了個身。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拿起那個按鍵手機,屏幕的藍光在昏暗房間里顯得刺眼。
短信內容簡潔得像公文:“您尾號3872的賬戶轉入退休金9500.00元。”
我把這行字看了三遍,心里開始盤算。
房貸三千五——這是女兒那邊的。她和女婿在北京,每月還款壓力大。
我偷偷補貼他們,建軍是知道的,但他從不說破。
藥費預算八百。高血壓的藥、關節炎的膏藥,還有那些瓶瓶罐罐的保健品。
生活費留兩千五,其實一千五就夠我們老兩口吃的了。
剩下的六千,存進那張黃色的定期存折里。
那本存折已經有些舊了,邊緣微微卷起。我摩挲著封面上燙金的“中國工商銀行”字樣。
翻開,一頁頁都是整齊的手寫記錄。日期、金額、余額,我用最工整的楷書記著。
最新一行的余額是二十三萬八千六百元。
這個數字讓我心里踏實。像壓在箱底的老棉被,厚重、溫暖、有安全感。
“玉琴,粥糊了沒?”建軍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我趕緊跑回廚房,粥剛好煮到最稠軟的狀態。關火,撒一小把枸杞。
“沒糊,正香著呢。”我朝屋里喊。
建軍趿拉著拖鞋走出來,花白的頭發翹起一撮。他穿著我去年在地攤上買的汗衫,領口已經洗得發白了。
“又看退休金到賬了?”他坐到餐桌前,接過我遞來的粥碗。
“到了。”我把咸菜碟子推到他面前,“這個月能存六千。”
他吹著粥上的熱氣,抬眼看了看我:“別太省著自己。該吃吃,該穿穿。”
“我有什么好穿的。”我笑笑,夾了一筷子咸菜,“這件睡衣還能穿三年。”
建軍搖搖頭,不再說話。我們相對喝粥,陽光慢慢爬滿了半個餐桌。
碗筷收拾到一半,門鈴響了。
這么早,會是誰呢?我在圍裙上擦擦手,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鳳英——我妹妹。她今天的樣子讓我心里一緊。
02
鳳英穿了件褪色的碎花襯衫,頭發胡亂扎在腦后。
最讓我心驚的是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眼眶通紅。
“姐……”門一開,她就哽咽了。
我趕緊把她拉進屋,建軍也站起來:“鳳英來了?吃早飯沒?”
鳳英搖搖頭,眼淚直接滾下來。她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怎么了這是?”我扶她坐到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她的手在發抖,杯子差點沒接穩。溫水灑了幾滴在她褲子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建軍給我使了個眼色,起身說:“我去樓下買點菜,你們姐妹聊。”
門輕輕關上了。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鳳英,還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姐,我實在沒法子了……”鳳英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滾燙,“建軍他……他那個工程,甲方跑了。”
我愣住:“什么工程?你不是說建軍在工地看材料嗎?”
“不是那個。”鳳英抽泣著,“是去年接的一個小項目,包了點水電活。墊了八萬材料錢,現在人找不著了。”
我的心往下沉:“報警了沒?”
“報了,警察說這屬于經濟糾紛,讓走法律程序。”鳳英的眼淚又涌出來,“可打官司要錢啊,我們哪還有錢請律師?”
我抽出紙巾遞給她,她沒接,任由眼淚淌滿臉頰。
“還有俊杰……”她說到兒子,聲音更啞了,“俊杰談了個對象,姑娘家里要求買房。首付至少要三十萬,我們……我們上哪找三十萬去?”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滿是絕望:“姐,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真沒路走了。你能借我五萬嗎?就五萬,救救急,等俊杰工資發了,我們慢慢還你。”
五萬。這個數字像塊石頭砸進我心里。
我下意識看向臥室的方向——那本黃色存折就藏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屜里。
二十三萬八千六,減去五萬,還剩十八萬八千六。
鳳英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想起我們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哭著找我。
七歲那年,她在學校被同學欺負,我拉著她去和那個男生理論。
十七歲那年,她中考落榜,躲在我被窩里哭了一整夜。
三十七歲那年,母親去世,我們抱在一起,眼淚浸濕了彼此的肩頭。
“鳳英啊……”我拍拍她的背,聲音發澀。
“姐,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建軍說了,找到新活兒馬上還錢。俊杰也說了,等轉正了工資能到八千,每月還你兩千。”
我沉默了很久。墻上的掛鐘走到八點半,陽光已經爬到了沙發扶手上。
“你讓我想想。”我終于說,“這不是小數目。”
鳳英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姐,我知道你為難……可我實在……”
“明天我給你答復。”我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你先回去,洗把臉,好好休息。”
送她到門口時,她突然轉身抱住我。她身上有股廉價的洗衣粉味,混著眼淚的咸澀。
“姐,謝謝你。”她在我耳邊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門關上了。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廳空蕩蕩的,只有茉莉的香氣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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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建軍是十點回來的,手里拎著一袋青菜、一塊豆腐。
他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發呆,把菜放下,坐到我身邊。
“鳳英走了?”他問。
我點點頭,把情況簡單說了。說到五萬這個數字時,建軍皺了皺眉。
“你怎么想?”他問。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鳳英那樣子……不像裝的。”
建軍起身去泡茶,玻璃杯里茶葉慢慢舒展開。他把杯子遞給我,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玉琴,你還記得去年的事嗎?”他說得很慢。
我當然記得。去年三月,鳳英來借錢,說俊杰要參加面試,需要一套像樣的行頭。
那時她開口要兩萬。我取了錢給她,后來俊杰果然進了那家公司。
可兩個月后,我在商場看見俊杰手腕上的表。那是塊亮閃閃的機械表,我在專柜見過標價:一萬二。
我問鳳英,她支支吾吾說那是俊杰自己攢錢買的。
“救急不救窮。”建軍啜了口茶,聲音平靜,“這是老理兒。”
“可鳳英這次是真急。”我爭辯,“工程款被欠,兒子要結婚買房……”
“工程款被欠該找勞動局,該打官司。”建軍放下杯子,“買房更是長遠的事,哪有一開口就借五萬的道理?”
我無言以對。建軍說的都在理,可那是鳳英啊。
是我妹妹。是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要照顧好妹妹”的那個人。
“你再想想。”建軍站起來,“我去把衣服晾了。”
他走向陽臺,背影有些佝僂。我們都不年輕了,經不起太大的風浪。
中午我做了建軍愛吃的麻婆豆腐,可我們都沒吃幾口。
飯后建軍去午睡,我坐在客廳,打開了那個智能手機。
女兒教過我翻朋友圈。我笨拙地滑動屏幕,看到俊杰昨天發的內容。
照片里他穿著新襯衫,背景是某個高檔餐廳。配文是:“努力工作的意義,就是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我盯著那張年輕的臉,他笑得很自信,眼神明亮。
往下翻,上個月他發了一雙球鞋,說是限量版。再往前,是他在健身房的自拍。
每一條下面都有幾十個點贊,評論里一片“俊杰厲害了”
“前途無量”。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通訊錄,找到鳳英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久久沒有落下。
最后我關了手機,從衣柜最底層翻出那本黃色存折。
翻開,一頁頁看過去。每一筆存款都對應著一段記憶。
第一筆兩萬,是建軍退休時拿的補貼。
第二筆三萬,是我評上高級教師那年存的。
第三筆一萬五,是女兒結婚時親家給的彩禮,我們一分沒留。
存折的紙張已經泛黃,但那些數字依然清晰。它們像是時間的刻度,丈量著我們平淡而安穩的歲月。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處。抽屜里還有一沓老照片,最上面是我們姐妹的合影。
大概是八十年代末拍的,鳳英扎著兩個羊角辮,我摟著她的肩。我們都笑著,眼睛瞇成縫。
照片背面有母親的字跡:“玉琴十六歲,鳳英十三歲,攝于中山公園。”
我摩挲著那些已經模糊的字跡,眼睛突然酸澀。
衣柜鏡子映出我的臉,皺紋已經爬滿了眼角。我老了,鳳英也老了。
可我們還像小時候那樣,她是需要保護的妹妹,我是應該撐起一切的姐姐。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關上抽屜,決定明天一早就去銀行。
04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建軍在旁邊打著均勻的鼾聲,這平常讓我安心的聲音,今晚卻顯得刺耳。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廳。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
沒有開燈,我摸黑坐到沙發上。皮質沙發有些涼,我抱了個靠墊在懷里。
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過去的畫面。
最清晰的是1985年冬天,母親查出胃癌晚期的時候。
那時我二十四歲,剛參加工作。鳳英二十一歲,在紡織廠當臨時工。
父親早逝,家里就我們娘仨。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我慌得手腳發麻。
是鳳英拉著我說:“姐,不怕,有我在。”
母親最后那段日子,都是鳳英在守夜。我白天要上課,只能下班后去醫院接班。
每次我去,都看見鳳英趴在病床邊打盹。她的手還握著母親的手,兩個人都瘦得皮包骨頭。
母親走的那天凌晨,鳳英哭著給我打電話。我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沒了呼吸。
鳳英跪在床前,肩膀顫抖,卻不敢放聲大哭,怕吵到其他病人。
“姐,我沒媽了。”她回頭看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抱住她,兩個人在冰冷的病房里相擁而泣。
后來辦喪事,買墓地,都是我們姐妹張羅的。親戚們象征性地出了點錢,但主要靠我們。
鳳英把她攢的嫁妝錢都拿出來了,三千塊,用紅布包著,塞到我手里。
“姐,先給媽用。”她說這話時眼睛還腫著,但語氣堅定。
那筆錢我后來慢慢還她了,但她結婚時,我給了雙倍的嫁妝。
往事像潮水般涌來,一波接一波。
我想起鳳英結婚那天,她穿著紅嫁衣,哭著抱住我說“姐我舍不得你”。
想起她生孩子難產,我在產房外跪了一夜,求菩薩保佑。
想起俊杰小時候發高燒,是我背著他跑到醫院,鞋都跑丟了一只。
三十多年的歲月,我們就是這樣相互攙扶著走過來的。
現在她遇到難處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觀?
月光移到了茶幾上,照亮了那個智能手機。我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俊杰的朋友圈。
那孩子確實愛炫耀,可年輕人嘛,都這樣。
也許他發那些,只是為了在同事朋友面前撐面子。現在的年輕人都壓力大,我女兒也常這么說。
至于去年借錢買表的事……鳳英不是說那是俊杰自己攢的錢嗎?
我是不是太多疑了?建軍說得對,救急不救窮,可鳳英這次分明是急啊。
客廳的掛鐘敲了三下。凌晨三點了。
我起身倒了杯水,溫水下肚,心里稍微平靜了些。
回到臥室,建軍迷迷糊糊醒了:“怎么還不睡?”
“就睡。”我躺下,他習慣性地伸手摟住我。
“想好了?”他在黑暗里問。
“想好了。”我說,“明天去取錢。”
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拍了拍我的背:“睡吧。”
我閉上眼睛,終于有了睡意。
夢里又回到老房子,鳳英在院子里跳皮筋,我在旁邊看書。母親坐在門檻上擇菜,陽光暖暖地照著。
那是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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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早晨七點,我就醒了。
建軍還在睡,我輕手輕腳洗漱、做早飯。心里裝著事,動作都比平時快些。
八點整,我換好出門的衣服。從衣柜里拿出存折,又猶豫了一下。
最后我把存折塞進隨身帶的布包里,那是我用舊床單自己縫的,很結實。
“真要去?”建軍坐在餐桌前喝粥,抬頭看我。
“嗯。”我點頭,“取了錢就給鳳英送去。”
建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路上小心。”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晨練。我低頭快步走著,心里盤算取錢的事。
五萬不是小數目,得提前預約。不過我認識支行的小劉,應該能通融。
走到小區門口時,有人喊我:“玉琴姐!”
是張仙娥,住隔壁樓的老鄰居。她提著菜籃子,看樣子剛買菜回來。
“仙娥啊。”我停下腳步。
張仙娥走近,上下打量我:“這么早出門?臉色不太好啊。”
“沒事,去銀行辦點事。”我勉強笑笑。
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鳳英昨天去你家了?”
我愣了愣,鄰里之間果然沒什么秘密:“嗯,坐了一會兒。”
“她是不是又來……”張仙娥欲言又止,搖搖頭,“算了,我不該多嘴。”
這話倒讓我起了疑心:“仙娥,你想說什么?”
張仙娥左右看看,拉著我走到旁邊的花壇邊:“玉琴姐,咱們老鄰居這么多年,我才多說這句——你別嫌我多事。”
“你說。”
“我前天在萬達那邊,看見鳳英家俊杰了。”她聲音更低了,“那孩子從汽車銷售中心出來,和個銷售聊得熱乎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汽車銷售中心?”
“對啊,就那個賣大眾、豐田的店。”張仙娥比比劃劃,“我路過時聽見兩句,好像在問什么SUV的貸款政策。”
SUV?這個詞我很陌生,但隱約知道是種車。
“會不會是幫同事問的?”我試圖找個合理的解釋。
張仙娥撇撇嘴:“我看不像。他在那兒轉悠半天了,還試坐了好幾輛。玉琴姐,鳳英家是不是要買車啊?”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他們家的情況我清楚,哪有錢買車。”
“也是。”張仙娥點點頭,“可能是我多心了。不過那孩子最近朋友圈可高調了,我孫女給我看的,天天發些名牌啊、聚餐啊。”
她拍拍我的手:“不說了不說了,我還要回家給孫子做飯呢。玉琴姐,你辦事去吧。”
看著她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陽光漸漸烈起來,曬得人發暈。我抬手遮了遮眼睛,繼續往銀行走。
路上經過那家汽車銷售中心,巨大的玻璃窗里擺著幾輛锃亮的車。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透過玻璃往里看。
確實有輛白色的車,又高又大,輪胎粗粗的。旁邊立著牌子,寫著“城市SUV,家庭首選”。
標價牌上的數字讓我倒吸一口涼氣:十八萬九千八。
這個價格,夠鳳英家掙兩三年的。
一定是誤會。我對自己說。俊杰可能就是隨便看看,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車。
就像我女兒也常看房產廣告,不代表真要買房。
這么想著,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走到銀行時,剛好九點開門。大廳里人不多,我徑直走向貴賓窗口。
小劉見到我很熱情:“李老師來了?取錢還是存錢?”
“取五萬。”我把存折遞進去,“今天能取嗎?”
“五萬啊……”小劉面露難色,“按規定要提前預約的。不過李老師您是老客戶,我盡量安排。”
她接過存折操作了一會兒,抬頭說:“可能要等半小時,從金庫調款。”
“行,我等。”我找了個位置坐下。
等待的時間里,我又想起了張仙娥的話。那些話像小蟲子,一點點啃噬著我的決心。
打開布包,拿出那個智能手機。我笨拙地點開微信,找到俊杰的頭像——是個戴著墨鏡的自拍。
他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目前能看到的最新一條,還是昨天發的餐廳照片。
我猶豫著,點開了他的頭像,進入聊天界面。
上一次對話是春節,我給他發了兩百塊紅包,他回了個“謝謝大姨”。
往上翻,去年他生日時我發祝福,他回了個表情包。
再往上,就沒有了。我們很少聊天,隔著一代人的距離。
“李老師,可以了。”小劉在窗口叫我。
我收起手機走過去。五沓紅鈔票從窗口遞出來,新錢特有的油墨味撲鼻而來。
小劉細心地把錢裝進銀行專用信封,又套了個黑色塑料袋。
“李老師,路上小心。”她叮囑。
我接過沉甸甸的袋子,心里卻沒有預想中的輕松。
走出銀行,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車來車往的街道。
塑料袋在我手里,像塊燒紅的炭。
06
我沒有直接去鳳英家。
拎著五萬現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心里的疑慮像雪球,越滾越大。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塑料袋放在腿上,雙手緊緊捂著。
窗外的街景一一掠過,但我什么也看不進去。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張仙娥的話:“SUV的貸款政策”。
還有鳳英哭腫的眼睛,她說工程款被欠了,說俊杰要買房。
如果真這么困難,還有心思看車嗎?
公交車到站了,我迷迷糊糊跟著人群下車。抬頭一看,竟來到了女兒家附近。
既然來了,就去看看外孫女吧。我這么想著,腳步已經往小區里走。
女兒女婿上班去了,只有親家母在家帶孩子。兩歲半的妞妞見到我,張開小手撲過來。
“姥姥!”她軟軟地喊。
我抱起她,心里的陰霾散了些。親家母倒了茶,我們坐在沙發上聊家常。
妞妞在我懷里玩我的手機,小手亂點。我怕她摔了,正要拿回來,卻看見屏幕亮著。
孩子不知怎么點開了朋友圈,正在往下滑。
“妞妞,這個不能玩。”我輕聲哄她,想把手機拿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我看見了那條動態。
羅俊杰的頭像旁邊,是九張照片。最中間那張,赫然是一輛白色SUV。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顫抖著拿過手機,放大圖片。那輛車和我在銷售中心看見的很像,又高又大。
照片里,鳳英站在車前,笑容燦爛。她穿著那件我從未見過的米色風衣,頭發燙了卷。
俊杰摟著她的肩,比著剪刀手。旁邊還有鳳英的丈夫,也笑得見牙不見眼。
配文是:“恭喜媽媽喜提新車!奮斗的意義就是讓家人過得更好!”
昨天下午。
鳳英昨天上午來找我借錢,哭得撕心裂肺。昨天下午,她就站在新車前笑靨如花。
我盯著手機屏幕,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玉琴?你怎么了?”親家母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抬起頭,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手機差點滑落,我死死攥住它。
“沒、沒事。”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不定,“突然有點頭暈。”
親家母擔憂地看著我:“是不是低血糖了?我給你拿點餅干。”
她起身去廚房。我趁機又看了一眼手機,把那條朋友圈截了圖。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放大每一張照片。車牌是新的,臨時牌照,日期確實是本周。
還有一張內飾圖,真皮座椅,大屏幕。俊杰配文說:“媽媽喜歡這個米色內飾,雖然加價三千,但值得。”
加價三千。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眼里。
妞妞在我懷里扭動:“姥姥,疼。”
我這才發現,自己把她抱得太緊了。連忙松手,親家母也端著餅干回來了。
“吃點東西吧。”她把盤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些動物形狀的小餅干,胃里一陣翻涌。勉強吃了一塊,卻像吞了沙子。
“我忽然想起有點事。”我站起來,腿軟得差點沒站穩,“得先走了。”
親家母很詫異:“這才來多久?再坐會兒吧。”
“不了,真有事。”我把妞妞遞給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
出了小區,我在路邊找了個長椅坐下。
黑色塑料袋還在我手里,五萬現金沉甸甸的。
六月的陽光很毒,曬得我頭暈眼花。可我渾身發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打開手機,再次點開那張截圖。
照片里鳳英的笑容那么真實,那么開心。和昨天在我家哭訴的她,判若兩人。
如果真缺錢到要借五萬救急,怎么可能同時買新車?
如果工程款真被欠了,怎么可能有閑錢“喜提SUV”?
如果俊杰真在為買房發愁,怎么可能讓家里加價三千選內飾?
一個個問題砸過來,砸得我頭暈目眩。
我想起建軍的話:“救急不救窮。”
想起去年那塊手表,鳳英支支吾吾的解釋。
想起張仙娥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只有我蒙在鼓里。
只有我還沉浸在姐妹情深的舊夢里,以為她還是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妹妹。
公交車來了,我沒上。出租車空車亮著燈,我也沒攔。
我就那么坐著,手里攥著五萬塊錢,像攥著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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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機響了。
是鳳英打來的。屏幕上“鳳英”兩個字跳動著,像嘲諷的眼睛。
我盯著它,直到鈴聲停了。沒過幾秒,又響起來。
深吸一口氣,我按了接聽鍵。
“姐!”鳳英的聲音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你去銀行了嗎?要是不方便的話……”
“鳳英。”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你現在有空嗎?出來喝個茶吧。”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喝茶?現在?”
“對,就現在。老地方,春香茶樓。”我說完就掛了,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春香茶樓在我們老宅附近,開了三十多年了。我們姐妹以前常去,點一壺茉莉花,能聊一下午。
后來老宅拆遷,茶樓搬到了商業街,我們就很少去了。
我打車過去,比鳳英先到。選了靠窗的卡座,點了一壺龍井。
服務員認得我:“李老師好久沒來了。”
“是啊,忙。”我笑笑,笑容很勉強。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我看著窗外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
那幾張截圖我已經保存了,鎖在手機里。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
鳳英是二十分鐘后到的。她換了件衣服,但眼睛還腫著,看起來確實像哭過很久。
“姐,怎么突然想來喝茶了?”她坐下,神情有些不自然。
服務員送來茶,青瓷茶壺冒著熱氣。我給鳳英倒了一杯,動作很慢。
“咱們姐妹好久沒好好聊天了。”我說,“最近怎么樣?”
鳳英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捧著暖手:“還能怎么樣,就那樣唄。姐,錢的事……”
“錢的事不急。”我又打斷她,“先喝茶。”
鳳英看了我一眼,眼神閃爍。她終于喝了一口茶,卻因為太燙嗆到了,咳嗽起來。
我遞紙巾給她,她接過去,低頭擦嘴。
“鳳英啊。”我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俊杰最近怎么樣?工作還順心嗎?”
“還、還行。”鳳英的聲音有些緊,“就是壓力大,年輕人嘛。”
“是啊,現在年輕人不容易。”我點頭,“他朋友圈挺熱鬧的,我常看。”
鳳英猛地抬頭,臉色變了變:“姐,你看他朋友圈?”
“女兒教我的。”我笑笑,“看他發那些,過得不錯啊。聚餐、旅游,還有……”
我故意停頓,觀察她的反應。
鳳英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一點。她趕緊拿紙巾擦,動作慌亂。
“小孩子嘛,就愛發那些。”她強笑著,“虛榮,都這樣。”
“哦。”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那他昨天發的那輛車,也是虛榮?”
茶樓里突然安靜了。
隔壁桌的談笑聲,服務員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只有我們姐妹倆,隔著茶桌對視。
鳳英的臉瞬間慘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解鎖,點開截圖,推到她面前。
屏幕亮著,那張“喜提SUV”的照片清晰無比。
鳳英看著屏幕,像是見了鬼。她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茶杯差點打翻。
“姐,你聽我解釋……”她的聲音帶了哭腔。
“解釋什么?”我平靜地問,“解釋你為什么昨天上午哭著來借錢,下午就買了新車?”
“不是這樣的!”鳳英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這車、這車是俊杰要買的!”
“所以呢?”我抽回手,“所以你們家其實有錢,卻還要來跟我借五萬?”
“我們真沒錢了!”鳳英的眼淚涌出來,這次是真的哭了,“買這車把家里掏空了,還貸了款。俊杰非要買,說不買車女朋友就要分手……”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建軍也慣著他,說年輕人要面子。我、我攔不住啊姐!”
茶涼了。熱氣散盡,茶水變成渾濁的黃色。
我看著眼前的妹妹,這個和我相依為命幾十年的人,突然覺得陌生。
“鳳英。”我慢慢說,“去年你借兩萬,說給俊杰買面試行頭。后來他戴了塊一萬二的表,你說那是他自己攢錢買的。”
鳳英的哭聲停了,她驚恐地看著我。
“前年你借三萬,說家里要裝修。可我去你家,只換了臺電視機。”
“大前年你說交養老保險,借了一萬五。”
我一筆一筆數著,每說一句,鳳英的臉色就白一分。
“那些錢,你都還了嗎?”我問。
鳳英低下頭,肩膀縮起來,像只受驚的鳥。
“鳳英,我不是銀行。”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更不是傻子。”
茶樓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我們這個角落。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分割出明暗。
我們姐妹坐在陰影里,中間隔著一張茶桌,卻像隔了一條銀河。
08
鳳英哭了很久。
起初是小聲抽泣,后來變成壓抑的嗚咽。她用手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我沒有勸她,也沒有遞紙巾。只是靜靜坐著,等她自己平靜下來。
茶徹底涼透了,我招手讓服務員換了壺熱水。
新茶沏好,我給鳳英倒了一杯。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的臉。
“姐,對不起……”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要聽實話。”我說,“一句假話都不要有。”
鳳英捧著茶杯,眼神渙散。過了很久,她才開始說,說得很慢,斷斷續續。
俊杰大學畢業三年,換了幾份工作,都不滿意。
現在這份是托關系進去的,工資不高,但說出去體面——在國企當行政。
單位里年輕人多,攀比成風。誰換了新手機,誰買了名牌包,誰周末又去了高檔餐廳。
俊杰好面子,樣樣都要跟人比。工資不夠,就跟家里要。
“他說同事都開車上班,就他擠地鐵,丟人。”鳳英的聲音很輕,“女朋友也說,沒車就不結婚。”
于是買車提上了日程。俊杰看中了那款SUV,說空間大,開出去有面子。
車價十八萬九千八,首付要八萬。家里存款只有五萬,不夠。
“俊杰說可以貸款,但月供要四千多。”鳳英苦笑,“他那點工資,還了貸款連飯都吃不起。”
所以月供得家里幫著還。首付不夠的三萬,也要湊。
“建軍說,再找我姐借點。”鳳英抬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愧疚,“他說你心軟,一定會借。”
我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疼得厲害。
“所以工程款被欠是假的?俊杰要買房也是假的?”我問。
鳳英點頭,又搖頭:“工程款確實有點問題,但沒到那個地步。買房……是早晚的事,俊杰女朋友家催得緊。”
“所以你們就合起伙來騙我?”我的聲音在發抖,“用三十年的姐妹情騙我?”
“不是的姐!”鳳英慌忙抓住我的手,“我是真沒辦法了!俊杰天天在家鬧,說不買車就辭職,就去外地。建軍也說我,說我沒用,連兒子這點愿望都滿足不了……”
她哭起來:“我能怎么辦?我一個家庭婦女,沒工作,沒收入。這個家我說了不算啊姐!”
我看著她哭花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氣嗎?當然氣。被最親的人欺騙,怎么可能不氣。
可更多的是悲哀。為鳳英悲哀,為這個家悲哀。
“那輛車,首付怎么湊齊的?”我問。
鳳英抹了把眼淚:“家里五萬,我找我婆婆借了兩萬,還差一萬……就是打算跟你借的那部分。”
“所以如果我沒發現,你就真拿我的錢去給你兒子買車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鳳英不說話了,默認了。
茶樓里放著輕音樂,是首老歌:“往事如風,癡心只是難懂……”
真是應景。
“鳳英,你抬頭看看我。”我說。
她怯怯地抬起頭,眼睛紅腫,滿臉淚痕。
“我今年六十五了。”我一字一句地說,“高血壓,關節炎,陰雨天渾身疼。每個月藥費要八百,我和你姐夫就靠退休金過日子。”
鳳英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為什么省吃儉用?為什么一件睡衣穿五年?為什么舍不得打車非要擠公交?”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因為我想多存點錢,將來不給孩子添負擔。因為我想萬一哪天生病了,能自己掏醫藥費,不用伸手跟人要!”
“姐,對不起……”鳳英又哭了。
“對不起有用嗎?”我搖頭,“鳳英,我不是生你騙我的氣。我是心疼你,心疼你在這個家活成什么樣了!”
“兒子要什么就給什么,丈夫說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呢?你有為自己活過一天嗎?”
鳳英怔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你看看你身上這件襯衫。”我指著她的衣服,“還是三年前我陪你買的吧?領口都磨破了。可你兒子呢?名牌表、新手機、現在還要新車。”
“你丈夫呢?煙酒不斷,麻將照打。你呢?你在中間,掏空自己補貼他們,不夠了就來騙我這個姐姐!”
我說不下去了,胸口堵得難受。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街上車水馬龍。這個世界熱鬧得很,可我們姐妹坐在這里,像是被遺忘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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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壺茶我們誰也沒再喝。
沉默在茶桌間蔓延,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鳳英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那件舊襯衫的袖口已經起了毛邊。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心里那團火慢慢熄了,只剩下一片灰燼似的疲憊。
“錢我不借了。”我最終說,聲音干澀得像秋葉。
鳳英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姐,那俊杰那邊……”
“那是你的事。”我打斷她,“鳳英,你五十歲了,不是五歲。該學會說‘不’了。”
“可是……”她還想說什么。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在安靜的茶樓里格外清晰。
鳳英盯著塑料袋,眼神復雜。有渴望,有羞愧,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這五萬塊,我本來已經取出來了。”我慢慢說,“但現在,我要存回去。”
鳳英的嘴唇顫抖著,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你回去吧。”我站起來,腿有些麻,“好好想想我今天說的話。”
“姐……”鳳英也站起來,欲言又止。
我擺擺手,示意她不用說了。轉身去柜臺結賬,背影挺得筆直。
走出茶樓時,陽光刺得我瞇起眼。鳳英跟在我身后,腳步拖沓。
“姐,我送你回去吧?”她小聲說。
“不用。”我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時回頭看她,“鳳英,咱們還是姐妹。但借錢的事,到此為止。”
車門關上,隔絕了她的視線。出租車啟動,茶樓和鳳英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
司機問我去哪,我說了銀行。路上手機響了,是建軍。
“談完了?”他問。
“嗯。”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沒借。”
建軍沉默了一會兒:“也好。”
“建軍。”我突然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做得對。”他的聲音很穩,“鳳英家的問題不是錢能解決的。你這次借了,下次他們還會來。”
我苦笑:“可我心里難受。”
“難受就難受吧。”建軍嘆氣,“總比被人當成傻子強。”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城市變化真大,很多老地方都不認識了。
就像我和鳳英,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銀行里,小劉看到我又來了,有些驚訝:“李老師,您這是……”
“錢存回去。”我把塑料袋遞過去。
小劉沒多問,麻利地辦了手續。存折上那筆五萬的支出被沖正,余額又回到了二十三萬八。
拿著存折走出銀行,我突然覺得渾身輕松。像是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包袱。
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我買了條鯽魚,買了塊豆腐。建軍愛吃鯽魚豆腐湯。
到家時已是下午四點。建軍在陽臺澆花,見我回來,放下水壺。
“談得怎么樣?”他問。
我把經過簡單說了,建軍聽了直搖頭。
“那孩子被慣壞了。”他說,“鳳英也是,太軟弱。”
“你說,我該不該把這事告訴俊杰?”我猶豫著問。
建軍想了想:“暫時別。那是他們家的事,你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想想也是。我嘆了口氣,進廚房做飯。
晚飯時,我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俊杰。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大姨!”俊杰的聲音透著年輕人的活力,“聽我媽說您今天找她了?”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
“哎呀,大姨您別生我媽氣。”俊杰笑嘻嘻地說,“她就是愛瞎操心。其實我家好著呢,我剛給我媽買了輛車,帶她兜風去!”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俊杰。”我打斷他的滔滔不絕,“你知道你媽今天為什么來找我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不就是聊天嘛。我媽說你們姐妹好久沒見了。”
“她來找我借錢。”我直接說,“借五萬,說你爸工程款被欠了,說你要買房錢不夠。”
俊杰不說話了。
“然后我就在你朋友圈看到,你們家買了輛新車。”我繼續問,“俊杰,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大姨,您聽我解釋……”俊杰的聲音明顯慌了。
“不用解釋。”我說,“我不借錢,不是因為舍不得錢。而是因為你們家不需要借錢。”
“俊杰,你二十五歲了,該懂事了。你爸媽攢點錢不容易,你媽那件襯衫穿三年了都舍不得換新的。你呢?手表要名牌,車子要新款。你心疼過你媽嗎?”
電話里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大姨,我……”
“話我就說到這兒。”我掛斷了電話。
建軍看著我:“說重了?”
“不說重了他不明白。”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覺得累極了。
那晚我睡得很早,卻睡得不安穩。夢里全是小時候的事,我和鳳英在弄堂里跳皮筋,母親在門口喊我們吃飯。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建軍輕輕拍我的背:“別想了,睡吧。”
可我怎么睡得著呢。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我盯著那道月光,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的話。
“玉琴,你是姐姐,要多照顧鳳英。”
母親,我照顧了她半輩子。可現在,我該怎么做才是真正對她好呢?
借她錢,讓她繼續慣著兒子?還是不借,逼她面對現實?
我不知道哪個選擇是對的。人生到了這個年紀,反而越發迷茫了。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有些沉悶。
鳳英沒再來找我,俊杰也沒再打電話。朋友圈里,那輛SUV的照片還在,只是再沒有更新。
建軍勸我別多想,說讓大家都冷靜冷靜也好。
但我心里總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買菜時會多買一份,想著鳳英愛吃什么。看見適合她的衣服,也會多看兩眼。
老毛病了,改不了。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秋風起了,窗外的槐樹開始落葉。
國慶節那天,女兒女婿帶著妞妞回來。家里熱鬧起來,我也暫時忘了那些煩心事。
妞妞兩歲半,正是可愛的時候。她滿屋子跑,銀鈴似的笑聲驅散了所有陰霾。
午飯時門鈴響了。建軍去開門,回來時表情有些古怪。
“誰啊?”我問。
建軍遞給我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很厚。
“鳳英剛才來了,放下這個就走了。”他說,“說什么也不肯進來。”
我疑惑地拆開信封,里面是一沓錢,用橡皮筋扎著。還有一封信,是鳳英的筆跡。
“姐: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為自己活過。
俊杰那輛車,我們退了。賠了點違約金,但心里踏實了。
這五萬塊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跟你借的,我都記了賬。你點點,應該沒錯。
俊杰換了份工作,去朋友公司做銷售。雖然辛苦,但他說要自己掙錢買車。
建軍(我丈夫)也戒了麻將,找了個倉庫看貨的活兒。雖然工資不高,但穩定。
我也在社區找了份保潔的工作,一個月兩千二。錢不多,但是我自己掙的。
姐,謝謝你那天罵醒我。雖然當時很難受,但現在想想,你是為我好。
我們一家開了家庭會議,定了規矩:以后誰要花錢,必須說出理由。大額支出全家表決。
俊杰寫了保證書,說三年內不買車,先攢錢付首付。
姐,我還是你妹妹。但以后,我會學著做個讓你放心的妹妹。
鳳英
另:這周末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和姐夫來家里吃飯,我下廚。就咱們四個人,簡單吃點。”
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像是邊寫邊哭。
我數了數那沓錢,正好五萬。有整有零,應該是從各處湊出來的。
“寫了什么?”建軍問。
我把信遞給他,自己拿著那沓錢,心里百感交集。
女兒湊過來看,看完后小聲說:“媽,小姨這是……改過自新了?”
“希望吧。”我說。
那個周末,我和建軍去了鳳英家。
她真的變了。穿著社區發的保潔工作服,但洗得干干凈凈。頭發剪短了,利落很多。
家里還是老樣子,但多了些煙火氣。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俊杰也在,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大姨。”
我點點頭:“最近工作怎么樣?”
“還行。”俊杰撓撓頭,“銷售挺累的,但能學到東西。我上個月拿了三千提成,給我媽買了件羽絨服。”
我看向鳳英,她笑著點頭:“穿著可暖和了。”
整頓飯吃得比我想象中輕松。俊杰不再夸夸其談,反而虛心向建軍請教工作經驗。
鳳英的丈夫話不多,但一直給我們夾菜。他說倉庫的工作很枯燥,但不用操心,適合他。
吃完飯,鳳英送我下樓。秋風有些涼,她給我緊了緊圍巾。
“姐,謝謝你還愿意來。”她說。
“說什么傻話。”我拍拍她的手,“咱們是姐妹。”
臨走前,我塞給鳳英一個信封。她不要,我硬塞進她口袋里。
“這是什么?”她問。
“五千塊錢。”我說,“存你醫保卡里,應急用。不是借你的,是給你的。”
鳳英的眼睛紅了:“姐,我不能再要你的錢……”
“聽話。”我打斷她,“你要真想讓我放心,就收著。但也記住,這是最后一次。”
她看著我,眼淚滾下來,重重地點頭。
回家的路上,建軍說:“鳳英這回是真想明白了。”
“但愿吧。”我看著車窗外,夜色里的城市燈火輝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鳳英發來的短信:“姐,錢我存卡里了。你放心,我會好好過的。”
我回了兩個字:“加油。”
出租車在夜色里穿行,經過那家汽車銷售中心。櫥窗里依然擺著锃亮的新車,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回到家,我翻開那本黃色存折。今天的余額是十八萬八千六百元——鳳英還了五萬,我又給了她五千。
數字變少了,但心里踏實了。
建軍在陽臺抽煙,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我走過去,和他并肩站著。
“想什么呢?”他問。
“想鳳英。”我說,“想咱們老了,還能互相扶持多久。”
建軍攬住我的肩:“能扶多久扶多久。但記住,不能替別人過日子。”
夜風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樓下的桂花開了,香氣隱隱約約。
我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姐妹是上天給的禮物,要珍惜。
是啊,要珍惜。但珍惜不是無原則的縱容,而是關鍵時刻的那句真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女兒。她說妞妞想姥姥了,問我明天能不能去陪她玩。
“好,明天就去。”我笑著說。
掛斷電話,我看著夜空。沒有星星,但我知道它們都在。
就像生活,總有光亮在看不見的地方。
月底,我的退休金又準時到賬了。9500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照常盤算著這個月的開銷,照常想著能存下多少。
但心里某個地方,悄悄地松了一塊。
也許這就是人生吧。有算計,有情分,有原則,也有柔軟。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找到平衡,然后繼續往前走。
窗臺上的茉莉又開了,這次開得熱鬧。小白花擠擠挨挨,香氣溢滿了整個屋子。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個秋天,也沒有那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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