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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上岳母逼我年薪80萬交60萬,我笑著掏出離婚證:我們早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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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的包廂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著暖黃的光。

      圓桌中央的百合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與菜肴的熱氣混合在一起。

      我坐在妻子趙雨婷身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骨瓷茶杯的邊緣。

      岳母程愛萍正在給姨母于玉霞夾菜,聲音洪亮而熱情。

      “玉霞你嘗嘗這個,雨婷特意點的,她知道你愛吃海參。”

      趙雨婷微微點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卻沒看我一眼。

      這樣的家宴每年都有三四次,每次都是一樣的流程。

      程愛萍掌控全場,岳父趙家明沉默喝酒,雨婷扮演孝順女兒。

      而我,是那個需要被敲打、被提醒、被安排的女婿。

      “修潔啊。”程愛萍突然轉向我,笑容依舊,眼神卻銳利起來。

      全桌親友的目光隨之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等待那句熟悉的話。

      “今年公司效益怎么樣?聽說你們行業今年不錯。”

      姨母于玉霞接話:“是啊,我鄰居兒子在互聯網公司,年終獎拿了二十萬呢。”

      程愛萍擺擺手:“二十萬算什么,我們修潔可是干技術的。”

      她看向我,像是隨意聊天:“今年年薪有八十萬了吧?”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趙雨婷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依然沒有抬頭。

      程愛萍繼續笑著說:“既然賺得多,就該多為家里考慮。這樣吧,你留二十萬零花,剩下的六十萬交給雨婷管。”

      她的語氣那么自然,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男人有錢就變壞,錢給老婆保管天經地義,你們說是不是?”

      舅舅沈永健附和:“對對,愛萍說得在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等了等,看向身邊的趙雨婷。

      她低著頭,專注地盯著碗里那片涼了的鮑魚,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程愛萍催促:“修潔,表個態?”

      我深吸一口氣,然后笑了。

      手伸向放在椅邊的公文包,拉開內層拉鏈。

      指尖觸到那個暗紅色封皮的小本子時,心跳異常平靜。

      我將它取出,輕輕放在旋轉的玻璃桌面上。

      “不好意思媽,”我看著程愛萍,聲音清晰地說,“您的要求,我恐怕沒法答應了。”

      程愛萍皺起眉,目光落在那本證件上。

      她的手伸向轉盤,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01

      家宴定在周六晚上六點,金鼎酒店三樓的牡丹廳。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程愛萍要求家人必須比客人早到。

      趙雨婷和她父母還沒來,服務員領我進包廂時,里面空無一人。

      巨大的圓桌能坐十五人,鋪著酒紅色的桌布。

      我選了靠門邊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通常留給晚輩或無關緊要的人。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點亮。

      我拿出手機查看工作郵件,手指滑動屏幕,心卻不在那些項目進度上。

      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里面除了筆記本電腦,還有一份特別的東西。

      半年前放進內層口袋后,我就再沒打開過那個夾層。

      走廊傳來熟悉的說話聲,程愛萍的聲音總是最先被辨認出來。

      “雨婷,跟你說了多少次,這種場合要穿那雙米色的高跟鞋。”

      “媽,那雙鞋磨腳。”

      “忍一忍就過去了,形象最重要。”

      包廂門被推開,程愛萍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繡花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耳墜上的翡翠隨著動作晃動。

      見到我,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修潔來這么早啊,工作忙完了?”

      “今天不加班。”我站起身。

      趙雨婷跟在她身后,穿著淺藍色連衣裙,正是程愛萍去年給她買的。

      她看了我一眼,輕輕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窗邊看夜景。

      岳父趙家明最后一個進來,提著兩瓶白酒。

      他沖我笑笑,笑容里有些疲憊:“修潔幫忙開下酒。”

      程愛萍已經開始檢查餐桌擺設,調整鮮花位置,重新擺放餐具間距。

      “服務員!”她按了服務鈴,“骨碟怎么擺得這么亂?”

      趙雨婷站在窗邊,背影單薄。

      我走過去,低聲問:“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她沒回頭。

      “你媽昨天打電話,說給你燉了燕窩,讓你今天過去拿。”

      “知道了。”

      簡短對話后,我們陷入沉默。

      這樣的對話模式已經持續好幾年,從熱烈到平淡,再到如今的疏離。

      我記得七年前剛結婚時,雨婷會在家宴前偷偷拉我的手。

      她會在我耳邊說:“堅持一下,吃完飯我們就溜。”

      那時她眼里有光,會在我和她母親周旋時,偷偷給我使眼色。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光漸漸熄滅了。

      “修潔,別站那兒了,過來幫我看看菜單。”

      程愛萍招手叫我,我走回桌邊。

      她指著菜單:“再加個龍蝦吧,永健舅舅愛吃。雖然貴點,但面子不能丟。”

      “聽您的。”我說。

      她滿意地點頭,又看向趙雨婷:“雨婷,過來坐媽旁邊。”

      趙雨婷順從地走過來,坐在程愛萍指定的位置。

      我自然坐在她身邊,這是我們結婚以來在家宴上的固定座位。

      程愛萍開始布置任務:“等會兒玉霞姨母來了,雨婷你要主動給她倒茶。”

      “永健舅舅喜歡聊時事,修潔你陪他多說說話。”

      “家明,你別光顧著喝酒,多跟親戚們交流交流。”

      趙家明點頭:“知道了。”

      程愛萍的手機響了,她走到窗邊接電話。

      趁這個間隙,我看向趙雨婷,她正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

      “雨婷。”我輕聲叫她。

      她轉頭看我,眼神有些茫然:“嗯?”

      “沒事。”我搖搖頭。

      她重新低下頭,從包里拿出粉餅補妝。

      程愛萍打完電話回來,神色嚴肅:“玉霞說她女兒女婿也來,多加兩個位子。”

      她叫來服務員調整座位,原本寬松的桌面立刻顯得擁擠。

      趙雨婷被要求換到更靠近程愛萍的位置,我則被安排到靠近門口。

      這樣的小調整看似隨意,實則充滿象征意義。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02

      六點十分,親戚們陸續抵達。

      于玉霞帶著女兒女婿最先到,她一身絳紫色套裝,燙著時髦的小卷發。

      “愛萍!好久不見!”她張開手臂,兩個女人熱情擁抱。

      程愛萍拉著她介紹:“這是雨婷,我女兒。這是修潔,女婿。”

      于玉霞上下打量我:“喲,這就是修潔啊,常聽愛萍提起你,一表人才嘛。”

      她女兒叫周薇薇,丈夫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姓陳。

      大家寒暄落座,程愛萍吩咐服務員上涼菜。

      沈永健是踩著點來的,手里提著一個禮品袋。

      “路上堵車,抱歉抱歉。”他一進門就拱手作揖。

      程愛萍笑罵:“就你事多,快坐下,就等你了。”

      沈永健把禮品袋遞給趙雨婷:“給,姑父從云南帶回來的普洱茶。”

      “謝謝舅舅。”趙雨婷接過,聲音輕柔。

      人到齊了,程愛萍作為女主人舉杯:“感謝大家今天來聚聚,都是自家人,別客氣。”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家宴正式開始。

      涼菜八碟,熱菜十二道,程愛萍點的都是酒店的招牌菜。

      她不停給于玉霞夾菜:“這個杏仁蝦球你最愛吃,多吃點。”

      “這個清蒸東星斑很新鮮,薇薇你嘗嘗。”

      沈永健和我聊起工作:“修潔還在原來那家公司?”

      “是的,舅舅。”

      “做技術好,穩定。現在互聯網行業怎么樣?”

      “還行,我們公司今年業務有增長。”

      程愛萍聽到這里,插話道:“永健你不知道,修潔他們公司可厲害了。”

      “去年上市后股價翻了一倍,員工福利也好了很多。”

      于玉霞感興趣地問:“修潔現在一年能拿多少啊?”

      我笑笑:“還行,夠生活。”

      程愛萍搶著回答:“具體數我們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普通工薪強多了。”

      “年輕人能賺錢是好事。”沈永健說,“但要懂得規劃,錢要花在刀刃上。”

      “可不是嘛。”程愛萍嘆氣,“現在的年輕人啊,有點錢就亂花。”

      “雨婷倒是會持家,就是太老實,管不住修潔的錢包。”

      趙雨婷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弄著幾粒米飯。

      周薇薇好奇地問:“表姐,姐夫的工資都交給你管嗎?”

      全桌突然安靜下來。

      趙雨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程愛萍笑著說:“交是交,但男人嘛,總要留點零花錢。”

      “修潔也是懂事的孩子,每月給雨婷不少家用呢。”

      我感覺到桌子底下,趙雨婷的腿微微動了動。

      她可能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開口。

      于玉霞說:“現在年輕人流行什么AA制,要我說啊,夫妻就不該分那么清。”

      “我們家老陳的工資卡都在我這兒。”周薇薇得意地說。

      她丈夫老陳憨厚地笑:“應該的,應該的。”

      程愛萍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長:“聽到沒修潔,這才是好丈夫的樣子。”

      我舉起酒杯:“舅舅,我敬您一杯。”

      沈永健高興地和我碰杯,話題暫時被轉移。

      但我知道,程愛萍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果然,酒過三巡后,她重新提起這個話題。

      “修潔啊。”她給我夾了塊魚肉,“最近雨婷看中一個包,兩萬多。”

      “我說太貴了,她舍不得買。你看,這就是太懂事了。”

      趙雨婷終于開口:“媽,我不需要那個包。”

      “怎么不需要?”程愛萍瞪她,“你那些同事都背名牌,就你背個幾百塊的。”

      “咱們家又不缺錢,干嘛委屈自己?”

      她轉向我,笑容滿面:“修潔,你說是不是?該給老婆花錢就得花。”

      我放下筷子,擦擦嘴角:“雨婷喜歡的話,就買吧。”

      “你看,修潔多疼你。”程愛萍拍拍女兒的手。

      趙雨婷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程愛萍似乎滿意了,又開始張羅給大家倒酒。

      但我知道,這只是前奏。

      果然,幾分鐘后,她看似隨意地問:“修潔,你們公司今年年終獎什么時候發?”

      “下個月。”我說。

      “聽說你們今年效益特別好,年終獎會不會比去年多?”

      于玉霞豎起耳朵,周薇薇也停下夾菜的動作。

      沈永健說:“互聯網公司年終獎都很可觀吧?”

      我平靜地回答:“具體數額還沒定,看公司安排。”

      程愛萍的笑容更深了,她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足夠讓全桌人聽見。

      “我聽雨婷說,你們領導很器重你,今年有可能升總監?”

      趙雨婷猛地抬頭,眼神里閃過驚訝和慌張。

      她從未跟我說過這樣的話,這顯然是程愛萍自己編造的。

      或者說,是她一廂情愿的幻想。

      我看著程愛萍充滿期待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樣的對話,這樣的場景,在過去七年里重復了無數次。

      每一次,我都配合演出,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但今天,我不想再演了。



      03

      包廂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程愛萍的問題懸在半空,所有人都看著我。

      趙雨婷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我一下,這是她多年來的小動作。

      意思是:順著媽說,別惹事。

      我看向她,她避開我的眼神,低頭喝了口湯。

      “媽聽誰說的?”我問,語氣平靜。

      程愛萍笑容不變:“這你就別管了,反正媽有消息渠道。”

      “你就說是不是真的吧。”

      沈永健幫我打圓場:“修潔要是升總監了,那可要請客啊。”

      “對對,必須請客。”于玉霞附和。

      我轉動酒杯,看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

      “公司確實有總監的空缺,但競爭的人很多。”

      程愛萍眼睛亮了:“我就說嘛!你能力強,肯定能上。”

      “要是升了總監,年薪得有這個數吧?”

      她伸出兩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八十萬?”于玉霞驚呼,“這么多?”

      周薇薇和老陳對視一眼,眼神復雜。

      程愛萍得意地說:“互聯網公司高管都這個價,我們修潔值這個錢。”

      趙家明終于開口:“愛萍,這事還沒定呢,別瞎說。”

      “我怎么瞎說了?”程愛萍瞪他,“我女婿有本事,我高興還不行?”

      她轉向我,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修潔啊,媽是為你高興。”

      “不過啊,錢多了也不是好事,容易讓人飄。”

      “你看那些有錢就變壞的男人,不都是錢鬧的?”

      沈永健點頭:“愛萍說得對,錢多了誘惑就多。”

      于玉霞也加入:“所以要把錢管好,交給老婆最放心。”

      程愛萍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一拍手:“玉霞說到點子上了!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修潔,媽有個建議,你看合不合適。”

      我放下酒杯:“您說。”

      程愛萍環視全桌,像是在宣布重大決定。

      “如果你真能拿八十萬年薪,就留二十萬零花,剩下的交給雨婷。”

      “六十萬存起來,將來買學區房,或者投資理財。”

      “這樣既安全,又能讓雨婷安心,你說是不是?”

      包廂里安靜極了。

      連服務員推門上菜的聲音都顯得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臉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災樂禍。

      趙雨婷的手在顫抖,我看到了。

      她緊緊握著湯匙,指節發白。

      程愛萍繼續加碼:“不是媽不信任你,是為你們好。”

      “你看薇薇家,老陳的工資卡不也交出去了?”

      老陳尷尬地笑:“應該的,應該的。”

      周薇薇昂著頭,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沈永健說:“修潔啊,你岳母也是為你們家庭和睦著想。”

      于玉霞幫腔:“現在好男人都這么做的。”

      我沉默著,看著旋轉桌面緩緩轉動。

      那些精致的菜肴,那些虛假的笑容,那些無形的壓力。

      七年前,我第一次參加趙家家宴時,程愛萍也是這樣熱情。

      那時她說:“修潔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別見外。”

      后來她說:“修潔啊,雨婷從小嬌生慣養,你要多讓著她。”

      再后來她說:“修潔啊,你們買房首付還差多少?媽這里有點。”

      那時我是感激的,真心把她當母親對待。

      直到我發現,每一筆“幫助”都標好了價格。

      直到我意識到,在程愛萍眼中,我不過是她女兒的一張長期飯票。

      一個需要不斷敲打、不斷索取、不斷控制的賺錢工具。

      趙雨婷呢?她一開始還為我說話,后來漸漸沉默。

      她說:“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她說:“你就不能忍忍嗎?她也是為我們好。”

      她說:“李修潔,我覺得好累。”

      最后一次吵架是半年前,她說:“要不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我說:“好,那就分開吧。”

      那次我們都平靜得可怕,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第二天就去辦了手續,沒有爭吵,沒有分割財產。

      她只要了她名下的那輛車,我給了她一筆錢,算是補償。

      離婚證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我把它放進公文包最里層,一放就是半年。

      這半年,我們還住在一個屋檐下,分房睡。

      程愛萍不知道,趙家親戚都不知道。

      趙雨婷說:“等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媽。”

      我知道,她害怕,害怕程愛萍的怒火,害怕親戚的議論。

      所以她選擇拖延,選擇繼續這場戲。

      而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配合了。

      也許是想看看,這場鬧劇最終會如何收場。

      也許是想給自己,也給雨婷一個徹底的解脫。

      現在,時候到了。

      程愛萍在等我回答,她已經有些不耐煩。

      “修潔,媽跟你說話呢。”

      我抬起頭,看向趙雨婷。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滿是哀求:求求你,別現在說。

      我沖她笑了笑,這個笑讓她愣了一下。

      然后我轉頭,對程愛萍說:“媽,這事我們回家再商量吧。”

      程愛萍的臉色沉下來:“有什么好商量的?這是為你們好。”

      “你問問在座的,誰家不是老婆管錢?”

      沈永健打哈哈:“修潔可能是覺得突然,沒心理準備。”

      “需要什么心理準備?”程愛萍聲音提高,“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趙家明拉了拉她:“愛萍,好好說話。”

      “我怎么沒好好說話了?”程愛萍甩開他的手。

      “我是他岳母,還不能說幾句了?”

      她直視著我:“修潔,今天當著親戚的面,你給我個準話。”

      “這錢,你交不交給雨婷?”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

      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審視,有看熱鬧的興奮。

      趙雨婷閉上眼,像是在等待判決。

      我深吸一口氣,手伸向旁邊的公文包。

      04

      我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搭扣上。

      程愛萍的眼睛盯著我的動作,眉頭微皺。

      趙雨婷睜開眼睛,看到我的手放在包上,臉色更加蒼白。

      她太了解我了,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么。

      七年婚姻,她熟悉我的每一個小習慣。

      緊張時會摸鼻子,生氣時會沉默,下定決心時會先深呼吸。

      而現在,我的手放在包上,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姿態。

      “修潔……”她輕聲叫我,聲音幾乎聽不見。

      程愛萍聽見了,瞪她一眼:“雨婷你別說話。”

      然后繼續逼問我:“怎么,拿工資卡還需要從包里拿?”

      我松開搭扣,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

      “媽,我想先問問雨婷的意見。”

      我把問題拋給趙雨婷,這是最后的試探。

      如果她現在能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一句“這事我們自己商量”。

      或許,或許我還會給她,也給自己留一點余地。

      程愛萍不滿:“雨婷能有什么意見?她肯定同意啊。”

      “雨婷,你說是不是?”

      趙雨婷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臉頰。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緊握的雙手。

      “雨婷?”程愛萍催促。

      趙雨婷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她看向我,嘴唇動了動,最終說:“我聽媽的。”

      簡單的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最后那點牽連。

      程愛萍滿意了:“你看,雨婷多懂事。”

      “修潔啊,不是媽逼你,是為了你們好。”

      “男人有錢就變壞,這道理你懂吧?”

      沈永健接話:“愛萍說得對,我身邊就有這樣的例子。”

      于玉霞也加入:“老趙家的女婿,錢不交給老婆,結果在外面養小三。”

      周薇薇說:“表姐夫,你就答應了吧,表姐這么好,你忍心讓她擔心嗎?”

      老陳憨笑:“是啊,交給老婆保管最放心。”

      所有人都在勸我,所有人都在為程愛萍幫腔。

      趙雨婷沉默著,像個局外人,又像是這場戲的共謀。

      我突然想起結婚第三年,我創業失敗,欠了三十萬外債。

      那時程愛萍天天打電話罵我沒用,說雨婷嫁錯了人。

      趙雨婷哭著說:“媽,你別說了,修潔已經很難受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為我辯護。

      后來我重新找工作,拼命加班,三年還清了債務。

      程愛萍說:“你看,要不是我逼你,你能這么上進嗎?”

      升職加薪時,她說:“要不是我鞭策你,你能有今天?”

      買房子時,她說:“首付我出了二十萬,這房子得有雨婷的名字。”

      我說好,加了她的名字。

      裝修時,她說:“主臥要朝南,次臥給我留一間,我偶爾來住。”

      我說好,照做了。

      她來住的頻率從“偶爾”變成每月至少一周。

      后來干脆配了鑰匙,隨時可以來。

      她會檢查冰箱里的食物,會翻看我的信用卡賬單。

      會當著我的面說:“雨婷,男人不能太慣著。”

      趙雨婷從一開始的反駁,到后來的沉默,再到現在的附和。

      我不知道這個過程是如何發生的。

      就像不知道我們的愛情是如何死去的。

      或許是在一次次妥協中,或許是在一次次沉默中。

      或許是在她選擇站在她母親那邊時,或許是在我選擇不再爭取時。

      半年前那個晚上,我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但沒人看。

      她說:“李修潔,我覺得我們不像是夫妻了。”

      我說:“那像什么?”

      她想了很久:“像合租的陌生人。”

      我說:“那就別勉強了。”

      她說:“好。”

      我們去民政局那天是個周三,人不多。

      工作人員問:“想好了嗎?”

      我們同時點頭。

      鋼印落下時,聲音很輕,卻震得我心里發空。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

      她說:“先別告訴媽,我找機會說。”

      我說:“隨你。”

      那天晚上,她搬去了客房,我幫她搬的箱子。

      里面大多是她的衣服和書,我們的共同物品很少。

      七年婚姻,留下的竟然這么少。

      “修潔!”程愛萍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她臉上已經沒了笑容,只有不耐煩。

      “你到底什么意思?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給我個準話。”

      “這六十萬,你交還是不交?”

      趙雨婷看著我,眼神復雜,有哀求,有愧疚,也有解脫。

      她知道,今天無論如何都瞞不住了。

      我甚至懷疑,她潛意識里希望我捅破這層紙。

      這樣她就不用面對程愛萍的怒火,不用做那個“不懂事”的女兒。

      壞人我來當,解脫我們共享。

      真是精明啊,趙雨婷。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這個笑讓程愛萍愣了一下,也讓趙雨婷顫抖了一下。

      “媽,”我慢慢說,“您怎么就確定,我今年能拿八十萬呢?”

      程愛萍說:“雨婷說的啊,你們領導不是暗示過你嗎?”

      “雨婷告訴您的?”我問。

      趙雨婷猛地搖頭:“我沒……”

      “你怎么沒說?”程愛萍打斷她,“上個月你不是說,修潔可能要升總監?”

      “我是說可能……”趙雨婷聲音微弱。

      “可能就是很有可能!”程愛萍不容置疑地說。

      她轉向我:“修潔,媽不是貪你的錢,是幫你們規劃。”

      “你們還年輕,不懂理財,錢放你們手里就花了。”

      “交給雨婷,我幫她看著,存起來買二套房,將來孩子上學用。”

      孩子。這個詞讓趙雨婷抖了一下。

      我們曾經想要孩子,備孕兩年沒懷上。

      去醫院檢查,兩人都沒問題。

      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建議放松心情。

      程愛萍知道后,每月都送補藥來,監督我們喝。

      她會問:“這個月懷上了嗎?”

      后來干脆說:“是不是修潔你不行?要不再去檢查檢查?”

      趙雨婷終于發了一次火:“媽,你能不能別管了!”

      那是她少有的反抗,換來的是程愛萍三天的哭訴。

      “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

      “我操心這么多,到頭來還落埋怨?”

      趙雨婷道歉了,從此再也不提孩子的事。

      我也累了,不再期待。

      現在程愛萍又提起孩子,像是最后的殺手锏。

      你看,我都是為了你們的未來,為了你們的孩子。

      你還有什么理由拒絕?

      于玉霞感嘆:“愛萍真是用心良苦啊。”

      沈永健說:“修潔,你岳母這么為你們著想,你要懂得感恩。”

      感恩。這個詞真重。

      重到能壓彎一個人的脊梁,壓碎一個人的自尊。

      我看向趙雨婷,她避開了我的眼神。

      看向程愛萍,她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

      看向滿桌親戚,他們等待著我的屈服。

      好的,我心想,那就如你們所愿。

      手再次伸向公文包,這次沒有停頓。



      05

      我拉開公文包內層的拉鏈,動作很慢。

      皮質拉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程愛萍的視線跟著我的手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趙雨婷站了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修潔……”她的聲音在顫抖。

      程愛萍按住她的肩膀:“你站起來干什么?坐下。”

      趙雨婷被按回椅子上,眼睛卻死死盯著我的手。

      于玉霞好奇地問:“修潔拿什么呢?”

      沈永健猜測:“不會是工資卡吧?”

      周薇薇笑:“表姐夫這是要當場交卡啊,真浪漫。”

      浪漫。這個詞用在這里真是諷刺。

      我的手觸到了那個暗紅色的小本子,封皮質感光滑。

      半年來,它一直躺在包的最里層,像一顆定時炸彈。

      現在,是時候引爆了。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小本子上。

      程愛萍瞇起眼:“這是什么?存折?”

      于玉霞伸長脖子:“看著不像啊,存折沒這么小。”

      沈永健說:“難道是房產證?”

      趙雨婷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她認出來了。

      畢竟,我們是一起去領的它。

      程愛萍伸手想拿,我按住小本子。

      “媽,在您看之前,我想先說幾句話。”

      程愛萍不耐煩:“有什么話不能等會兒說?”

      “就現在說。”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程愛萍愣住了,她可能從未聽過我用這種語氣說話。

      七年了,我一直是溫順的,順從的,好說話的。

      但現在,我不想再裝了。

      “首先,”我看著程愛萍,“我今年的年薪確實是八十萬。”

      程愛萍眼睛一亮:“我就說嘛!”

      “但是,”我打斷她,“這錢怎么用,是我的自由。”

      程愛萍的臉色沉下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會把六十萬交給雨婷,也不會交給任何人。”

      包廂里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于玉霞驚訝地捂住嘴,沈永健搖頭,周薇薇和老陳交換眼神。

      程愛萍的臉漲紅了:“李修潔,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的錢,我自己支配。”我一字一句地說。

      趙雨婷閉上眼睛,像是等待最后的審判。

      程愛萍猛地拍桌子,碗碟震動:“反了你了!”

      “我女兒嫁給你七年,你賺了錢就想自己花?”

      “你還是不是男人?有沒有責任心?”

      趙家明拉住她:“愛萍,冷靜點。”

      “冷靜什么!”程愛萍甩開他,“你們都聽到了吧?”

      “這就是我養了七年的好女婿!賺了錢就想翻臉不認人!”

      于玉霞勸我:“修潔啊,別惹你岳母生氣,快道個歉。”

      沈永健也說:“是啊,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可笑。

      這些人,真的在乎真相嗎?真的在乎我和雨婷的感受嗎?

      他們只是不想惹麻煩,只是想維持表面的和諧。

      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但今天,我不想再維持了。

      “媽,您先別激動。”我把手放在那個小本子上。

      “我不交錢,不是因為小氣,也不是因為變心。”

      “而是因為,”我頓了頓,“我沒有這個義務。”

      程愛萍氣笑了:“沒有義務?你娶了我女兒,養家就是你的義務!”

      “對,如果我妻子需要,我愿意養她一輩子。”

      我看向趙雨婷,她睜開了眼睛,眼神空洞。

      “但前提是,她還是我妻子。”

      程愛萍沒聽懂:“你什么意思?”

      我把小本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旋轉桌面中央。

      然后輕輕轉動桌面,讓它緩緩移向程愛萍。

      就像遞上一道菜,平靜,從容,卻充滿儀式感。

      小本子在程愛萍面前停下,暗紅色封皮在燈光下泛著光。

      上面三個燙金大字清晰可見。

      于玉霞念了出來:“離……婚證?”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

      程愛萍的身體僵住了,她盯著那個小本子,眼睛瞪大。

      趙雨婷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沈永健站起來:“這……這是誰的離婚證?”

      周薇薇驚呼:“表姐夫,你……你離婚了?”

      老陳一臉茫然,趙家明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服務員聞聲進來,看到這場面,又悄悄退出去。

      程愛萍的手顫抖著,伸向那個小本子。

      她的手很慢,很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

      指尖觸到封皮時,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

      然后她一把抓起小本子,翻開內頁。

      登記日期:半年前。

      當事人:李修潔,趙雨婷。

      簽發機關:民政局。

      鋼印鮮紅,照片上是我們倆,表情平靜得像在拍證件照。

      程愛萍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她抬頭看趙雨婷,眼神像刀:“你……你們……”

      趙雨婷哭著搖頭:“媽,對不起……”

      程愛萍又看我,眼神兇狠:“李修潔!這是怎么回事!”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給自己一點空間。

      然后平靜地說:“就像您看到的,我和雨婷半年前就離婚了。”

      “所以,我沒有義務把工資交給她保管。”

      “也沒有義務,繼續扮演您的好女婿。”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趙雨婷壓抑的哭聲,和程愛萍粗重的呼吸。

      于玉霞的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沈永健坐下,喃喃道:“這……這怎么可能……”

      周薇薇拿出手機想拍,被老陳按住。

      趙家明扶著額頭,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程愛萍的手在顫抖,離婚證在她手里嘩嘩作響。

      她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唇哆嗦著。

      突然,她舉起離婚證,狠狠摔在桌上!

      “趙雨婷!”她尖叫,“你給我解釋清楚!”

      06

      離婚證摔在桌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暗紅色封皮攤開,內頁朝上,照片里的我們平靜地看著天花板。

      趙雨婷的哭聲變成了抽泣,她蜷縮在椅子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程愛萍站起來,手指著她:“說!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瞞著我!”

      趙家明拉她:“愛萍,坐下說,別讓外人看笑話。”

      “什么外人!”程愛萍甩開他,“現在知道是笑話了?”

      “我女兒離婚半年,我這個當媽的居然不知道!”

      “你們合起伙來騙我!把我當傻子!”

      她轉向我,眼睛通紅:“李修潔!是不是你逼雨婷離婚的!”

      “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嫌雨婷礙事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媽,您冷靜一下。”

      “別叫我媽!”她尖叫,“我不是你媽!我沒你這種狼心狗肺的女婿!”

      于玉霞勸道:“愛萍,有話好好說,別氣壞身子。”

      沈永健也說:“是啊,先問清楚怎么回事。”

      程愛萍根本不聽,她沖到趙雨婷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搖晃。

      “你說!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趙雨婷被她搖得頭發散亂,聲音斷斷續續:“沒……沒有……”

      “那是為什么!”程愛萍嘶吼,“為什么離婚不告訴我!”

      “為什么還住在一起!為什么騙我!”

      趙雨婷只是哭,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走過去,把程愛萍的手從雨婷肩膀上拉開。

      “您別逼她了,是我要離婚的。”

      程愛萍轉頭瞪我:“果然是你!我就知道!”

      “雨婷哪點不好?哪點對不起你?你要跟她離婚!”

      我松開她的手,退后一步:“她沒有不好,也沒有對不起我。”

      “那為什么離婚!”程愛萍逼問。

      我看向滿桌的親戚,他們臉上有震驚,有好奇,有尷尬。

      這場景真熟悉啊。

      就像七年來每一次家宴,每一次程愛萍當眾“教育”我。

      只是這次,我不再是被審判的那個人。

      “為什么離婚?”我重復她的話,然后笑了。

      “媽,您真的想知道嗎?”

      程愛萍厲聲道:“說!”

      我點點頭:“好,我說。”

      “我和雨婷離婚,是因為這婚姻已經死了。”

      “我們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室友,甚至是陌生人。”

      程愛萍冷笑:“婚姻哪有那么多浪漫?過日子不都這樣?”

      “對,過日子確實平淡。”我說,“但至少應該互相尊重。”

      “而不是一方永遠妥協,另一方永遠沉默。”

      趙雨婷的哭聲停了,她抬頭看我,眼神復雜。

      我繼續:“七年婚姻,我盡力了。”

      “雨婷想要什么,我都給。您想要什么,我也盡量滿足。”

      “房子加名,工資上交,逢年過節送禮,聽您的話,按您的安排生活。”

      “我以為這樣就是好丈夫,好女婿。”

      程愛萍插話:“難道不是嗎?哪個女婿能做到你這樣?”

      “是啊,我做得夠好了。”我看著她,“可是媽,您呢?”

      “您把我當女婿,還是當賺錢的工具?”

      程愛萍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嗎?”我問,“每次家宴,您必問我的收入。”

      “每次加薪,您必要求提高上交比例。”

      “每次我有點積蓄,您必建議投資您看中的項目。”

      “雨婷的包,您說是她想要,其實是您想要面子。”

      “換車,您說是為了安全,其實是為了在親戚面前炫耀。”

      “連我們臥室的窗簾顏色,都要按您的喜好來選。”

      我每說一句,程愛萍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于玉霞想說話,我看向她:“姨母,您也別勸。”

      “去年您兒子買房,我媽是不是讓雨婷找我‘借’了十萬?”

      于玉霞噎住了,臉漲得通紅。

      沈永健低下頭,不敢看我。

      我繼續:“還有舅舅,您兒子出國留學,我媽是不是也開口了?”

      沈永健尷尬地咳嗽:“那個……后來不是沒借嗎?”

      “是沒借,因為我當時沒錢。”我說,“然后我媽念叨了三個月,說我小氣,不幫親戚。”

      程愛萍尖叫:“李修潔!你說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提高聲音,“這七年,我累了。”

      “我像個提線木偶,按您的劇本生活,按您的要求表演。”

      “而雨婷,”我看向她,“她選擇站在您那邊。”

      趙雨婷的眼淚又流下來,但她沒反駁。

      因為她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程愛萍氣得渾身發抖:“我……我那是為你們好!”

      “是,您總是為別人好。”我點頭,“用您的方式。”

      “但您問過雨婷想要什么嗎?問過我想要什么嗎?”

      “您沒有。您覺得您給的,就是最好的。”

      “我們接受,就是懂事。不接受,就是不懂感恩。”

      趙家明終于開口:“修潔,別說了……”

      “爸,讓我說完。”我看著這位沉默的岳父。

      “您也辛苦了,這么多年,您最懂這種感覺吧?”

      趙家明愣住了,然后深深低下頭。

      程愛萍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哭起來。

      “我辛辛苦苦為了這個家,到頭來你們都怨我……”

      “我做錯了什么?不就是希望女兒過得好嗎?”

      她哭得傷心,但這次,我沒心軟。

      因為這樣的戲碼,我看過太多次了。

      每次她無理取鬧后,就會用眼淚挽回局面。

      然后一切照舊,她繼續掌控,我們繼續服從。

      但今天,戲該落幕了。

      “媽,您沒做錯什么。”我說,“只是您的愛太沉重,我們承受不起。”

      “所以我和雨婷選擇分開,放彼此一條生路。”

      程愛萍抬起淚眼:“那你們為什么瞞著我!為什么騙我!”

      我看向趙雨婷:“這您得問她。”

      “雨婷說,怕您受不了,想慢慢告訴您。”

      “但我看,沒有慢慢的機會了。”

      趙雨婷擦干眼淚,站起來,面對程愛萍。

      “媽,對不起,是我讓修潔瞞著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害怕您生氣,害怕您罵我,害怕親戚們議論。”

      “所以我想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但今天,我發現沒有合適的時機了。”

      她深吸一口氣:“離婚是我同意的,修潔沒逼我。”

      “我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分開對兩個人都好。”

      程愛萍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你……你也這么想?”

      趙雨婷點頭:“媽,我三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修潔也累。”

      “所以,就這樣吧。”

      她說完了,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子上。

      程愛萍看著女兒,又看看地上的離婚證。

      突然,她沖過去撿起離婚證,撕扯起來。

      “我讓你們離!我讓你們離!”

      “撕了它!撕了就不算數了!”

      暗紅色的封皮被撕成兩半,內頁皺成一團。

      但我知道,沒用的。

      離婚證可以撕,但事實撕不掉。

      就像我們死去的婚姻,再也回不來了。



      07

      離婚證碎片散落一地,像凋零的花瓣。

      程愛萍喘著粗氣,手里還攥著半張內頁。

      照片上我的那一半被她撕掉了,只剩趙雨婷安靜地微笑。

      趙雨婷看著那些碎片,眼淚無聲滑落。

      于玉霞和沈永健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薇薇偷偷拍了幾張照片,老陳按住了她的手。

      趙家明蹲下來,一片片撿起那些碎片。

      他的手在顫抖,動作很慢,很慢。

      包廂里只有他撿紙片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程愛萍突然沖向趙雨婷:“你告訴我!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不然好好的為什么要離婚!”

      趙雨婷搖頭:“沒有,修潔沒有別人。”

      “那為什么!”程愛萍抓住她的手臂,“你說啊!”

      我走過去,再次拉開程愛萍的手。

      “媽,離婚是我提的,原因我剛才說了。”

      “您要怪就怪我,別逼雨婷了。”

      程愛萍甩開我的手:“我就要問清楚!”

      “我的女兒我了解!她不會無緣無故同意離婚!”

      她盯著趙雨婷:“是不是你有什么事瞞著我?”

      趙雨婷低下頭,沉默。

      程愛萍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說!到底怎么回事!”

      長久的沉默后,趙雨婷終于開口。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媽,我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像第二顆炸彈,炸得程愛萍愣在原地。

      連我都怔住了,雖然半年前離婚時,雨婷說過類似的話。

      她說:“李修潔,我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愛了。”

      但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了,這還是第一次。

      程愛萍的聲音在顫抖:“誰……是誰?”

      趙雨婷搖頭:“您不認識,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婚姻里時,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修潔的事。”

      “我和那個人,是離婚后才開始的。”

      程愛萍后退一步,像是被打擊到了。

      她一直以為,離婚是我的錯,是我變心。

      現在發現,自己的女兒也有“問題”。

      這顛覆了她對世界的認知。

      在她的劇本里,女兒永遠是受害者,女婿永遠是加害者。

      但現在,劇本寫不下去了。

      “你……”她指著趙雨婷,“你怎么能……”

      “我為什么不能?”趙雨婷突然抬起頭,眼神里有種陌生的堅定。

      “媽,我也是人,我也會累,也會想被愛,而不是被安排。”

      “您總說為我好,可是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嗎?”

      “您知道我每天過得開心嗎?知道我晚上睡不著嗎?”

      “您不知道。您只想知道,修潔賺了多少錢,能不能給您長臉。”

      程愛萍的臉白了:“我……我不是……”

      “您是的。”趙雨婷打斷她,“從小到大,我都是您的附屬品。”

      “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學什么專業,嫁什么人。”

      “都是您決定的。我稍微反抗,您就說我不懂事。”

      “我累了,媽,我真的累了。”

      她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但聲音很穩。

      “和修潔離婚,是我這輩子做的第一個自主決定。”

      “雖然很痛,但我不后悔。”

      程愛萍呆呆地看著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那個溫順的、聽話的、總是低頭說“好的媽”的女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有棱角的、敢直視她的女人。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

      于玉霞想說什么,沈永健拉了拉她,搖搖頭。

      周薇薇和老陳低頭玩手機,假裝沒聽見。

      趙家明撿完了所有碎片,放在桌上,拼湊著。

      但他怎么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就像這個家,再也回不去了。

      我打破沉默:“媽,事情就是這樣。”

      “我和雨婷半年前就離婚了,現在是朋友,或者說是室友。”

      “等找到合適的房子,我們就會分開住。”

      “至于我的收入,那是我的事,與趙家無關了。”

      程愛萍緩緩轉頭看我,眼神空洞。

      “所以今天……你是故意的?”

      “故意等我逼你交錢,然后拿出離婚證?”

      我搖頭:“不是故意的,只是順其自然。”

      “您今天不問,我也會找機會說清楚。”

      “但您問了,我就實話實說。”

      程愛萍突然笑起來,笑聲干澀苦澀。

      “好啊……好啊……你們都有主意了……”

      “就我是個傻子,被你們騙了半年……”

      她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

      “我為了誰?我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

      “到頭來,你們都怨我,都騙我……”

      趙雨婷走過去,想扶她:“媽……”

      “別碰我!”程愛萍甩開她的手,“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趙雨婷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她的臉上有悲傷,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像是終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鎖。

      程愛萍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垮了下來。

      那個強勢的、掌控一切的女人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茫然的、受傷的母親。

      于玉霞終于忍不住:“愛萍,別太難過了,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沈永健也說:“是啊,現在年輕人離婚的多了,想開點。”

      程愛萍沒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滿桌的菜。

      那些精心挑選的菜肴,已經涼了,油凝結在表面。

      就像這場家宴,表面光鮮,內里早已變質。

      我看向趙雨婷,她也在看我。

      我們眼神交匯,沒有怨恨,沒有留戀,只有平靜。

      七年的婚姻,最終以這種方式結束。

      不轟轟烈烈,不撕心裂肺。

      只是在一次平常的家宴上,平靜地掀開真相。

      然后各奔東西。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對全桌人說:“抱歉,我先走了。”

      “這頓飯我買單,大家慢慢吃。”

      趙雨婷說:“我跟你一起走。”

      程愛萍猛地抬頭:“你敢!”

      趙雨婷看著她:“媽,我已經三十歲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拿起包,走到我身邊。

      我們一起走向門口,像七年前婚禮上那樣并肩。

      只是這次,是走向不同的方向。

      趙家明突然說:“修潔。”

      我回頭。

      這位沉默的岳父站起來,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說。

      三個字,重如千鈞。

      我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離開。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

      我們沉默地走著,直到電梯口。

      等電梯時,趙雨婷說:“謝謝你沒說那個人的事。”

      “那是你的隱私。”我說。

      “其實……”她猶豫了一下,“我和他還沒開始,只是有好感。”

      “你不用跟我解釋。”我看著電梯數字跳動。

      “我知道。”她頓了頓,“但還是想說。”

      電梯門開了,我們走進去。

      轎廂里只有我們倆,鏡面墻壁映出兩個疲憊的人。

      “你今晚住哪兒?”我問。

      “回我媽那兒。”她說,“有些話,得說清楚。”

      “需要我陪你嗎?”

      她搖頭:“不用了,這是我自己的事。”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我們走到門口,夜風吹來,有些涼。

      “李修潔。”她叫我全名。

      我轉頭。

      “對不起。”她說,“也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忍了這么多年。”她的眼睛又紅了,“謝謝你到最后,還給我留了體面。”

      我笑了:“你也給了我體面。”

      我們站在酒店門口,像兩個告別的人。

      事實上,我們半年前就告別了。

      只是今天,才真正說了再見。

      “那我走了。”她說。

      “嗯。”

      她轉身,走向出租車候客區。

      我看著她上車,車子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然后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房子我看好了,明天簽合同吧。”

      掛掉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

      但我覺得,天好像亮了一些。

      08

      我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打車。

      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

      七年了,我第一次在程愛萍面前說了“不”。

      第一次不用再扮演好女婿的角色。

      第一次可以決定自己的錢怎么花,自己的生活怎么過。

      那種感覺,像是窒息很久的人突然呼吸到新鮮空氣。

      肺葉擴張,心臟狂跳,有點疼,但更多的是暢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短信。

      年終獎到賬了,稅后六十四萬,加上平時的積蓄,足夠付首付。

      我看中了一套小公寓,八十平,朝南,有個陽臺。

      中介說陽臺可以種花,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種。

      但至少,那是我的空間,我的選擇。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沈永健。

      我接起來:“舅舅。”

      “修潔啊……”他的聲音很尷尬,“今天這事,唉……”

      “沒事,早晚要說的。”

      “你岳母……程愛萍她回去就病了,血壓升高,雨婷送她去醫院了。”

      我沉默了幾秒:“嚴重嗎?”

      “醫生說沒事,觀察一晚就行。”沈永健嘆氣,“她就是氣著了。”

      “修潔啊,舅舅說句公道話。”他頓了頓,“你岳母確實過分了點,但她心眼不壞。”

      “我知道。”我說,“但她對‘好’的定義,和別人不一樣。”

      沈永健又嘆氣:“也是……那你們以后……”

      “我會搬出去,雨婷應該也會找房子。”我說,“以后可能不會常見面了。”

      “唉……好好的一個家……”

      “舅舅,”我打斷他,“家不是靠一個人掌控維系的。”

      “是。”他承認,“你說得對。”

      “謝謝您打電話來。”我說,“替我轉告雨婷,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找我。”

      “好,好。”

      掛掉電話,我繼續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我進去買了瓶水。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哼著歌在整理貨架。

      看到我,她笑著說:“晚上好。”

      很平常的三個字,卻讓我愣了一下。

      因為今天在飯桌上,每個人都帶著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而此刻,一個陌生人的簡單問候,竟然讓我感到溫暖。

      “晚上好。”我回應。

      付錢時,我看到柜臺旁有賣棒棒糖,隨手拿了一個。

      草莓味的,紅色包裝紙。

      走出便利店,我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

      很甜,甜得有點膩,但我卻笑了。

      像個孩子一樣,在大街上吃著棒棒糖,慢慢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趙雨婷。

      我接起來,沒說話。

      “我媽沒事了。”她的聲音很疲憊,“在醫院觀察,明天出院。”

      “那就好。”

      “李修潔。”她叫我的名字,“我們聊聊吧。”

      “聊什么?”

      “聊聊這七年,聊聊我們,聊聊以后。”

      我想了想:“好,你說個地方。”

      “去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吧,還在嗎?”

      “應該還在。”

      “半小時后見?”

      掛掉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

      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在城南的老街區。

      七年前,我們都是剛畢業的年輕人。

      她扎著馬尾,穿著白裙子,笑起來有酒窩。

      我說我喜歡她,她說她也是。

      那么簡單,那么純粹。

      后來怎么就變復雜了呢?

      也許是從第一次見家長開始。

      程愛萍問我家境,問我的工作,問我的規劃。

      我一一回答,她一一評判。

      “家境一般,但人還算上進。”

      “工作不穩定,得考公務員。”

      “規劃太幼稚,得聽我的。”

      趙雨婷當時還會反駁:“媽,你別說了。”

      后來就不再反駁了。

      也許是從結婚開始。

      彩禮,房子,裝修,婚禮。

      每一步都有程愛萍的影子,每一步都要按她的要求來。

      我說:“雨婷,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婚禮。”

      她說:“可我媽有經驗,聽她的沒錯。”

      也許是從我創業失敗開始。

      程愛萍的冷嘲熱諷,親戚的指指點點。

      趙雨婷的沉默,我的自責。

      三十萬債務,像一座山,壓了三年。

      還清那天,我以為會輕松。

      但程愛萍說:“這次教訓記住了吧?以后老實上班,別瞎折騰。”

      我點點頭,沒說話。

      從那以后,我真的“老實”了。

      上班,加班,升職,加薪。

      按部就班,像個機器。

      趙雨婷也按部就班,上班,回家,聽母親的話。

      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睡在同一張床上。

      但心,越來越遠。

      半年前那個晚上,她說:“李修潔,我們離婚吧。”

      我說:“好。”

      沒有爭吵,沒有挽留。

      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段婚姻已經無藥可救。

      就像一棵樹,根已經爛了,葉子再怎么綠,也活不長。

      出租車來了,我上車,報出咖啡館的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這么晚去那邊?那邊晚上挺安靜的。”

      “去見個人。”我說。

      “女朋友?”

      “前妻。”

      司機愣了一下,然后說:“哦……那,祝你好運。”

      我笑了:“謝謝。”

      車窗外,城市的夜景快速后退。

      路燈連成線,像時光的軌跡。

      七年,就這么過去了。



      09

      咖啡館還在老位置,招牌換了新的,但門面沒變。

      我推門進去,風鈴叮當作響。

      趙雨婷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七年過去,咖啡館裝修過,桌椅換了,但那個位置沒變。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已經喝了一半。

      看到我,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

      我走到柜臺點單:“美式,謝謝。”

      然后走到她對面坐下。

      窗外的老街很安靜,路燈昏黃,偶爾有行人走過。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誰都沒開口。

      服務員送來咖啡,熱氣裊裊升起。

      我攪動著咖啡,終于說:“想聊什么?”

      趙雨婷看著窗外:“聊聊我們為什么會走到今天。”

      “原因不是都知道了嗎?”

      “我知道我媽的問題,知道我的問題。”她轉回頭看我,“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時候決定放棄的。”

      我想了想:“沒有具體的時間點,是一個慢慢積累的過程。”

      “像溫水煮青蛙?”她自嘲地笑。

      “差不多。”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我是青蛙,你也是。”她說,“我們都在這鍋里,慢慢被煮死。”

      “但至少,我們最后跳出來了。”

      她又看向窗外:“是啊,跳出來了,雖然晚了點。”

      我們再次沉默。

      風鈴又響,有客人進來,是一對年輕情侶。

      女孩笑聲清脆,男孩眼神溫柔。

      像極了七年前的我們。

      趙雨婷也看著他們,眼神恍惚。

      “如果重來一次,我們會不一樣嗎?”她輕聲問。

      “不會。”我回答得很干脆。

      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們的性格,你媽的性格,決定了結局。”我說,“除非你媽改變,或者你反抗,或者我忍耐一輩子。”

      “但改變很難,反抗需要勇氣,忍耐有極限。”

      “所以,結局早就注定了。”

      趙雨婷的眼淚流下來,她沒有擦。

      “對不起,李修潔,真的對不起。”

      “我太懦弱了,總是選擇最輕松的路。”

      “順從我媽,讓你承擔一切。”

      “我不是個好妻子。”

      我遞給她紙巾:“我也不是個好丈夫。”

      “如果我再堅持一點,如果我們多溝通一點……”

      “沒有如果。”我打斷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向前看。”

      “那個人……”她猶豫了一下,“是我同事,比我小兩歲。”

      “我們只是互相有好感,還沒開始。”

      “他知道我離婚了,但不知道是半年前。”

      我點點頭:“挺好的。”

      “你不生氣?”

      “我有什么資格生氣?”我笑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愣了愣,然后也笑了:“是啊,我們已經離婚了。”

      笑容里有些苦澀,有些釋然。

      “你呢?”她問,“有喜歡的人嗎?”

      “暫時沒有。”我說,“想先一個人靜靜。”

      “你會找到的。”她認真地說,“你是個好人,值得被愛。”

      “你也是。”

      我們又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不尷尬,像是一種和解。

      喝完咖啡,她說:“我打算搬出去住。”

      “我媽那邊,我會處理好。”

      “需要幫忙就說。”

      她看著我:“李修潔,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想了想:“順其自然吧。”

      “好。”

      我們起身離開,在咖啡館門口告別。

      “再見。”她說。

      “再見。”

      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她。

      她也回頭看我。

      我們相視一笑,然后轉身,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糾纏。

      終于,畫上了句號。

      我拿出手機,給中介發消息:“明天上午十點簽合同,沒問題吧?”

      很快回復:“沒問題,李先生,明天見。”

      我收起手機,繼續走。

      夜風吹來,帶著不知名的花香。

      我突然想起,明天是周日,可以睡個懶覺。

      然后去簽合同,買些家具,布置新家。

      也許還會買幾盆綠植,雖然我不太會養。

      但沒關系,可以慢慢學。

      就像生活,可以重新開始。

      不遠處有家花店還開著,我走進去。

      店主是個老太太,正在整理花材。

      “小伙子,買花啊?”

      “嗯,有什么推薦嗎?”

      “送女朋友?”她笑著問。

      “不,送自己。”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買向日葵吧,向陽而生,好寓意。”

      “好,就向日葵。”

      她包了一束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生機勃勃。

      我付了錢,抱著花走出花店。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七年前的婚禮。

      程愛萍堅持要盛大的婚禮,擺了三十桌。

      司儀問:“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你都愿意嗎?”

      我說:“我愿意。”

      趙雨婷也說:“我愿意。”

      那時我們眼中都有光,都相信誓言。

      現在想來,誓言不是被打破的,是被生活一點點磨損的。

      像水滴石穿,無聲無息。

      但至少,我們誠實地面對了它的破碎。

      這也許,就是成年人的擔當。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

      我接起來:“媽。”

      “修潔啊,睡了嗎?”

      “還沒,在外面。”

      “我聽雨婷媽媽說了……”母親的聲音很擔憂,“你們離婚了?”

      “嗯,半年前就離了。”

      母親沉默了很久:“怎么不告訴媽?”

      “不想讓您擔心。”

      “傻孩子……”母親嘆氣,“那你現在怎么樣?”

      “挺好的,明天去簽購房合同,有自己的房子了。”

      “錢夠嗎?媽這兒有……”

      “夠的,您留著養老。”

      母親又沉默,然后說:“修潔,媽只要你開心就好。”

      簡單的一句話,讓我眼眶發熱。

      “我知道,媽。”

      “有空回家吃飯,媽給你燉湯。”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天。

      夜空漆黑,但城市的光照亮了云層。

      明天,會是個晴天吧。

      我想。

      10

      周日早上,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天不用去趙家請安了。

      半年來,雖然離婚了,但周日早上程愛萍還是會打電話來。

      問我們什么時候過去,問我想吃什么菜。

      我總會找借口推脫,但推脫得很有技巧,不讓她起疑。

      現在不用了。

      手機安靜地躺在床頭柜上,沒有來電。

      我起身,拉開窗簾,陽光涌進來,有些刺眼。

      洗漱,換衣服,吃簡單的早餐。

      然后出門,去房產中介。

      簽合同的過程很順利,房子不大,但格局很好。

      朝南的陽臺,上午陽光充足。

      我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走了一圈,想象著家具的擺放。

      沙發要灰色的,地毯要米色,書桌靠窗。

      也許還會養只貓,那種安靜的,不愛叫的。

      中介笑著說:“李先生一個人住?”

      “那這房子正合適,溫馨。”

      簽完字,付了首付,鑰匙到手。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景。

      車流,行人,梧桐樹,早餐攤。

      平凡的人間煙火,卻讓我感到踏實。

      手機響了,是趙雨婷。

      “簽完合同了?”她問。

      “嗯,剛簽完。”

      “恭喜。”她的聲音輕松了些,“地址發我,改天去給你暖房。”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我媽想見你。”

      我頓了頓:“有什么事嗎?”

      “她說想跟你道歉。”

      我有些意外:“不用了,都過去了。”

      “但她堅持。”趙雨婷嘆氣,“醫生說她要保持情緒穩定,所以……”

      我明白了:“時間地點?”

      “明天晚上,我家,就我們三個。”

      掛掉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程愛萍會道歉?這不像她的風格。

      但也許,這場鬧劇讓她有了反思。

      或者,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

      誰知道呢。

      但既然答應了,就去見見吧。

      就當是,給這七年一個正式的告別。

      第二天晚上,我準時來到趙家。

      開門的是趙雨婷,她穿著家居服,素顏,看起來很疲憊。

      “進來吧。”她側身讓我進去。

      客廳里,程愛萍坐在沙發上,沒有像往常那樣打扮精致。

      她穿了件普通的毛衣,頭發隨意扎著,臉色有些蒼白。

      看到我,她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

      “修潔來了,坐吧。”

      我坐下,趙雨婷給我倒了茶。

      然后她坐在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緊張。

      程愛萍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凝固了。

      終于,她開口:“修潔,阿姨對不起你。”

      她用了“阿姨”,而不是“媽”。

      “這些年,我對你要求太多,管得太寬。”

      “我以為是為你們好,但其實是我太自私。”

      “我想控制一切,想讓你們按我的方式生活。”

      “我錯了。”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里挖出來的。

      趙雨婷低著頭,眼淚掉在手上。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雨婷都跟我說了。”程愛萍看向女兒,“她說她過得不開心的,說我讓她窒息。”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我以為我給的,就是最好的。”

      “但現在我知道了,最好的愛,是放手。”

      她擦了擦眼角:“你們離婚,我不怪你們。”

      “只怪我自己,把好好的姻緣攪黃了。”

      “修潔,阿姨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別恨我。”

      “以后……就當個親戚走動吧,偶爾來吃頓飯。”

      我看著她,這位強勢了半輩子的女人。

      此刻的她,脆弱,真實,像一個普通的母親。

      “阿姨。”我開口,“我從來沒恨過您。”

      “只是累了。”

      “現在都過去了,您保重身體。”

      程愛萍的眼淚流下來:“好,好……”

      趙雨婷抱住她,母女倆哭成一團。

      我起身:“那我先走了。”

      “修潔。”程愛萍叫住我,“這個,還給你。”

      她遞過來一個信封。

      我打開,里面是撕碎的離婚證,被仔細地粘好了。

      雖然痕跡明顯,但至少完整了。

      “我粘了一晚上。”程愛萍說,“雖然沒用了,但……留個紀念吧。”

      我接過信封:“謝謝。”

      “還有,”她又拿出一個存折,“這是你們結婚時,你給我的十萬塊彩禮。”

      “我一直存著,沒動。現在還給你。”

      我推回去:“不用了,您留著吧。”

      “收下吧。”她堅持,“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

      我看著存折,最終接過來。

      “謝謝。”

      走出趙家,夜風很涼。

      我站在樓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戶。

      七年前第一次來,緊張得手心出汗。

      七年間無數次進出,心情從期待到疲憊。

      今天,也許是最后一次了。

      信封里的離婚證沉甸甸的,像這七年的重量。

      但我知道,從今以后,我會慢慢卸下這重量。

      手機響了,是新同事發來的消息。

      “李哥,下周項目啟動會,資料發你了。”

      “收到,謝謝。”

      我回復完,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一家書店,我走進去,挑了幾本書。

      關于室內設計,關于植物養護,關于一個人生活。

      結賬時,店員是個戴眼鏡的姑娘。

      “先生,要辦會員卡嗎?打折。”

      “辦一張吧。”

      填資料時,在職業那欄,我寫了“技術總監”。

      是的,我真的升職了,就在上周。

      年薪八十萬,稅后六十多萬。

      程愛萍的消息沒錯,只是時機不對。

      如果她晚一周逼問,也許我會用更溫和的方式說出來。

      但生活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而今天的結果,也許是最好的。

      走出書店,我抱著書,繼續走。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條新的路,在腳下延伸。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會不會再遇到愛的人。

      會不會有新的家庭,新的牽絆。

      但至少,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要尊重,想要空間,想要自由地呼吸。

      想要在陽光很好的下午,坐在自己的陽臺上。

      看書,喝茶,或者只是發呆。

      不用擔心誰的電話,不用應付誰的安排。

      只是安靜地,做自己。

      “修潔,下周回家嗎?媽買了一只土雞。”

      “回。”我說,“周六就回。”

      “好,媽等你。”

      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微弱但堅定地亮著。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

      腳步輕快,像卸下了所有負重。

      七年婚姻,一場家宴,一本離婚證。

      故事結束了,但生活剛剛開始。

      而我,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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